天亮的时候,他们看见了一座村子。
比之前那个大一点。远远的,能看见几缕炊烟,歪歪扭扭地往天上飘。那烟很细,很淡,像快要断的线。
别黎停下来,看着那烟。
有烟,就有人。有人,就可能有吃的,有喝的,有能歇脚的地方。
也可能有鞑靼人。
他攥紧何曦的手。
那只手,凉的。瘦得只剩骨头,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把枯枝。
“慢慢走。”他说,“跟紧我。”
他们往村子走去。
何曦走得很慢。
她饿了。两天没吃东西,只喝了几口溪水。昨天摘的几个野果子,又涩又苦,她吃了两个,剩下的全给了别黎。
腿软得厉害,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但她没吭声,只是跟着别黎,一步一步往前走。
脚底下踩着冻硬的土地,咯吱咯吱响。
走到村口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阵嘈杂声。
不是马蹄声。是人的喊声,笑声,骂声。
别黎拉着何曦,躲到一堵塌了一半的土墙后面。
探出头去看。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
那树不知道枯了多少年,光秃秃的,枝丫像无数只手,伸向灰蒙蒙的天。树下围着一群人。
不是鞑靼人。
是。
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凸出来。
男女老少都有,十几个,围成一个圈。
他们围着什么。
有人在笑。那种笑,不是高兴的笑,是戏弄的笑,是看着什么东西被耍着玩的笑。
有人往中间扔石头。石头不大,但砸在身上,能听见闷响。
有人吐口水。一口一口,往中间吐。
“傻子!傻大个儿!”
“来啊,磕头!磕头就给吃的!”
别黎眯起眼,往人群中间看。
中间有一个人。
很高。
比周围的人高出两个头还多。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
他穿着一条破单裤,光着上身。
那身子全是腱子肉。
一块一块的,鼓着,硬着,像石头刻的。
胳膊比别黎的大腿还粗。口那两块肌肉,厚得能夹住拳头。
但那身子上,青一道紫一道,全是伤。
有新伤,紫红色的,还肿着。
有旧伤,青黑色的,已经结了痂。
层层叠叠的,像被人打过无数回,打完了,好了,再打,再好了。
有的地方痂还没掉,又添了新伤,血从痂缝里渗出来,凝成暗红色的珠子。
他低着头。
一动不动。
石头砸在他身上,砸在那些伤上,他不动。闷响一声,皮肉颤一下,但他不动。
口水吐在他脸上,顺着脸往下淌,他擦都不擦。
就那么站着。
像不知道疼,不知道躲。
一个半大小子冲上去,踹了他一脚。
那一脚踹在他腿上,他晃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站住了。
还是不动。
但别黎看见,他的手攥了一下。
就一下。
那双手,大得吓人。指头粗得像树,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爬在上面。他攥拳的时候,那些青筋跳起来,骨头咯嘣响。
然后松开了。
人群里有人喊:“傻大个儿,你娘快死了吧?”
那大个子的肩膀,抖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又一个人喊:“想吃东西?跪下!跪下就给你!”
有人从篮子里拿出半个黑乎乎的窝头。
那窝头不知道放了多少天,上面长着霉,绿毛白毛混在一起。边角已经了,裂着口子。那人把它举得高高的,晃着。
“来啊!跪下!”
大个子抬起头。
看着那个窝头。
别黎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大,很圆。像小孩子,像刚出生的婴儿。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怨,没有羞耻,没有愤怒。
只有饿。
他慢慢弯下腰。
那身子太大了,弯下去的时候,像一座山在倒。骨头咯吱响,像撑不住。
膝盖往下曲。
跪下去。
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那声音很沉,像石头砸在泥里。地上的土被砸得溅起来,沾在他腿上。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
人群笑疯了。
“真跪了!真跪了!”
“傻子就是傻子!”
有人笑得直不起腰,有人拍着大腿,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个举着窝头的人走过去,把窝头伸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想去接。
那手太大,伸出来的时候,像一把蒲扇。上面全是老茧,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塞着黑泥,指甲盖裂了,豁着口子。
那人手一缩,窝头又拿开了。
“磕头!磕头才给!”
大个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额头碰在地上。
咚。
一个头。
那声音很闷,像石头砸在石头上。
咚。
又一个头。
地上有石子,有碎瓦片。额头磕上去的时候,皮肉被划开。
咚。
第三个头。
血从那道口子里流出来,鲜红鲜红的,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流进眉毛里,流得满脸都是。
他没擦。
还在磕。
咚。咚。咚。
一下一下。
地上那一块,已经被血染红了。
人群笑得更大声了。
“哈哈哈哈哈!”
“磕!再磕!”
“傻子!真他娘的傻子!”
何曦站在墙后面,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那个大个子跪在地上,一下一下磕头。看着那些人笑着,闹着,像看猴戏。
看着那个窝头,那个长满绿毛的、不知道馊了多久的窝头。
看着那些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洇进土里。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晚上,她割破自己的手,用血喂阿兄。
那时候她疼。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可她没有停。那时候她想的是:只要能让他活着,什么都行。
那个大个子呢?
他跪在这里,被人打,被人骂,被人吐口水,被人当傻子耍——
是为了什么?
为了那个馊窝头。
为了给他娘吃。
她不知道他娘是谁。不知道他娘在哪儿。不知道他娘还活着没有。
但他在磕头。
一下一下。
用他的血,换那个馊窝头。
何曦忽然站起来。
别黎一把拉住她。
“什么?”
何曦回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那点亮,亮得惊人。亮得像那天晚上,她握着瓦片割破自己手掌的时候。
“我去拦住他们。”她说。
别黎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红肿的眼睛,那件沾满泥污的斗篷。那斗篷下面,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们人多。”他说。
何曦没说话。
她只是挣开他的手,走出去。
别黎愣在那里。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走向那群人,走向那个跪在地上的铁塔。
他想喊她。
没喊出来。
何曦走到人群边上。
那些人还在笑,还在喊。没人注意到她。
她深吸一口气。
“住手。”
声音不大。
但所有人都停下了。
转过头,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红肿的眼睛,那件沾满泥污的斗篷。
有人认出来了。
不是认出了她是谁。是认出了她穿的料子——那斗篷,虽然脏了,虽然沾满了血和泥,但能看出来,是好东西。是绸子的。是宫里才有的那种。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了。
“小丫头,你谁啊?”
何曦没理他。
她穿过人群,走进去。
那些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她走到那个大个子面前。
他跪在地上,还保持着磕头的姿势。额头抵着地,血一滴一滴往下淌,把他面前那一小块地都染红了。
她蹲下来。
“大个子。”她轻轻喊。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被血糊住了,睁不开。他用手抹了一把,把血抹掉,睁开眼看她。
那双眼睛,很大,很圆,净净的。
像婴儿。
像刚生下来、还没见过这世间的恶的婴儿。
他看着她,看着看着,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憨憨的,傻傻的,像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打,像不知道自己满脸是血,像不知道自己在跪着。
何曦心里忽然一疼。
疼得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你叫什么?”她问。
他愣了一下。
想了很久。眼睛往上翻,像在想一件很难很难的事。
“大……大牛。”他说。
说话很慢。一个字,要想半天才能说出来。像那些字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要用力挖才能挖出来。
“大牛。”何曦点点头,“你娘呢?”
大牛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那双被血糊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伸手指向村口的方向。
“家……家里。”
那只手伸出来的时候,何曦看见了。
那手上全是伤。有刀划的口子,有棍子打的瘀青,有不知道什么咬的疤。指头弯着,伸不直。
何曦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村口最边上,有一间破土房。
那房子塌了半边,墙倒了,顶也塌了。只剩一个角,勉强立着。门板歪着,摇摇欲坠。
她又转回头,看着他。
“你在这儿什么?”
大牛低下头。
不说话了。
旁边有人喊起来:“他娘快饿死了!他来讨吃的!”
“傻子一个,什么都不会,就一身蛮力气。可谁用他?谁要他?他又不会活,又听不懂人话,只能在这儿磕头,讨口剩饭吃!”
“小丫头,你别管他,他是傻子,听不懂人话的!”
何曦没理他们。
她看着大牛。
看着他低着的头,看着他额头上的血,看着他那些伤,看着他那双握在一起的大手。
那双手那么大,那么糙,指节粗得像树。手背上青筋一一,像爬满了蚯蚓。如果他想起身,一拳就能打死一个人。一拳就能把他们全打趴下。
可他跪在这里。
一下一下磕头。
就为了半个窝窝头。
“大牛。”她轻轻喊。
大牛抬起头。
看着她。
何曦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
那是娘给她绣的。白色的绸子,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她一直带在身上,从宫里带出来,逃了一路,都没舍得扔。
她伸手,轻轻给他擦脸上的血。
动作很轻。
很慢。
那帕子沾了血,白绸子一下子就红了。
大牛愣住了。
他看着她,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大大的,像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
周围那些人,都看着。
没人说话。
没人笑。
何曦把他脸上的血擦净,又给他擦了擦眼睛。那眼睛被血糊住了,现在能睁开了。
他看着何曦。
看着看着,他又笑了。
这回笑得更大了些,憨憨的,傻傻的,露出两排白牙。
那牙很白。是他身上唯一净的东西。
“你……”他说。想了好久。
“你是……好人。”
阿曦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她笑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那个窝头。”她说,“给他。”
那个举着窝头的人愣了一下。
“凭什么?”
何曦看着他。
那双眼睛,那点亮,亮得惊人。
“他磕了头。”她说,“你们答应了。”
那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旁边有人小声说:“给她吧,一个小丫头……”
那人哼了一声,把窝头往地上一扔。
“给你!”
窝头滚在地上。
滚进尘土里。
滚过那些被血染红的石子。
沾满了泥。沾满了灰。沾满了不知道什么东西。
何曦低头看着那个窝头。
看着它躺在地上,灰扑扑的。
她走过去,弯腰,把它捡起来。
拍了拍上面的土。
然后走回大牛面前,递给他。
“给你娘。”她说。
大牛看着那个窝头。
看着何曦。
看着看着,他忽然伸出手。
不是去接窝头。
而是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一个小布包。
那布包破破烂烂的,原本是什么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用一细麻绳系着,系得很紧。
他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小块肉。
肉。不知道藏了多久的肉。硬得像石头,黑得像炭。
他把那块肉举到何曦面前。
“你……你吃。”他说,“你瘦。”
何曦愣住了。
她看着那块肉,看着他那双粗大的手,看着他那张憨憨的脸。
眼眶忽然热了。
热得发烫。
别黎站在墙后面,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个傻大个跪在地上,把藏着的肉递给何曦。
看着何曦站在那里,看着那块肉,一动不动。
看着那些人,都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走过去。
走到何曦身边。
何曦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红着,亮着,里面有泪,没流出来。
“阿兄。”她轻轻喊。
别黎低头,看着那块肉,看着那个傻大个。
那肉硬得像石头,黑得像炭,不知道藏了多久。可能藏了好几天,可能藏了十几天,可能从战乱开始就藏着。他自己舍不得吃,饿着肚子,磕着头,拿血换馊窝头——
却把肉掏出来,给一个陌生人。
“你娘在哪儿?”他问。
大牛指着那间破土房。
“家……家里。”
别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带我们去。”
大牛看着他,又看着何曦。
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像一座山拔地而起。别黎站在他面前,只到他口。他的影子落下来,把别黎和何曦都罩在里面。
他走到何曦面前,弯下腰。
“你……你是好人。”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伸出手。
想牵她的手。
又缩回去。
在自己身上蹭了蹭。蹭了好几下,把那些血和泥蹭掉一些。
再伸出来。
那只手,还是糙的,还是裂着口子的。但净了一点点。
何曦看着那只大手。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两手指。
那两手指,比她的整个手掌还粗。
大牛笑了。
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笑得那满脸的血和泥都挤在一起。
他转身,往那间破土房走。
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何曦握着他的两手指,跟着他走。
别黎跟在后面。
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灰土。
那间破土房越来越近。
门口什么都没有。
门板歪着,半开着。
里面黑漆漆的。
大牛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着何曦。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娘……”他说,“娘……”
他说话很慢,但这一次,何曦听懂了。
他在怕。
怕他娘已经死了。
何曦握紧他的手指。
“进去看看。”她说。
大牛点点头。
他弯下腰,钻进门里。
何曦跟在后面。
别黎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
“大……牛……”
是老妇人的声音。
气若游丝。
但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