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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天亮的时候,他们看见了一座村子。

比之前那个大一点。远远的,能看见几缕炊烟,歪歪扭扭地往天上飘。那烟很细,很淡,像快要断的线。

别黎停下来,看着那烟。

有烟,就有人。有人,就可能有吃的,有喝的,有能歇脚的地方。

也可能有鞑靼人。

他攥紧何曦的手。

那只手,凉的。瘦得只剩骨头,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把枯枝。

“慢慢走。”他说,“跟紧我。”

他们往村子走去。

何曦走得很慢。

她饿了。两天没吃东西,只喝了几口溪水。昨天摘的几个野果子,又涩又苦,她吃了两个,剩下的全给了别黎。

腿软得厉害,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但她没吭声,只是跟着别黎,一步一步往前走。

脚底下踩着冻硬的土地,咯吱咯吱响。

走到村口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阵嘈杂声。

不是马蹄声。是人的喊声,笑声,骂声。

别黎拉着何曦,躲到一堵塌了一半的土墙后面。

探出头去看。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

那树不知道枯了多少年,光秃秃的,枝丫像无数只手,伸向灰蒙蒙的天。树下围着一群人。

不是鞑靼人。

是。

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凸出来。

男女老少都有,十几个,围成一个圈。

他们围着什么。

有人在笑。那种笑,不是高兴的笑,是戏弄的笑,是看着什么东西被耍着玩的笑。

有人往中间扔石头。石头不大,但砸在身上,能听见闷响。

有人吐口水。一口一口,往中间吐。

“傻子!傻大个儿!”

“来啊,磕头!磕头就给吃的!”

别黎眯起眼,往人群中间看。

中间有一个人。

很高。

比周围的人高出两个头还多。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

他穿着一条破单裤,光着上身。

那身子全是腱子肉。

一块一块的,鼓着,硬着,像石头刻的。

胳膊比别黎的大腿还粗。口那两块肌肉,厚得能夹住拳头。

但那身子上,青一道紫一道,全是伤。

有新伤,紫红色的,还肿着。

有旧伤,青黑色的,已经结了痂。

层层叠叠的,像被人打过无数回,打完了,好了,再打,再好了。

有的地方痂还没掉,又添了新伤,血从痂缝里渗出来,凝成暗红色的珠子。

他低着头。

一动不动。

石头砸在他身上,砸在那些伤上,他不动。闷响一声,皮肉颤一下,但他不动。

口水吐在他脸上,顺着脸往下淌,他擦都不擦。

就那么站着。

像不知道疼,不知道躲。

一个半大小子冲上去,踹了他一脚。

那一脚踹在他腿上,他晃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站住了。

还是不动。

但别黎看见,他的手攥了一下。

就一下。

那双手,大得吓人。指头粗得像树,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爬在上面。他攥拳的时候,那些青筋跳起来,骨头咯嘣响。

然后松开了。

人群里有人喊:“傻大个儿,你娘快死了吧?”

那大个子的肩膀,抖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又一个人喊:“想吃东西?跪下!跪下就给你!”

有人从篮子里拿出半个黑乎乎的窝头。

那窝头不知道放了多少天,上面长着霉,绿毛白毛混在一起。边角已经了,裂着口子。那人把它举得高高的,晃着。

“来啊!跪下!”

大个子抬起头。

看着那个窝头。

别黎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大,很圆。像小孩子,像刚出生的婴儿。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怨,没有羞耻,没有愤怒。

只有饿。

他慢慢弯下腰。

那身子太大了,弯下去的时候,像一座山在倒。骨头咯吱响,像撑不住。

膝盖往下曲。

跪下去。

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那声音很沉,像石头砸在泥里。地上的土被砸得溅起来,沾在他腿上。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

人群笑疯了。

“真跪了!真跪了!”

“傻子就是傻子!”

有人笑得直不起腰,有人拍着大腿,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个举着窝头的人走过去,把窝头伸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想去接。

那手太大,伸出来的时候,像一把蒲扇。上面全是老茧,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塞着黑泥,指甲盖裂了,豁着口子。

那人手一缩,窝头又拿开了。

“磕头!磕头才给!”

大个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额头碰在地上。

咚。

一个头。

那声音很闷,像石头砸在石头上。

咚。

又一个头。

地上有石子,有碎瓦片。额头磕上去的时候,皮肉被划开。

咚。

第三个头。

血从那道口子里流出来,鲜红鲜红的,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流进眉毛里,流得满脸都是。

他没擦。

还在磕。

咚。咚。咚。

一下一下。

地上那一块,已经被血染红了。

人群笑得更大声了。

“哈哈哈哈哈!”

“磕!再磕!”

“傻子!真他娘的傻子!”

何曦站在墙后面,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那个大个子跪在地上,一下一下磕头。看着那些人笑着,闹着,像看猴戏。

看着那个窝头,那个长满绿毛的、不知道馊了多久的窝头。

看着那些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洇进土里。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晚上,她割破自己的手,用血喂阿兄。

那时候她疼。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可她没有停。那时候她想的是:只要能让他活着,什么都行。

那个大个子呢?

他跪在这里,被人打,被人骂,被人吐口水,被人当傻子耍——

是为了什么?

为了那个馊窝头。

为了给他娘吃。

她不知道他娘是谁。不知道他娘在哪儿。不知道他娘还活着没有。

但他在磕头。

一下一下。

用他的血,换那个馊窝头。

何曦忽然站起来。

别黎一把拉住她。

“什么?”

何曦回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那点亮,亮得惊人。亮得像那天晚上,她握着瓦片割破自己手掌的时候。

“我去拦住他们。”她说。

别黎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红肿的眼睛,那件沾满泥污的斗篷。那斗篷下面,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们人多。”他说。

何曦没说话。

她只是挣开他的手,走出去。

别黎愣在那里。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走向那群人,走向那个跪在地上的铁塔。

他想喊她。

没喊出来。

何曦走到人群边上。

那些人还在笑,还在喊。没人注意到她。

她深吸一口气。

“住手。”

声音不大。

但所有人都停下了。

转过头,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红肿的眼睛,那件沾满泥污的斗篷。

有人认出来了。

不是认出了她是谁。是认出了她穿的料子——那斗篷,虽然脏了,虽然沾满了血和泥,但能看出来,是好东西。是绸子的。是宫里才有的那种。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了。

“小丫头,你谁啊?”

何曦没理他。

她穿过人群,走进去。

那些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她走到那个大个子面前。

他跪在地上,还保持着磕头的姿势。额头抵着地,血一滴一滴往下淌,把他面前那一小块地都染红了。

她蹲下来。

“大个子。”她轻轻喊。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被血糊住了,睁不开。他用手抹了一把,把血抹掉,睁开眼看她。

那双眼睛,很大,很圆,净净的。

像婴儿。

像刚生下来、还没见过这世间的恶的婴儿。

他看着她,看着看着,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憨憨的,傻傻的,像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打,像不知道自己满脸是血,像不知道自己在跪着。

何曦心里忽然一疼。

疼得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你叫什么?”她问。

他愣了一下。

想了很久。眼睛往上翻,像在想一件很难很难的事。

“大……大牛。”他说。

说话很慢。一个字,要想半天才能说出来。像那些字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要用力挖才能挖出来。

“大牛。”何曦点点头,“你娘呢?”

大牛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那双被血糊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伸手指向村口的方向。

“家……家里。”

那只手伸出来的时候,何曦看见了。

那手上全是伤。有刀划的口子,有棍子打的瘀青,有不知道什么咬的疤。指头弯着,伸不直。

何曦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村口最边上,有一间破土房。

那房子塌了半边,墙倒了,顶也塌了。只剩一个角,勉强立着。门板歪着,摇摇欲坠。

她又转回头,看着他。

“你在这儿什么?”

大牛低下头。

不说话了。

旁边有人喊起来:“他娘快饿死了!他来讨吃的!”

“傻子一个,什么都不会,就一身蛮力气。可谁用他?谁要他?他又不会活,又听不懂人话,只能在这儿磕头,讨口剩饭吃!”

“小丫头,你别管他,他是傻子,听不懂人话的!”

何曦没理他们。

她看着大牛。

看着他低着的头,看着他额头上的血,看着他那些伤,看着他那双握在一起的大手。

那双手那么大,那么糙,指节粗得像树。手背上青筋一一,像爬满了蚯蚓。如果他想起身,一拳就能打死一个人。一拳就能把他们全打趴下。

可他跪在这里。

一下一下磕头。

就为了半个窝窝头。

“大牛。”她轻轻喊。

大牛抬起头。

看着她。

何曦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

那是娘给她绣的。白色的绸子,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她一直带在身上,从宫里带出来,逃了一路,都没舍得扔。

她伸手,轻轻给他擦脸上的血。

动作很轻。

很慢。

那帕子沾了血,白绸子一下子就红了。

大牛愣住了。

他看着她,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大大的,像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

周围那些人,都看着。

没人说话。

没人笑。

何曦把他脸上的血擦净,又给他擦了擦眼睛。那眼睛被血糊住了,现在能睁开了。

他看着何曦。

看着看着,他又笑了。

这回笑得更大了些,憨憨的,傻傻的,露出两排白牙。

那牙很白。是他身上唯一净的东西。

“你……”他说。想了好久。

“你是……好人。”

阿曦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她笑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那个窝头。”她说,“给他。”

那个举着窝头的人愣了一下。

“凭什么?”

何曦看着他。

那双眼睛,那点亮,亮得惊人。

“他磕了头。”她说,“你们答应了。”

那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旁边有人小声说:“给她吧,一个小丫头……”

那人哼了一声,把窝头往地上一扔。

“给你!”

窝头滚在地上。

滚进尘土里。

滚过那些被血染红的石子。

沾满了泥。沾满了灰。沾满了不知道什么东西。

何曦低头看着那个窝头。

看着它躺在地上,灰扑扑的。

她走过去,弯腰,把它捡起来。

拍了拍上面的土。

然后走回大牛面前,递给他。

“给你娘。”她说。

大牛看着那个窝头。

看着何曦。

看着看着,他忽然伸出手。

不是去接窝头。

而是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一个小布包。

那布包破破烂烂的,原本是什么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用一细麻绳系着,系得很紧。

他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小块肉。

肉。不知道藏了多久的肉。硬得像石头,黑得像炭。

他把那块肉举到何曦面前。

“你……你吃。”他说,“你瘦。”

何曦愣住了。

她看着那块肉,看着他那双粗大的手,看着他那张憨憨的脸。

眼眶忽然热了。

热得发烫。

别黎站在墙后面,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个傻大个跪在地上,把藏着的肉递给何曦。

看着何曦站在那里,看着那块肉,一动不动。

看着那些人,都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走过去。

走到何曦身边。

何曦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红着,亮着,里面有泪,没流出来。

“阿兄。”她轻轻喊。

别黎低头,看着那块肉,看着那个傻大个。

那肉硬得像石头,黑得像炭,不知道藏了多久。可能藏了好几天,可能藏了十几天,可能从战乱开始就藏着。他自己舍不得吃,饿着肚子,磕着头,拿血换馊窝头——

却把肉掏出来,给一个陌生人。

“你娘在哪儿?”他问。

大牛指着那间破土房。

“家……家里。”

别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带我们去。”

大牛看着他,又看着何曦。

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像一座山拔地而起。别黎站在他面前,只到他口。他的影子落下来,把别黎和何曦都罩在里面。

他走到何曦面前,弯下腰。

“你……你是好人。”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伸出手。

想牵她的手。

又缩回去。

在自己身上蹭了蹭。蹭了好几下,把那些血和泥蹭掉一些。

再伸出来。

那只手,还是糙的,还是裂着口子的。但净了一点点。

何曦看着那只大手。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两手指。

那两手指,比她的整个手掌还粗。

大牛笑了。

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笑得那满脸的血和泥都挤在一起。

他转身,往那间破土房走。

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何曦握着他的两手指,跟着他走。

别黎跟在后面。

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灰土。

那间破土房越来越近。

门口什么都没有。

门板歪着,半开着。

里面黑漆漆的。

大牛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着何曦。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娘……”他说,“娘……”

他说话很慢,但这一次,何曦听懂了。

他在怕。

怕他娘已经死了。

何曦握紧他的手指。

“进去看看。”她说。

大牛点点头。

他弯下腰,钻进门里。

何曦跟在后面。

别黎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

“大……牛……”

是老妇人的声音。

气若游丝。

但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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