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字塔的阴影在月色下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罗小飞跟在戴维森身后,踩着被夜风吹凉的沙地,每一步都陷下去一小截。苏莉走在最后,不时回头确认有没有守卫跟来——监工虽然答应不打扰“神使净化”,但难保不会派人远远盯着。
“声波催眠器的有效范围是五十米。”戴维森压低声音,手里握着那个喇叭状装置,“但金字塔入口的守卫通常有四到六人,站得比较散。我需要接近到三十米内,才能一次性覆盖所有人。”
“被发现怎么办?”罗小飞问。
“那就启动B计划。”
“B计划是什么?”
“跑。”
罗小飞噎了一下。他看看戴维森严肃的侧脸,确定这位特派员是认真的。
三人贴着阴影移动。金字塔的基座由巨大的石灰岩石块垒成,每块都比人还高。白天这里应该满是工人和喧嚣,但此刻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在石块缝隙间呜咽。
绕到北面——胡夫金字塔的正式入口所在。月光下,四名守卫靠坐在石壁下,抱着长矛,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更远处还有两个在巡逻,但步伐拖沓,显然也觉得这夜班无聊透顶。
“正好六个。”戴维森举起催眠器,调整频率,“你们捂上耳朵,这东西对人类听觉系统不友好。”
罗小飞和苏莉赶紧捂耳。戴维森按下按钮。
没有声音——至少人耳听不到。但空气微微震动,像远处有面大鼓在敲。那六个守卫同时身体一僵,然后软软倒下,长矛掉在沙地上发出闷响。
“生效了。”戴维森收起装置,“效果持续二十分钟,足够我们进出。但动作要快,他们醒来会头疼,但不会失忆,只是记不清具体时间。”
三人快步走到入口。那不是后世旅游参观的通道,而是建造期间使用的施工入口——一道狭窄的、向下倾斜的甬道,用木梁临时支撑,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戴维森从腰带上取下个小圆片,按亮,柔和的白光照亮了前方十几米。甬道墙壁粗糙,凿痕清晰,空气中弥漫着石灰岩粉尘和某种陈腐的气味。
“跟我走。”戴维森率先钻进去,“地图显示,从这里下行五十米,左转进入上升通道,再走八十米就是大走廊,然后——”
“等等。”苏莉突然说,蹲下身,用指尖抹了点地面上的尘土,凑到戴维森的光源下看。
尘土里有几个模糊的脚印。
新鲜的,而且不是草鞋或赤脚的痕迹——是某种平底鞋,鞋底花纹很规则,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
“有人比我们先来了。”她低声说。
戴维森皱眉,检查手腕装置:“没有检测到其他时间旅行者信号。除非……”
“除非对方有屏蔽设备。”罗小飞接话,“比如钱老板那种做黑市生意的,肯定有办法躲开你们的扫描。”
“可能性很高。”戴维森脸色沉下来,“但金字塔内部结构复杂,他们不一定知道污染源的确切位置。我们还有机会。”
他加快脚步,罗小飞和苏莉紧随其后。甬道越来越陡,也越来越窄,有几次罗小飞差点卡在岩缝里——戴维森和苏莉都比他瘦,通过得轻松些。
“你就不能……少吃点?”苏莉在前面回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调侃。
“这是肌肉!修飞船练出来的!”罗小飞喘着气,终于把自己从两块石头间挤出来。
下行五十米后,甬道果然出现岔口。左边继续向下,深不见底;右边开始向上,坡度稍缓。戴维森毫不犹豫走向右边。
上升通道更狭窄,有些地段需要手脚并用。岩壁湿漉漉的,不知是渗水还是冷凝。戴维森的光源在黑暗中晃动,在岩壁上投出三人扭曲变形的影子。
“还有多远?”罗小飞抹了把汗——虽然外面是沙漠夜晚,但金字塔内部闷热,空气不流通。
“三十米后到达大走廊。”戴维森看着地图,“污染源信号就在大走廊尽头,靠近法老墓室的位置。但奇怪……”
“奇怪什么?”
“信号强度在波动,像在移动。”
三人对视一眼,都加快了速度。
通道尽头,空间豁然开朗。
大走廊。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亲眼看到时还是被震撼了。这是一条高达八米、长达五十米的宏伟通道,两侧墙壁由打磨光滑的石灰岩砌成,向上逐渐收拢,形成独特的叠涩拱顶。月光从上方某个通风口斜射进来,在灰尘弥漫的空气中形成一道光柱,照亮了地面上散落的工具和未完工的痕迹。
这里还在建造中,脚手架还没拆除,木制坡道、绳索、石匠工具随处可见。但在走廊尽头,法老墓室的石门紧闭,门前堆着一些应该是陪葬品的箱子——大多还空着,只有几个放了陶器、铜器和亚麻布。
“信号在那边。”戴维森指向墓室右侧的一个角落。
那里堆着些莎草纸卷、书写工具,还有几块用作笔记的石灰岩碎片。看起来像是监工或书记员的临时工作区。
三人小心地穿过大走廊,避开地上的工具。走到工作区前,戴维森用光源照亮那些莎草纸卷。
大部分是建造记录:石料数量、工人出勤、粮食消耗……标准的工程文档。但其中一卷明显不同。
纸张更细腻,墨迹是深褐色,书写用的是鹅毛笔而非芦苇笔。更重要的是,上面写的不是古埃及象形文字,也不是任何古代语言。
是意大利文。
而且笔迹很熟悉。
“这是……”苏莉凑近,借着光阅读上面的文字,“‘物体下落的加速度与质量无关,只与引力场强度成正比……’这是伽利略的自由落体定律,但写法很原始,像是初步构想。下面还有……‘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大小相等,方向相反……’这是牛顿第三定律的雏形。还有这个图——”
她展开另一张纸,上面画着个简单的机械图:杠杆、滑轮、配重。图旁有计算草稿,用的数字和基础代数。
“文艺复兴时期的风格。”苏莉抬头,眼睛在黑暗中发亮,“这笔迹……我见过。在佛罗伦萨,达·芬奇的工作室里,他画草图的笔触和这个一模一样。”
“达·芬奇?”罗小飞瞪大眼睛,“他来过古埃及?”
“理论上不可能。”戴维森检查着那些纸张,“历史上没有记录。但时间旅行者有可能把东西带过来,遗落在这里,形成知识污染。”
“不对。”苏莉拿起一张纸,对着光看水印——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个圆形标志,中间有只飞鸟,“这是达·芬奇私人用纸的标志,我在他工作室见过。但这些纸很新,墨迹也没完全透,顶多几天前写的。”
“几天前?”罗小飞皱眉,“可我们刚从文艺复兴时代过来,那时达·芬奇还活着,在佛罗伦萨。他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古埃及?”
戴维森突然举起手,示意安静。他侧耳倾听,然后迅速关掉光源。
大走廊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通风口投下的那一道光柱。
脚步声。
很轻,很谨慎,从他们来时的通道方向传来。不止一个人。
三人迅速躲到一堆木料后面。罗小飞探出一点头,借着月光看向通道口。
两个人影钻了出来。
一个矮胖,圆脸,戴着一副可笑的护目镜,正拿着个小仪器东照西照。另一个高壮但驼背,背着个大口袋,动作笨拙。
即使光线昏暗,罗小飞也一眼认出来了。
钱老板。还有金牙。
“我就说信号在这儿!”钱老板压低声音,但兴奋的语气压不住,“高浓度时空晶体反应,还有……这是什么?知识污染?管他呢,反正值钱!金牙,快找,值钱的纸、羊皮卷、还有亮晶晶的小东西,都装起来!”
“可是叔,”金牙憨憨地说,“这里黑乎乎的,看不清啊。而且咱们不是来偷引擎的吗?怎么又改偷纸了?”
“引擎要偷,纸也要偷!来都来了,不拿点纪念品说得过去吗?”钱老板走到工作区,一眼就看到了那些莎草纸卷。他抓起达·芬奇的手稿,对着月光看了两眼,眼睛亮了。
“这是……文艺复兴时期的纸!这墨迹,这笔迹——达·芬奇真迹?!发财了发财了!这东西拿回去,那些收藏家得抢破头!金牙,口袋打开,小心点装!”
金牙笨手笨脚地展开口袋。钱老板小心翼翼地把手稿卷好,正要往里放——
“住手!”
戴维森从木料后走出来,手里举着时间管理局的徽章牌——那块牌子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光。
钱老板和金牙同时僵住。
“时间管理局!”钱老板倒吸口冷气,随即堆起笑脸,“哎呀,是戴维森特派员啊,好久不见!您也来这儿……考古?”
“钱有财,你因非法时间旅行、技术、倒卖历史文物等二十七项罪名被逮捕。”戴维森语气冰冷,“现在,放下那些手稿,双手抱头趴在地上。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钱老板眼珠乱转,脸上笑容不变:“戴维森长官,您看,咱们都是同行——您维护时间秩序,我促进时间文化交流,本质上都是为了让历史更丰富多彩嘛。要不这样,这批手稿,咱们三七分?您七,我三,就当没见过我,怎么样?”
“趴下!”戴维森上前一步。
钱老板叹了口气,把手稿慢慢放回地上。但就在手稿脱手的瞬间,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小球,狠狠砸在地上!
嘭!
小球炸开,不是爆炸,而是喷出大量浓密的黑烟,瞬间充满整个大走廊。烟雾刺鼻,带着辛辣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金牙!拿东西!跑!”钱老板在烟雾里喊。
“咳咳……叔,往哪儿跑啊?”
“随便!先离开这儿!”
黑暗中一片混乱。罗小飞捂住口鼻,眯着眼想看清方向,但烟雾太浓,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晃动。他感觉苏莉拉了他一把,两人蹲下身,躲到更隐蔽的角落。
戴维森的声音在烟雾中响起,带着怒意:“钱有财!你使用违禁烟雾弹,罪加一等!”
“您先抓到我再说吧长官!”
脚步声杂乱。有重物撞到木架的声音,有莎草纸被踩碎的脆响,还有金牙“哎哟”一声——听起来像是撞到了石头。
烟雾开始散去。罗小飞看到钱老板正抓着几卷手稿,猫着腰朝通道口跑去。金牙跟在后面,口袋里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什么。
戴维森正要追,突然停下。
因为他看到,钱老板跑向的通道口,地面上有几道不起眼的凹槽。
那是机关。
“别过去!”戴维森大喊。
但晚了。
钱老板一脚踩在凹槽边缘。石板“咔嚓”一声下陷。
紧接着,整个大走廊震动起来。从通道口上方的岩壁,一块巨大的石板缓缓滑出——那是封堵通道的备用断龙石,重达数吨,本来应该在金字塔完工后才启用。但机关被意外触发,石板开始下落,速度不快,但一旦完全落下,通道就会被彻底封死。
“叔!石头!”金牙惊恐地指着上方。
钱老板回头一看,脸色煞白。他加速前冲,想在石板落下前冲进通道。但石板离地面只剩两米,而且还在下降。
“金牙!推我一把!”
金牙猛冲过去,在钱老板身后用力一推。钱老板像颗球一样滚进通道,但金牙自己因为反作用力向后摔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石板离地只剩一米五了。
“金牙!”钱老板在通道里喊。
“叔!我卡住了!”金牙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慌乱中被地上的绳索缠住了脚。
戴维森冲向金牙。罗小飞和苏莉也冲出去帮忙。三人合力,拖起金牙就往通道拽。但石板还在下降,一米二,一米……
“快!”苏莉喊。
四个人连滚爬爬地扑进通道。就在最后一人——罗小飞——的脚后跟离开的瞬间,石板“轰”地一声完全落下,震得整个通道尘土飞扬。
断龙石封死了大走廊的入口。他们被封在通道里了。
黑暗中,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戴维森点亮光源。光线照亮了狭窄的通道,还有四张惊魂未定的脸。
钱老板坐在地上,护目镜歪了,头发上都是灰。金牙还缠着半截绳子,呆呆地看着被封死的入口。罗小飞和苏莉靠坐在岩壁旁,满脸尘土。
“都怪你!”钱老板突然跳起来,指着戴维森,“要不是你追我,我怎么会踩到机关!”
“是你先偷手稿触犯时间法!”戴维森也站起来,拍着制服上的灰。
“我那叫抢救性回收!这些手稿留在这儿才是污染!”
“所以你就打算拿回去卖钱?”
“我那是……妥善保管!顺便创造经济价值!”
两人像斗鸡一样对视。罗小飞和苏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那个,”罗小飞举手打断,“我们现在是不是该想想怎么出去?”
争吵停止。四人同时看向被封死的通道口,又看向通道另一头——那是他们进来的方向,但要走很长一段才能回到地面。
而且,金字塔内部结构复杂,他们现在的位置……
“地图。”戴维森调出全息地图,脸色变了,“我们被封在大走廊和下降通道之间的这段上升通道里。前后都有断龙石机关,我们现在在一个……密封的石棺里。”
“密封?”钱老板声音发颤。
“空气有限。如果不尽快找到出路,我们会在两小时内缺氧。”戴维森冷静得可怕,“而且,金字塔内部有多个防盗机关,刚才触发一个,可能会连锁触发其他机关。”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通道深处传来“咔嚓咔嚓”的机械声,像是什么齿轮在转动。
“什么声音?”苏莉问。
戴维森把光源照向通道深处。在光线尽头,岩壁在移动——不是整面墙,而是一块块方石像活了一样,开始缓慢地、有规律地滑动重组。
“是迷宫机关。”戴维森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紧张,“金字塔的防盗系统之一。通道结构会自动改变,如果我们不尽快离开,会被困死在不断变化的迷宫里,永远找不到出口。”
“永……永远?”金牙结巴了。
“理论上是。但实际是饿死或渴死在前。”戴维森收起地图,看向钱老板,“现在,钱有财,你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跟我对抗,我们所有人死在这里。第二,暂时,先找到出路,出去后再算账。”
钱老板脸色变幻,看看封死的断龙石,看看深处正在重组的通道,最后咬牙:“!但说好了,出去后各跑各的,你不能追我!”
“出去后按程序办事。”戴维森不置可否,转向罗小飞和苏莉,“你们呢?”
“我们只想活着离开。”罗小飞说。
“好。”戴维森点头,“那么现在,我需要了解金字塔的机关原理。钱有财,你以前盗过墓吗?”
“我是时间商人!不是盗墓贼!”钱老板抗议,但声音弱了下去,“不过……我以前收过几本古代机关术的手抄本,大概懂一点。”
“说。”
“这种迷宫机关,通常是靠水力或重力驱动。古埃及人会用尼罗河的水,通过隐秘管道引入金字塔内部,驱动水轮,水轮带动齿轮,齿轮控制石块的滑动。”钱老板努力回忆,“要破解,要么找到控制室关掉水源,要么找到规律,在石块滑动间隙快速通过。”
“控制室在哪里?”
“通常在地下,靠近水源入口。但我们现在……”钱老板看看地图,“在中间层,离地下还有至少三十米垂直距离,而且通道在变化,下去很难。”
“那就找规律。”苏莉突然说,从包里掏出炭笔和小本子,“阿笨,记录通道变化,分析周期和模式。”
手环震动,阿笨的声音响起:“已启动三维扫描。正在记录通道结构变化……检测到十七块活动石块,滑动周期不一致,但存在重叠的静止窗口。计算中……计算完成。”
手环投射出微小的全息图,显示着通道的三维结构,其中一些石块标红,正在缓慢移动。
“看这里。”苏莉指着全息图,“每三分钟,所有活动石块会同时静止五秒。这是通过窗口。但窗口位置不固定,每次静止后,通道结构会改变,下一次窗口出现在不同位置。”
“能预测下一次窗口位置吗?”戴维森问。
“可以。但需要实时数据修正。”苏莉快速在本子上画着简图,“我们需要一个人在前面探路,用阿笨扫描,后面的人据数据选择路径。但必须快,五秒内要通过至少十米,否则会被活动石块夹住。”
“我去探路。”罗小飞说。
“我和你一起。”苏莉说。
“不行,太危险。”戴维森摇头,“我是特派员,受过训练,我去。”
“但你需要指挥全局。”钱老板嘴,眼珠一转,“让金牙去!他皮厚,夹一下死不了!”
“叔!”金牙哀嚎。
“就这么定了!”钱老板拍拍金牙的肩膀,“表现好了,回去给你加鸡腿!”
金牙哭丧着脸,但在钱老板的瞪视下,还是哆哆嗦嗦地站起来。
戴维森把一个小型扫描仪别在金牙衣领上:“这个会实时传输数据。你慢慢往前走,别跑,观察石块移动规律,听到我喊‘停’就立刻停,喊‘冲’就拼命往前跑。明白吗?”
“明、明白。”
金牙一步三回头地朝通道深处走去。扫描仪传回实时画面,显示在戴维森的手腕装置上。通道确实在变化,石块像有生命的积木,缓缓滑动、旋转、交换位置。有时开出新的岔路,有时把原来的路封死。
“停!”戴维森突然喊。
金牙立刻定住。一块石板从他面前不到半米处横向滑过,如果他多走一步,就会被挤成肉饼。
“后退两步……左转……好,继续。”
在戴维森的指挥下,金牙像玩真人版迷宫游戏一样,在变化的通道中艰难前进。五分钟后,他通过了第一段活动区域,到达一个相对稳定的石室。
“我过来了!”金牙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惊喜。
“很好。”戴维森看着数据,“第一个窗口在三十秒后,位置是你们现在的位置往前十米,左岔道。金牙,你留在原地。我们马上过来。”
他转向其他人:“记住,只有五秒。跑不快就死。准备好了吗?”
罗小飞深吸口气,点头。苏莉检查了下鞋带。钱老板已经开始做热身运动——虽然他那圆滚滚的身材做拉伸有点滑稽。
“三、二、一——冲!”
四人同时冲出。
通道在眼前变化。石块在滑动,地面在轻微震动。戴维森冲在最前,一边跑一边看着数据指挥:“左!右!跳!”
罗小飞跟着指令,感觉像在玩极限逃生游戏。一块石板擦着他的后背滑过,带起的风吹动了他的头发。苏莉在他身侧,动作灵活,一次低头躲过了横扫的石梁。
钱老板最狼狈。他跑得慢,肚子大,有次差点卡在两块石板之间。是金牙从前面伸手把他硬拽了过去。
五秒。
四人连滚爬爬地冲进石室,身后的通道“轰”的一声重组完毕,新的墙壁封死了来路。
“成功了……”罗小飞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还没完。”戴维森看着地图,“这只是第一段。后面至少还有三段这样的活动区域,而且一段比一段复杂。另外,我们的氧气消耗比预期快,现在只剩一小时四十分了。”
石室不大,约十平米,中央有个石台,上面刻着些象形文字。苏莉凑过去看。
“这是……建造者的标记。还有一句警告:‘打扰法老安眠者,将永困于时间的迷宫。’”
“时间的迷宫……”戴维森若有所思,“也许不完全是比喻。”
他检查扫描仪数据,突然皱眉:“你们看这个。”
全息图上,通道的结构变化显示出一种规律——不是随机的,而是一种复杂的数学序列。石块移动的轨迹,如果连起来,很像某种符号。
“这是……”苏莉辨认着,“古埃及的时间符号,‘赫’(heh),象征永恒和无限。但通常用在宗教语境,怎么会用在机关上?”
“除非这个机关不只是物理的。”戴维森说,调出污染源数据,“知识污染的源头就在附近,但信号很奇怪,时强时弱,像在……呼吸。”
“呼吸?”罗小飞觉得脖子后面的汗毛竖起来了。
“比喻。但意思是,污染源是活的,或者至少是活动的。”戴维森看向石室深处,那里有条向下的狭窄阶梯,“在下面。”
“还要往下?”钱老板哀嚎,“我们已经在地下够深了!”
“污染源必须清除,否则时间线会受损。而且,”戴维森顿了顿,“下面可能有出路。古埃及建筑师通常会给自己留逃生通道,防止被困在工程里。”
“那还等什么!”钱老板立刻来劲了,“金牙,开路!”
金牙苦着脸,再次走在最前。
阶梯螺旋向下,很陡,台阶高低不平。墙壁上有简易的油灯架,但早就没油了。戴维森的光源是唯一照明。
走了约三层楼的高度,阶梯到底。前面是条短甬道,尽头是扇简陋的木门——在石头建筑里出现木门,很不协调。
“就是这里。”戴维森看着数据,“污染源在门后。但警告,能量读数异常,可能有危险。”
“什么危险?”罗小飞问。
“不知道。但时间管理局的手册说,知识污染有时会具象化,特别是当污染源是强烈意念或未完成的研究时。”
“具象化?”钱老板眨眨眼,“什么意思?会跳出个达·芬奇的鬼魂?”
没人笑。
戴维森深吸口气,轻轻推开木门。
吱呀——
门后是个小石室,比上面那个还小,约五平米。但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石室中央,悬浮着一团光。
不是火焰,不是电灯,而是一团柔和的、蓝白色的光球,直径约半米,在离地一米的高度缓缓旋转。光球内部,有细小的光点在流动,像星云,又像思维的火花。
更奇特的是,光球周围,空气中有隐约的影像浮现又消失:一只手在画草图,一个摆锤在晃动,几行公式闪现又湮灭。还有声音——很轻,像耳语,是意大利语,在重复着一些短语:
“……物体下落……加速度恒定……力的相互作用……”
“这是……”苏莉低语。
“知识污染的具象化。”戴维森脸色凝重,“达·芬奇对这些物理定律的思考,通过时间异常固化成能量体。它本身没有意识,但会不断‘思考’、‘推演’,释放出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信息。如果放任不管,这些信息可能会被经过的工人偶然看到、记住,然后传播出去,改变历史进程。”
“那怎么办?”罗小飞问。
“用时间稳定器中和。”戴维森从腰包里掏出个金属圆筒,对准光球,“但过程中不能被打扰,否则可能引发能量反冲,把我们全炸飞。”
“我们给你守着。”钱老板立刻说,然后拉着金牙退到门边,“您慢慢弄,不急。”
戴维森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打开圆筒,一道柔和的白光射出,照在蓝白光球上。两者接触的瞬间,光球旋转加快了,周围的影像闪烁更频繁,耳语声也变大。
“需要三分钟。”戴维森说,额头渗出汗水,“保持稳定输出……快了……”
罗小飞和苏莉守在门内。钱老板和金牙在门外——名义上是守门,但钱老板的眼睛一直往石室其他地方瞟,显然在找有没有值钱东西。
石室很简陋,除了中央的光球,只有墙边有个石架,上面放着些杂物:几个陶罐,一卷破损的莎草纸,还有个小木盒。
钱老板悄悄挪到石架边,打开木盒。
里面是几块石头。普通的石灰岩,但其中一块有点特别——半透明,内部有微弱的蓝绿光脉动。
时空晶体。不高,但确实是。
钱老板眼睛亮了。他飞快地把那块石头揣进怀里,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回门边。
但他没注意到,当他拿走晶石时,石架轻微震动了一下。
而与此同时,戴维森的时间稳定器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
“扰!”戴维森盯着读数,“有东西在吸收污染能量!是……另一块时空晶体?就在这石室里!”
所有人都看向钱老板。
钱老板笑:“看我嘛?我什么都没拿——”
话没说完,他怀里的晶石突然发烫。他惨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把晶石掏出来扔在地上。晶石落地,裂开一道缝,蓝绿光涌出,与光球的白光纠缠在一起。
两股能量碰撞,爆炸了。
不是物理爆炸,而是无声的能量爆发。白光和蓝光混合,像水一样席卷石室。所有人都被掀飞,重重撞在墙上。
罗小飞眼前一白,耳边嗡鸣。他感觉时间变慢了,不,是感知变混乱了。他看到苏莉的嘴在动,但声音延迟了半秒才传来。他看到戴维森在爬起来,动作像卡顿的影像。他看到钱老板和金牙在慢动作翻滚。
然后,他看到了别的。
影像。大量影像,从能量爆发中心喷涌而出,像全息电影在快进播放。
——达·芬奇在工作室里,对着图纸皱眉,然后突然抬头,仿佛听到了什么。他走到窗边,窗外夜色中,有微光闪过。
——同一时间,古埃及,这个石室里,一个穿着奇怪服装的人影出现。他手里拿着那卷手稿,放在石架上,然后从怀里掏出块晶石,小心地埋进墙缝。做完这些,他按了下手腕装置,消失了。
——人影消失的瞬间,达·芬奇工作室的窗外,微光又闪了一下。
——然后,罗小飞看到了自己。是小时候的自己,大概七八岁,穿着他早就忘了的蓝色太空人睡衣,坐在一个发光的圆圈里,哭得满脸鼻涕眼泪。圆圈外有个模糊的人影在对他说话,但他听不清。然后圆圈光芒大盛,小罗小飞消失了。
——最后,是现在。这个石室,能量爆发中心,一个裂缝正在张开。不是空间的裂缝,是时间的裂缝。裂缝那头,是……沙漠,但金字塔是完好的,远处有现代建筑的反光。
“时间裂缝!”戴维森的声音终于正常传来,带着惊恐,“污染能量和时空晶体共鸣,撕开了时间线!必须立刻关闭,否则会不断扩大,把整个时代吞进去!”
他挣扎着爬起来,但刚走两步就跪下了——能量冲击让他暂时失去平衡。
钱老板和金牙还趴在地上哼哼。苏莉在墙边,似乎撞到了头,眼神涣散。
罗小飞咬咬牙,爬起来,冲向能量爆发中心。
那里,裂缝已经扩大到一人高,边缘是不稳定的光膜,内部景象在快速闪烁:古埃及、文艺复兴、现代城市、甚至还有恐龙在草原上奔跑——不同时代的碎片混在一起。
裂缝中心,两块晶体——污染能量固化的白晶,和钱老板那块蓝绿晶——正在高速旋转,相互碰撞,每次碰撞都让裂缝扩大一分。
“阿笨!”罗小飞对手环喊,“怎么关掉它?!”
“理论方案:同时分离两块晶体,中断能量共鸣。但需要精确同步,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一秒。物理方案:把什么东西塞进裂缝,暂时阻断能量流,争取关闭时间。”
“什么东西?”
“质量足够大,结构稳定的非生命体。建议:你自己。”
“什么?!”
“玩笑。建议使用那扇木门,木质结构,大小合适。”
罗小飞看向那扇被炸飞到墙角的木门。他冲过去,拽起门——很重,实木的,至少几十斤。
“戴维森!帮我!”
戴维森挣扎着站起来,和他一起抬起木门。两人摇摇晃晃地走向裂缝。
“我数三二一,一起塞进去!”罗小飞喊。
“三、二、——”
“——等等!”苏莉突然喊,“看裂缝里面!”
罗小飞抬头。
裂缝里,景象稳定了一瞬。那是尼罗河东岸,黄昏时分,河面泛着金光。但河岸上,有个东西很不协调。
一艘飞船。银灰色的,流线型,静静地停在沙滩上。
是他们的“时光漂流号”。但船身上没有那些补丁和污渍,看起来几乎是全新的。而且,船旁站着个人。
穿着蓝色太空人睡衣的小男孩,七八岁,正仰头看着飞船,然后转头,看向裂缝这头。
看向罗小飞。
两人对视。
小男孩——小时候的罗小飞——笑了,然后转身,跑向飞船。舱门打开,他钻了进去。飞船启动,悬浮,然后“咻”地一声消失了。
裂缝里的景象又恢复混乱。
罗小飞僵在原地。
那个记忆……他想起来了。不是梦,是真的。他七岁那年,有一次莫名其妙地在自家后院昏迷,醒来时躺在沙坑里,浑身是沙,爸妈以为他玩累了睡着。但他一直记得,昏迷前看到了光,听到了一个声音在说“对不起,送错时代了”。
所以那是……他自己?小时候的自己,被错误地传送到古埃及,然后又传回去了?
“罗小飞!”戴维森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没时间发呆了!裂缝在扩大!”
确实,裂缝边缘已经开始侵蚀石壁,石块在接触光膜的瞬间就粉碎、消失。整个石室在震动。
“塞!”罗小飞吼。
两人用力,把木门狠狠推进裂缝。
门板卡在裂缝中间,光膜被物理阻隔,能量流顿时紊乱。两块旋转的晶体速度慢下来。
“就是现在!”戴维森冲向晶体,手里拿着时间稳定器,调到最大功率。白光笼罩两块晶体,强行把它们分开。
晶体分离的瞬间,裂缝开始收缩。光膜向内塌陷,木门被挤压、扭曲,最后“咔嚓”一声碎裂,碎片被吸入裂缝深处,消失不见。
裂缝闭合了。
最后一丝光消失,石室陷入黑暗,只有戴维森光源的白光。
寂静。
然后钱老板的声音响起:“结、结束了?”
戴维森检查设备:“裂缝闭合。污染源已中和。第二个异常点修复完成。但……”
他看向罗小飞,眼神复杂:“第三个异常点——‘时间冗余’——刚刚爆发了。在尼罗河东岸,强度是之前的十倍。而且,据读数,那和你有关,罗小飞。”
罗小飞还沉浸在刚才看到的影像里。小时候的自己,飞船,尼罗河……
“那是我。”他喃喃,“七岁的我,来过这里。这就是‘时间冗余’?我自己遇到了我自己?”
“严格说,是不同时间点的你出现在了同一时代,造成时间线自我循环。”戴维森解释,“这种情况很危险,如果不处理,可能导致你的个人时间线崩溃——简单说,你会从所有时代消失,像从来没存在过。”
“那怎么办?”
“去尼罗河东岸,找到冗余点,用时间稳定器修复。但必须快,你的时间线已经开始不稳定了。”
戴维森调出数据,罗小飞看到自己的生命体征曲线在轻微波动,像信号不良。
“我……会消失?”
“理论上。实际上可能更糟,比如分裂成无数个碎片,散落在不同时代。或者被困在时间缝隙里,永远出不来。”
罗小飞感觉手心冒汗。苏莉走过来,抓住他的胳膊。
“我们得去东岸。”她说,“现在。”
“但怎么出去?”钱老板嘴,“我们还困在金字塔里呢!”
戴维森检查地图:“刚才的能量爆发可能触发了什么。看这里——”
他指着全息图,石室的一角,墙壁上出现了裂缝——不是时间裂缝,是石墙真的裂开了,露出后面的空间。
“是逃生通道。”戴维森走过去,扒开碎石,后面是条向上的狭窄竖井,有简陋的脚窝可以攀登,“建造者留的。我们可以从这里出去。”
“太好了!”钱老板第一个冲过去,“金牙,跟上!”
“等等。”戴维森拦住他,“钱有财,你涉嫌、破坏时间稳定、引发时间裂缝等多项罪名。现在,交出你非法获得的所有物品,包括那块时空晶体碎片,然后乖乖跟我回时间管理局接受审判。”
钱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住。他眼珠乱转,突然指向戴维森身后:“看!裂缝又开了!”
没人上当。
钱老板叹了口气,举起双手:“好吧好吧,我投降。晶体在这儿——”
他把手伸进怀里,作势要掏东西,但突然掏出来的是个小球,往地上一砸!
又是烟雾弹!
“跑!”钱老板吼,拉着金牙就钻进了竖井。
戴维森想追,但烟雾弥漫,看不清方向。等烟雾散去,竖井里已经传来钱老板“呼哧呼哧”的爬行声,而且越来越远。
“让他跑了。”戴维森咬牙,转向罗小飞和苏莉,“我们先出去,处理你的时间冗余问题。钱老板我会追捕,但优先级上,你的时间线崩溃更紧急。”
三人陆续爬进竖井。竖井很窄,只能一人通过,垂直向上约十五米,然后变成水平通道。爬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光亮。
是月光。
他们从金字塔基座一处隐蔽的通风口钻了出来,重新回到沙漠夜晚的空气中。
外面,天快亮了。东方地平线泛起鱼肚白,星辰开始黯淡。金字塔的轮廓在晨曦中显得更加雄伟。
“东岸在哪个方向?”罗小飞问。
戴维森指指尼罗河的方向:“在河对岸。但我们没有船,而且这个时代过河需要许可,尤其是外国人。”
“用飞船。”苏莉说,“我们的飞船停在营地那边,应该还能短距离飞行。能源虽然不多,但飞过尼罗河应该够。”
“但钱老板可能也在打飞船的主意。”戴维森说。
“那就比谁快。”罗小飞已经开始朝营地跑,“阿笨,启动飞船预热!我们五分钟内到!”
三人狂奔。沙漠的黎明很冷,但奔跑让身体发热。营地渐渐出现在视野里,银色飞船静静停在工棚旁,外壳在晨光中反射着微光。
但飞船旁,有人。
是钱老板和金牙。他们比罗小飞他们早出来几分钟,已经跑到飞船边。钱老板正拿着个奇怪的装置,试图撬开舱门。
“住手!”罗小飞喊。
钱老板回头,看到他们,不但不停,反而更用力地撬:“金牙!加把劲!开了门咱们就能跑了!”
“叔,这玩意儿好硬,撬不开啊!”
“用这个!”钱老板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工具,对准舱门锁——那工具发出高频振动,锁在震动中开始松动。
戴维森举起时间稳定器,对准钱老板:“最后一次警告!停止破坏时间载具!”
钱老板不理,专注撬锁。锁“咔哒”一声,开了。
舱门滑开。
钱老板大喜,正要钻进去——
飞船突然自己动了。
不是起飞,而是舱门“砰”地自动关上,差点夹到钱老板的鼻子。然后飞船发出低沉的嗡鸣,离地悬浮,升高到三米左右,然后平移了几米,躲开了钱老板。
“什、什么情况?”钱老板傻眼。
飞船的喇叭响了,传出阿笨的电子音:“检测到未授权入侵。启动自卫协议。警告:请立即远离,否则将采取防御措施。”
“阿笨,是我们!”罗小飞喊。
“身份确认。罗小飞,苏莉,以及……时间管理局特派员戴维森。允许登船。但警告:飞船能源仅剩2%,仅可进行最后一次短距离跳跃或三十分钟常规飞行。建议尽快补充能源。”
飞船缓缓降落到罗小飞面前,舱门打开。
罗小飞三人跑过去,登船。钱老板想跟着挤进来,但戴维森在门口拦住他。
“抱歉,这是涉案载具,你不能上。”
“我也要去东岸!”钱老板急道,“你们不是要处理时间冗余吗?我能帮忙!我见过类似案例!”
“你只会添乱。”
“但我有情报!”钱老板压低声音,“关于‘时间冗余’的真相。我知道那是什么,也知道怎么彻底解决。带我一起去,我就告诉你们。”
戴维森犹豫了。他看向罗小飞,罗小飞点头。
“上来。但别耍花样。”戴维森侧身让开。
钱老板和金牙挤进飞船。舱门关闭,飞船内部顿时拥挤——本来就不大的空间塞了五个人,还有各种杂物。
“阿笨,起飞,目标尼罗河东岸,坐标……”戴维森报出一串数字。
“坐标确认。启动悬浮引擎。预计飞行时间:八分钟。能源消耗:0.5%。”
飞船平稳升起,调转方向,朝尼罗河飞去。晨光中,河流像一条银带,对岸的沙地还笼罩在阴影里。
船舱里,五个人沉默了几秒。然后钱老板先开口了。
“好了,我履行承诺。”他说,“‘时间冗余’的真相是:那不是自然形成的时间错乱,是人为制造的。”
“人为?”苏莉问。
“对。而且,我怀疑制造者就是——”钱老板看向罗小飞,“你父母中的一个。或者……两个都是。”
罗小飞愣住了。
“我爸妈?他们就是普通工程师,在星际建筑公司上班,怎么会……”
“你怎么知道那是他们的真实身份?”钱老板反问,“时间旅行者最擅长的就是伪装。而且,你说你七岁时被错误传送,记得光,听到‘送错时代了’。那是标准的紧急时间转移协议用语,时间管理局的教材里有写。”
“可那只是意外……”
“意外会精准地把你送到古埃及,还恰好留下时间痕迹,形成二十年后你自己来处理的时间冗余?”钱老板摇头,“不,这太巧了。我认为,那是你父母——或者某个关心你的人——在你小时候遭遇危险时,启动紧急装置把你随机传送走了。但装置故障,或者能量不足,导致你卡在时间缝隙里,在古埃及留下了印记。现在,那个印记因为我们的时间活动被激活,形成冗余点。”
罗小飞脑子很乱。他回忆父母——普通的中年夫妻,爸爸爱修东西,妈妈爱种花,周末一起看老电影。他们从没提过时间旅行,家里也没有奇怪的东西。
除了……
“我家的地下室。”他喃喃,“爸爸从来不许我进去,说里面是危险工具。有一次我偷偷进去过,里面确实有很多奇怪的工具,还有台旧电脑,屏幕总是显示乱码。我问爸爸,他说是工作用的,然后就锁了门,再也没打开过。”
“那就是了。”钱老板一拍大腿,“肯定是时间旅行设备!你父母,至少你父亲,是时间旅行者,或者曾经是。他退休了,想过普通生活,但留了设备以防万一。你小时候遇到危险——可能是时间猎人追,也可能是意外——他启动设备送你走,但出了故障。”
戴维森在记录:“如果是这样,那这个时间冗余就不仅仅是修复的问题了。它涉及到你的身世,罗小飞。而且,如果处理不当,可能会抹除你父母存在过的证据,甚至改变你的出生。”
飞船开始下降。透过舷窗,尼罗河东岸的沙滩越来越近。晨光中,沙滩上有片区域在闪烁——不是反光,是时空扭曲的光泽,像热气蒸腾,但更规律、更密集。
那就是时间冗余点。
沙滩上,时空扭曲的中心,有个模糊的影子在晃动。看不清是什么,但形状有点像……人。
“阿笨,降落,保持距离。”罗小飞说。
飞船在离扭曲区域五十米外降落。舱门打开,五人陆续下来。
晨风带来尼罗河的水汽,凉爽湿润。远处有早起的渔夫在河边整理渔网,但他们似乎看不到这边的异常——时间冗余点有视觉屏蔽效果,普通人会下意识忽略。
戴维森检查设备:“冗余点稳定,但内部时间流很混乱。进入后可能会看到过去、现在、未来的碎片。罗小飞,你必须进去,找到冗余核心——那应该是你七岁时留下的‘印记’,可能是物品,也可能是记忆碎片。用时间稳定器中和它,冗余就会消失。”
“有危险吗?”苏莉问。
“任何时间作都有危险。但最需要注意的是,不要和过去的自己互动,那会造成悖论。看到任何影像,都当是幻觉,别碰,别说话,更别试图改变什么。”
罗小飞点头,接过戴维森递来的时间稳定器——一个小型手持装置,像手电筒。
“我跟你一起去。”苏莉说。
“我也去。”戴维森说。
“你们不能都进去。”钱老板突然说,“时间冗余点能量有限,进去的人越多,内部越不稳定。而且,这是罗小飞的个人时间线问题,外人介入可能让事情更糟。”
“那你说怎么办?”
“让罗小飞一个人进去。我们在外面守着,防止意外。”钱老板说,然后补充,“当然,我会收一点顾问费,毕竟我提供了关键情报……”
戴维森瞪了他一眼,但还是同意了:“罗小飞,你一个人进去。我们三人在外接应。记住,找到核心,中和,立刻出来。不要逗留,不要好奇。你有三十分钟,超过这个时间,冗余点可能会坍缩,把你困在里面。”
罗小飞深吸口气,握紧时间稳定器,朝扭曲区域走去。
离得越近,空气的扭曲感越强。光线在折射,声音在变调。跨过某个无形边界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像穿过了一层水膜。
眼前的景象变了。
不是沙滩,而是一个……房间。
他认出来了。是他家地下室的记忆。七岁那年,他偷偷溜进来看到的景象。
但此刻,这记忆在“重播”,而且更清晰、更完整。
地下室里,那台旧电脑的屏幕亮着,显示的不是乱码,而是复杂的时空坐标图和能量曲线。一个男人背对着他,在作着什么——是他的父亲,但更年轻,头发还没白,背挺得更直。
“快点,没时间了!”父亲的声音很急,“他们找到这里了!”
“可小飞怎么办?”是母亲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带着哭腔,“他还那么小……”
“我会送他走,送到安全时代,等事情结束再接回来。”父亲快速输入指令,“这台机器还能用一次,虽然老旧,但应该能完成单程跳跃。”
“可如果出错……”
“总比留在这里好!”
地下室的门突然被重重撞击。一下,两下,门框在震动。
“他们来了!”母亲尖叫。
父亲按下最后一个按钮。地下室中央,一个发光的圆圈出现——和罗小飞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圆圈里是旋转的星光,通往未知的时空。
“小飞!过来!”父亲转身喊。
小罗小飞从楼梯角落跑出来,穿着蓝色太空人睡衣,脸上还挂着泪。他跑到父亲身边,被父亲一把抱起来。
“听着,儿子,你得去一个地方待一会儿。爸爸很快来接你,好吗?”
“爸爸,我怕……”
“不怕,你是最勇敢的小宇航员,对不对?”
父亲把小罗小飞放进光圈。光圈的光芒笼罩了他。
“坐标设定:随机安全时代。启动!”
光芒大盛。
但就在这时,地下室的门被撞开了。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人冲进来,手里拿着奇怪的武器。
“时间逃犯罗文!立刻投降!”
父亲转身,用身体挡住光圈,对母亲喊:“带他走!”
母亲冲向控制台,按下某个红色按钮。光圈剧烈闪烁,开始收缩。
“不!跳跃不稳定!”父亲吼。
光圈爆炸了。
不是物理爆炸,而是白光炸开,吞没了整个地下室。罗小飞(现在的)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景象变了。
不再是地下室,而是沙漠。古埃及的沙漠,黄昏时分,尼罗河在远处泛着金光。
光圈缩小成一个小点,然后消失。沙地上,小罗小飞孤零零地站着,茫然四顾,然后开始大哭。
这时,另一个人影出现了。
从沙丘后面走来,穿着时间管理局的制服——和戴维森那身很像,但更旧款式。那人走到小罗小飞面前,蹲下身。
“小朋友,别哭。你迷路了吗?”
小罗小飞点头,哭得打嗝。
“你叫什么名字?”
“罗……罗小飞。”
“你从哪里来?”
“家里……有坏人……爸爸把我送走……”
那人表情变得严肃。他检查了小罗小飞的手腕——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印记,像胎记,但其实是微型时间信标。
“时间逃犯的孩子……”那人喃喃,然后叹气,“抱歉,小朋友,我不能让你留在这个时代。但我可以送你回家,回到你该在的时间。”
他拿出个装置,调整设定:“不过,因为刚才的跳跃扰,可能会有轻微误差。你会失去这段记忆,但安全更重要。准备好了吗?”
小罗小飞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人启动装置。光芒再次笼罩小男孩,然后“咻”地一声,他消失了。
人影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装置:“跳跃记录:成功。但检测到时间印记残留,需标记为‘潜在冗余点’,未来监控。”
他转身离开,也消失了。
沙漠恢复平静。
然后景象开始加速。夜交替,沙丘移动,尼罗河泛滥又退去。工人在对岸建造金字塔,法老的船队经过。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
直到现在。
冗余点的中心,沙地上,那个时间印记终于显现——是一个微弱的光点,像埋在地下的星星,在晨曦中闪烁。
那就是核心。
罗小飞走过去,蹲下身。光点感应到他的接近,变得更亮。他能感觉到一种奇特的联系,像血脉共鸣。
他举起时间稳定器,对准光点。
但就在要按下按钮的瞬间,他犹豫了。
如果中和这个印记,关于父母是时间旅行者的所有证据,包括这段记忆,会不会永远消失?他会变回那个以为父母是普通工程师的罗小飞吗?
而且,那些穿黑色制服的人是谁?时间管理局?还是别的组织?父母为什么是“时间逃犯”?他们现在还活着吗?
疑问太多了。
“罗小飞!”苏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很遥远,像隔着一层水,“快出来!时间不够了!”
戴维森的声音也传来:“冗余点开始坍缩!还有三分钟!”
罗小飞看着那个光点,那个连接着他身世之谜的印记。
他做了决定。
按下按钮。
时间稳定器射出柔和的白光,笼罩光点。光点像被安抚一样,逐渐黯淡,最后消失。周围扭曲的景象也开始平复,沙漠恢复正常,晨光均匀地洒在沙地上。
冗余点修复完成。
但罗小飞没立刻离开。他在光点消失的位置,用手指拨开沙子。
下面有个小东西。
一块金属片,指甲盖大小,边缘光滑,表面刻着微小的文字——不是任何一种地球文字,但他莫名能看懂:
“给长大后的你。如果看到这个,说明你找到了真相。对不起,我们不能陪在你身边。但记住,时间是圆,我们终会重逢。——爸爸、妈妈”
金属片在他手心微微发热,然后化作光点,融入他的皮肤。手腕上,那个像胎记的印记,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恢复原样。
但罗小飞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记忆里,关于地下室的那段,变得清晰了。他看到父亲的脸,母亲的声音,还有那些黑衣人的装束细节。
以及,父亲在最后时刻,对他说的那句,他以前不记得的话:
“儿子,如果有一天你找到这个,别来找我们。过你自己的生活,自由地。”
“罗小飞!”苏莉冲进了正在平复的冗余点,抓住他的手,“快走!要坍缩了!”
她拉着他往外跑。刚冲出边界,身后的时空扭曲就猛地向内收缩,像黑洞一样吞没了那片区域,然后“噗”地一声消失了。
沙滩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罗小飞喘着气,看着手腕上的印记。
“解决了?”戴维森问,检查设备,“冗余点消失,时间线稳定。罗小飞,你的个人时间流恢复正常了。”
“嗯。”罗小飞点头,收起时间稳定器,“解决了。”
“那我们现在可以谈谈正事了。”戴维森转向钱老板,“钱有财,你被捕了。请配合。”
钱老板笑:“戴维森长官,您看,我刚才提供了关键情报,算不算立功表现?能不能减刑?”
“那是法庭的事。现在,伸手。”
戴维森拿出手铐一样的时间锁。但就在他要铐上钱老板时,远处天空传来引擎声。
那艘破旧的“时间商人”号,摇摇晃晃地飞来,而且明显失控了,在空中画着不规则的弧线。
“金牙!我让你预热引擎,没让你起飞!”钱老板对着通讯器吼。
“叔!是它自己动的!控制系统失灵了!”金牙惊恐的声音传来。
破船像喝醉的鸟,一头栽向尼罗河。
“我的船!”钱老板惨叫。
破船“扑通”一声扎进河里,溅起巨大水花,然后开始缓缓下沉。
钱老板想冲过去,但被戴维森拉住。
“船!我的货!我的收藏品!”钱老板挣扎。
“那是非法时间载具,沉了正好。”戴维森冷冷道,但还是松开了他,“去捞你的人吧。但我警告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时间管理局会通缉你。”
钱老板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冲向河边。金牙已经从沉船里爬出来,在河里扑腾。
“叔!救命!我不会游泳!”
“我来了!抓住这个!”钱老板从岸边捡了长树枝伸过去。
罗小飞、苏莉和戴维森看着这一幕。晨光完全升起来了,尼罗河泛着金光,对岸金字塔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我们该走了。”戴维森说,看向罗小飞和苏莉,“你们的时间载具还有少量能源,可以跳跃到安全时代。但之后,你们必须跟我回时间管理局,解释一切,接受调查和可能的处罚。”
罗小飞和苏莉对视。
“如果我们说不呢?”罗小飞问。
“那我只能强制逮捕。”戴维森的手按在腰间的设备上,“但说实话,我不想那么做。你们不是坏人,只是倒霉的普通人被卷进了时间旅行。我会在报告中说明,争取从轻处理。甚至……如果你们愿意,可以申请时间管理局的临时协助者身份,用工作抵消处罚。”
“协助者?”
“帮助修复时间异常,像今天这样。有工资,有保险,还能合法接触时间技术。当然,也有规章制度要遵守。”
罗小飞思考着。他看向苏莉,苏莉微微点头。
“我们需要考虑一下。”罗小飞说。
“可以。但在那之前,先离开这个时代。钱老板的沉船会造成技术污染,时间管理局很快就会派清理队来,到时候场面会更复杂。”
三人走回飞船。舱门打开,阿笨报告:“能源剩余1.5%。建议跳跃到最近的安全时代坐标:公元前1000年,中国西周时期,误差范围正负五十年。该时代时空稳定,资源相对丰富,适合隐蔽和修复飞船。”
“西周?”苏莉眼睛亮了,“那个时代的历史资料很稀缺,如果能实地考察……”
“别只想着论文。”罗小飞笑了,然后看向戴维森,“一起去?”
戴维森犹豫了一下,点头:“我需要监督你们。而且,西周时代有个记录在案的小型时间异常,正好可以处理。”
三人登上飞船。舱门关闭,引擎启动。
沙滩上,钱老板终于把金牙拖上岸。两人像落汤鸡一样瘫在沙滩上,旁边是半沉没的破船。
钱老板看着起飞的银色飞船,咬牙:“等着……我一定会东山再起,然后把那艘船搞到手!”
飞船在空中调整方向,圆形装置开始发光。
“跳跃准备完成。”阿笨说。
罗小飞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古埃及。金字塔、尼罗河、晨光,还有沙滩上那两个狼狈的身影。
“走吧。”
白光绽放,吞没飞船。
等光芒散去,天空万里无云,只有几只水鸟飞过。
新的时代,新的冒险,在等待着。
而在时间管理局的档案里,一份新的任务报告正在生成:
“案件编号T-7483-7。涉及方:非法时间旅行者罗小飞、苏莉;时间逃犯钱有财;特派员戴维森。处理结果:部分异常已修复,主要目标在逃。建议:继续监控,必要时升级为跨时代追捕行动。”
报告末尾,有一行小字备注:
“注:目标罗小飞疑似与‘时间逃犯罗文’有关联。建议深入调查,但谨慎处理,避免打草惊蛇。”
档案关闭,存入数据库。
时间的河流,继续向前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