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司机一脚油门踩到底,那辆破旧的捷达像是屁股着了火一样,在扬起的尘土中绝尘而去,仿佛身后跟着什么吃人的厉鬼。
楚天阔站在荒凉的路口,被尾气呛得咳嗽了两声。他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看着眼前这片死寂的工业区,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这就是明光路?我看是‘没光路’还差不多。”
这里曾是沧澜市的工业心脏,如今却像是被时代抛弃的一块烂肉。到处是断壁残垣,生锈的钢筋像是一刺向天空的枯骨,野草在裂缝里疯长,足有半人高。风穿过那些空荡荡的厂房,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活像是在给这片废地唱挽歌。
虽然他在网吧里锁定了信号的大致范围,但真到了这儿,楚天阔才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这片区域大得离谱,废弃的仓库、烂尾楼、还有那些不知名的作坊,简直就像是迷宫一样。要想在这里找一辆洒水车,或者说,找一个刻意隐藏的信号源,难度堪比在大海里捞一针。
“既来之,则安之。当警察的,要是连这点胆子都没有,还不如回家种红薯。”
楚天阔紧了紧身上的夹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碎石堆里。夜色浓重,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像个没头苍蝇一样转悠了半个多小时。
除了几只被惊动的野猫从脚边窜过,连个鬼影都没看见。
“难道信号定位偏了?还是说那个‘幽灵’早就转移了?”
楚天阔停下脚步,靠在一布满铁锈的水泥柱上,从兜里摸出烟盒。空了。
“真他娘的倒霉。”
他骂了一句,刚想把烟盒揉扁扔掉,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毫无预兆地震动了一下。
嗡——
这寂静的深夜里,这一声震动简直像是在耳边炸响的惊雷。
楚天阔浑身一僵,那种被窥视的寒意再次爬上了脊背。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掏出手机。屏幕的光亮刺得他眼睛微眯,一条新的短信赫然躺在收件箱里。
没有发件人号码,依然显示为“未知”。
内容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没有标点,冷冰冰得像是一把手术刀:
【城郊明光车辆维修厂】
楚天阔的瞳孔猛地收缩,死死盯着这行字。
明光车辆维修厂?
他迅速调出手机里的地图软件,虽然这里信号极差,但离线地图还是勉强能打开。几秒钟后,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重重一点。
找到了!
就在离他不到两公里的地方,一家藏在废弃工厂群深处的小汽修厂。
“这……”
楚天阔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那种兴奋中夹杂着恐惧的感觉,就像是坐过山车冲下坡道前的瞬间。
是谁?
这究竟是有人想帮他,还是有人想把他骗过去之而后快?
如果是陆沉,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个把“别查,会死”挂在嘴边的老阴比,会突然大发慈悲给自己指路?
如果是那个藏在暗处的“旁观者”,他的目的又是什么?楚天阔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被放在棋盘上的蚂蚁,两只看不见的大手正在上面博弈,而他只是其中一颗不起眼的棋子。
“是陷阱也得跳!”
楚天阔咬了咬牙,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不管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只要有一线希望能查到薛姐案的真凶,他就没有退缩的理由。要是现在怂了,他这辈子都没脸再穿那身警服!
“来吧,不管是神是鬼,老子都陪你玩玩!”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四下张望了一番,在路边的垃圾堆里翻找了一阵。最后,他捡起一半截长的生锈铁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虽然轻了点,但好歹是个铁家伙,聊胜于无。
借着微弱的月光,楚天阔朝着地图上的那个红点摸去。
十分钟后。
一道斑驳的铁门出现在眼前。铁门上方挂着一块摇摇欲坠的牌子,上面“明光维修”四个大字已经掉漆掉得只剩下一半,在风中吱呀作响,像是一个垂死老人的呻吟。
这地方,比想象中还要破败。
院内一片漆黑,没有灯光,只有庞大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发霉的橡胶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味。那是属于沧澜市地下的味道,是罪恶发酵后的气息。
楚天阔没有贸然进去,而是像只警惕的猎豹,贴着墙,悄无声息地溜到了大门侧面的一处围栏缺口处。
他趴在地上,透过杂草的缝隙向里张望。
借着云层后透出的那一丝月光,他隐约看到维修厂空地上停着几辆被拆得只剩骨架的报废车,像是一具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而在最里面的那个维修车间门口,似乎停着一辆庞大的身影。
虽然盖着厚厚的防尘布,但那轮廓……
洒水车!
楚天阔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那形状,那大小,绝对错不了!虽然不敢百分之百确定就是案发的那一辆,但这荒郊野岭的汽修厂,大半夜藏这么个大家伙什么?难道是用来浇花种草的?
直觉告诉他,这里绝对藏着猫腻。
“看来那条短信,没骗我。”
楚天阔握紧了手里的铁管,手心里全是冷汗。他犹豫了一下,是现在冲进去,还是先回去搬救兵?
搬救兵?开什么玩笑!
找贺兰?那是找死。找其他的同事?现在他是停职状态,谁会信他?等他走完流程带着人回来,这车估计早就被拆成零件卖了八百回了。
只能靠自己!
“富贵险中求,装遭雷劈。老子今天不装,只求真相!”
楚天阔深吸一口气,猫着腰,像只灵巧的狸猫,从围栏的缺口钻了进去。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脚踩在碎玻璃和砂石上发出的细微声响,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
他一步步靠近那辆盖着防尘布的庞然大物。
十米。
五米。
三米。
那股刺鼻的机油味越来越浓,熏得人眼睛发酸。
楚天阔屏住呼吸,伸出手,颤抖着想要去掀开那块防尘布的一角,确认一下车牌号。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块布料的时候——
嘎吱!
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突然从身后的黑暗角落里传来。
那是生锈的门轴被转动的声音,或者是……某种枪械保险被打开的声音?
楚天阔浑身的汗毛在一瞬间炸立,那种名为“生死本能”的东西让他本来不及思考,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向侧面一滚,整个人顺势躲进了那辆洒水车底下的阴影里。
几乎就在他滚进去的同一秒。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响起。
紧接着,几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束像是利剑一样刺破了黑暗,疯狂地在院子里扫射开来。
“谁?!”一声粗犷的暴喝在夜色中炸响。
“刚才好像看见有个影子闪过去了!”
“妈的,是不是野狗?别自己吓自己!”
“小心点,老板说了,今晚这地方要死守,连只苍蝇都不能放进来!”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伴随着铁棍敲击地面的声音,正一步步朝着楚天阔藏身的地方近。
楚天阔趴在冰冷油腻的水泥地上,心脏撞击腔的声音大得让他自己都害怕。他死死捂住嘴巴,连大气都不敢出,双手紧紧握着那生锈的铁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哪里是什么天降救兵?
这分明就是瓮中捉鳖!
那条发短信的人,究竟是把他引向了真相,还是把他推向了?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在这废弃的维修厂深处,在那无尽的黑暗背后,一双双贪婪而残忍的眼睛,已经死死地锁定了他。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