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阔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壁虎,死死地贴在那辆洒水车冰冷的底盘下方。鼻尖萦绕着浓重的机油味,混合着地面上陈年积灰发酵后的霉味,这股怪异的气息直冲天灵盖,熏得他脑仁生疼。
头顶上方,几道沉重的脚步声在他身侧停了下来,那节奏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跳上,压迫感十足。
“刚才到底是啥东西?”一个粗犷沙哑的声音在距离楚天阔不到三米的地方响起,紧接着是一口浓痰被狠狠吐在地上的声音,“啐!这鬼地方连野猫都懒得来。”
“可能是风刮动废铁皮吧。”另一个声音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伴随着打火机清脆的“咔哒”声,一股劣质烟草的味道随即飘了过来,“别疑神疑鬼的,赶紧活。老板那边催得急,这辆车今晚必须处理净,连个螺丝钉都不能留。”
听到“处理”这两个字,楚天阔原本就悬着的心猛地往下一沉,紧接着便是一股无名火起。
这帮家伙,口口声声说是“处理”,可谁家正经修车厂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拆车?而且听这口气,分明是在销毁证据!
他屏住呼吸,双手死死攥着那从路边捡来的生锈铁管,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刚才那千钧一发之际,他完全是靠着身体本能才滚进车底,若是反应慢了半拍,现在恐怕已经被那结结实实的铁棍开了瓢。
“这帮家伙,气息凶悍,步履沉稳,显然不是一般的混混。”楚天阔心中暗自警惕。虽然他平时体能测试总是勉强及格,被警校那个胖教官嘲讽为“办公室坐坏的废柴”,但这并不代表他没眼力见。这两人身上的气,那是真正见过血的人才有的味道。
不过,既然来了,就没有空着手回去的道理。
楚天阔微微侧过头,透过洒水车底盘的缝隙,目光在昏暗的空地上搜寻。很快,他的视线就被几米外的一个工作台吸引了。
在那工作台上,静静地躺着一个被拆解下来的刹车泵。
借着从破损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楚天阔依稀能看到,那个刹车泵的连接管处有一道极其整齐的切口。
那绝不是事故造成的断裂,而是人为的、精密的切割!
“果然!”楚天阔瞳孔猛地一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就对了!薛姐那场看似意外的车祸,原来祸就在这里!只要能把这个被动手脚的刹车泵拍下来,那就是铁证如山,任凭长藤资本那帮孙贼舌头再长,也休想抵赖!
然而,现在的处境却有些尴尬。
他在明,敌在暗;他在车底,敌人在车外。这就好比你明知道宝藏就在对面,却隔着一条满是鳄鱼的护城河。
“怎么搞?硬冲?”
楚天阔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不行,硬冲就是送人头。这两人手里有家伙,我现在这身板,上去估计撑不过三秒就得躺板板。”
“那就智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作为一名网安出身的新警,黑客技术是他的强项,但在这种肉搏战的现场,脑子才是他最大的武器。
头顶上传来两人吐纳烟圈的声音,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
“哎,你说那小子会不会找过来?”那个抽烟的大汉突然问道。
“找过来?找死还差不多!”另一个大汉冷笑一声,“这地方连导航都定不准位,他就是也难救。再说了,只要这辆车一拆,变成一堆废铁扔进炼钢炉,谁还能查到咱们头上?”
听到这话,楚天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神不知鬼不觉?哼,想得倒美!既然你们这么自信,那小爷我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天眼’!”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或者说是留给不要命的人。
趁着两人聊天的间隙,楚天阔像是一条滑腻的泥鳅,悄无声息地从车底的另一侧探出了半个身子。
冷风灌进领口,让他浑身一激灵,但那双眸子却亮得吓人。
他迅速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划过。打开相机,关掉闪光灯,调整曝光补偿。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他在脑海里已经演练了无数遍。
只要一张,只要一张清晰的照片,这所有的险就都值得冒!
楚天阔屏住呼吸,身体慢慢从阴影里探出更多,手机镜头对准了那个工作台上的刹车泵。
屏幕里的画面有些抖动,那是他紧张的手在细微颤抖。
“稳住……楚天阔,你可是要当大侦探的男人,别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强行压下颤抖。
取景框终于锁定了那个致命的切口。那道金属断裂的痕迹,在灰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仿佛是恶魔露出的獠牙。
“咔嚓。”
极其轻微的一声快门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有些突兀。
虽然声音很小,但在这种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的废墟里,这声音简直就是平地惊雷。
楚天阔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坏了!
刚才太专注于构图,竟然忘了这备用机的快门声音竟然这么大!
那两个抽烟的大汉动作同时一僵,原本松弛的背影瞬间紧绷如弓弦。
“什么声音?!”
那个抽烟的大汉猛地转过身,原本浑浊的三角眼中瞬间爆发出凶狠的光芒,手中的手电筒像是捕食毒蛇的信子,疯狂地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妈的!有人!”
另一个大汉也反应过来了,手中的铁棍狠狠地砸在旁边的铁皮柜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刺眼的强光瞬间撕裂了黑暗,如同利剑一般,死死地锁定了正准备缩回阴影的楚天阔。
“在那边!别让他跑了!”
“抓住他,弄死他!”
那声暴喝如同炸雷,伴随着几道疯狂扫射的手电光束,彻底打破了深夜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