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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风族退走之后,雪原空了。

不是那种净净的空。冰岩上还着那面破旗,投石机残骸歪在城墙下,烂木头、碎铁片、冻成冰坨的蛇鳞在雪地上东一堆西一堆,像是谁在冰原上倒了一整车的垃圾。风族临走时带走了伤兵和阵旗,但带不走蛇群褪下的皮和冻在冰缝里的血。南城墙上的缺口从上往下看像个豁了门牙的老头,嘴巴闭不上,冷风直往里灌。

天少寒踩着碎冰往回走。牧云那把黑鞘窄刀被他别在腰间,走一步就磕一下大腿,刀镡上裂成三瓣的绿萤石在晨光里已经不再发光,死沉沉地贴在碎裂的凹槽里,像一块褪了色的旧玻璃。他走过正门时停了一下——门轴旁边那四个辅兵还在清理昨晚蛇群碾过的碎冰,铁锹刮在冰面上嘎吱嘎吱地响。看到他走过来,几个人同时停了手里的活,有个年轻辅兵下意识站直了,后脑勺撞在城墙上也顾不上疼。

他摆了摆手,示意继续活。

正殿的台阶上坐满了人。不是来开会的——是伤兵营实在挤不下了,轻伤员自己挪到正殿台阶上靠着柱子喘口气。有人怀里抱着从风族轻甲兵身上扒下来的青甲,有人在啃炊事房刚分下来的冻麦饼,啃一口要哈两口热气才能咬得动。长明灯还亮着,灯里的冰髓已经换了新的,蓝火苗重新稳下来,透过门缝照在台阶上那些伤兵的脸上,把他们冻伤的血口子映得像一块块没化开的花斑。

柳桓站在台阶最上面,手里的城防草图已经捏皱了,四个角被他不停摩挲得起了毛边。他看见天少寒从正门走过来,先看的是他的左手——手背上那道被风刃划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沿着指缝淌到剑柄上,冻成了深褐色的冰碴子,然后才看他的脸。天少寒的脸色比昨晚从灵堂出来时还白,但眼神不一样了——筑基期的少年眼里总压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雾气,那是灵核初开时的混沌。现在那层雾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清极冷的蓝,像结丹境灵力在瞳孔里凝了一层看不见的霜。

“你破境了。”柳桓用的是陈述句。他在元婴境待了十几年,不用探灵力也能从一个人的步态里看出来——筑基走路是脚跟着地,结丹走路是整个脚掌贴着地面滑,因为灵力在丹田里转了圈,重心自然往下沉了半寸。

“破了。在投石机前面。”天少寒在供桌前的蒲团上坐下来,解下霜落剑搁在膝边。

然后把腰间的黑鞘窄刀也抽出来放在地上。窄刀落在冰砖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磕响,像一冻硬的筷子掉在石板上。

柳桓脸色变了。不只是认出这把刀,更多的是压不住的震惊——风族嫡传的黑鞘窄刀从不离身,尤其是牧云这把在古蛇冢里炼过的蛇文刀。刀在人在。现在刀在这里,人却跑了,说明牧云不仅败了,而且败到连随身佩刀都来不及捡回来。柳桓下意识地往台阶下扫了一眼,看到钱翼德正扛着方天戟从城门口拐过来,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他张了张嘴,“牧云的刀。”

“蛇骨火箱子落地的时候封印阵崩了。我往冰隙那边追了一段,他右腕脉被我的剑意渗了一道口子,这把刀也是当时留下的。”天少寒把右手摊开,手背上那道风刃伤口旁边的皮肤已经被寒气冻得发白,但手指很稳。

“他人呢?”

“退了。带着残兵往南撤了。”天少寒把冰隙碎石崖上那段交手简单说了一遍,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忽然慢下来——他停顿的方式和他爹天远陆在百族大会上宣布重要决定时一模一样,先把话截在半空,等所有人都把耳朵竖起来,再轻飘飘地落下去。“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你爹欠我一跪。’”

柳桓的眉头拧紧了。十年前百族大会那场比剑,在场所有人都亲眼看见牧云被天远陆三剑打跪在地,跪完之后天远陆还伸手去扶他,被他一掌拍开。那一跪是牧云自己的,不是天远陆欠的。牧云说“你爹欠我一跪”,要么是他这十年把记忆扭曲了,要么当年那场比剑之前还发生过什么事——只有天远陆和牧云两个人知道的事。他没有把这事翻来覆去地琢磨,而是弯腰捡起窄刀,手指在刀刃上极轻地点了一下,刀镡上残余的银绿色粉末沾在他的指腹上,灵视自动开启,他瞳孔里映着被放大到极限的蛇文碎片。跟冰渊裂缝里那道银光同源——不是相似,是频率完全一致。“你爹当年去冰渊裂缝,跟这道银光有关。”

“他留给我的布袋里还剩两道没解开的封印。第三件东西岳百川传了话,已经在照着办;第二件要等我到破境再进去。”天少寒慢慢地说。

“那就先放一放。”柳桓把窄刀搁在供桌上,起身往外看了一眼——天已经全亮了,城墙上有人正用粗砂和冰髓搅拌修补缺口,铲子磕在铁桶上当当响,震得殿外台阶上几个靠柱子打盹的伤兵眼皮直跳。

“修城。”他说。然后从怀里摸出那张城防草图,摊在供桌上,拿起炭笔往南城墙缺口的位置画了个圈,又在圈旁边写了四个字:三天补完。写完把炭笔搁下,抬头看向天少寒:“城墙补好之前,风族就算回头也爬不进来。但你得去一趟伤兵营。方铁还在城墙上窝着等他媳妇的消息;岳百川把碎石坡上阵亡的先遣营老兵遗体拖回来了,正在城外坟场埋人。还有老曲——牧云走了,老曲没跟着走。”他顿了顿,语气往下沉了几分,“有几件事只有你这少主去做才够份量。”

天少寒站起来,把霜落剑佩回腰间。走到门口时停住步子,“钱硕之腿上的蛇毒退了没有。”

“退了。那小子火属性灵核扛毒比寻常人快。刚才还跟方铁争弩机射程表,被寒崧老东西听见了骂他不懂尊卑重次。”柳桓说到“寒崧”两个字时嘴角往下撇了撇,显见是对那位二长老余怒未消。

天少寒走出正殿。台阶上那些伤兵看见他出来,有几个想站起来行礼,被他用手势压了下去。他穿过人群时顺手从辅兵手里接过一只倒空了的水囊递给旁边嘴唇裂的老弩手,又弯腰捡起掉在地上半块没啃完的麦饼塞回一个年轻兵卒的怀里,全程没说一句话,动作自然得跟在自家院里散步一样。

钱翼德扛着方天戟靠在台阶侧面的石狮子上,看见他下来便跟了上去。方天戟的戟尖上还沾着风族百夫长的血,被冷风吹了凝成一层暗红色的薄膜,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冷光。

“你那把戟上全是血,擦擦。待会让厉破军看见心疼寒铁。”天少寒头也不回地说。

钱翼德扛着戟走在他旁边。“擦过了。血冻上了擦不掉。”

“用水化一下再擦。”

“哪有水。”

“沾点雪放嘴里含着再吐上去。”

“你恶不恶心。”钱翼德嘴上说着,手上已经在城墙垛口上抓了一把净雪往嘴里塞。咯嘣咯嘣嚼了两下,吐在戟尖上,用袖口蹭了蹭。血没蹭净,倒是把血壳子蹭薄了一层,他索性把整个袖口翻卷上去——反正这件袄子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破口比钱硕之的铁匠铺窗户还多。

伤兵营扎在城东原铸造兵器的大公棚里。天少寒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闹哄哄的——不是喊疼,是有人在中气十足地争论伤兵抚恤金怎么算。推门进去,方铁正坐在角落里的小马扎上,左手绑着绷带,右手正往嘴里塞冻麦饼,抬头看见天少寒进来,差点被饼渣呛着。

“你媳妇呢?”天少寒问。

“接回来了!昨天我回去的时候她搁厨房里熬粥,好好的!”方铁咧嘴笑了,鼻涕差点甩出来,赶紧用袖子在鼻子底下抹了一把,“等这波仗打完,让我家那崽子认你做爹!”有个躺在草铺上断了腿的老兵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你还没听少主答应,就先让崽子认爹。你方家规矩都是你自个发明的。”

“我家规矩就是我说了算。”方铁把麦饼往嘴里又塞了一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天少寒在伤兵营待了快半个时辰。临走时有个断了腿的老兵叫住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把没开过刃的小刀塞进他手里,说这是自己用城墙上捡的风族刀片磨的,给少主当个削果子的玩意。“你拿回去给小小子玩,”老兵说,“你这些年给我们守城,我们也没啥好给的。”

天少寒把刀片收进袖子里。走出伤兵营时钱翼德低声问了一句:“他是不是不知道你现在已经是族长了?”

“他知道。他觉得族长也是孩子。”天少寒说。

西墙下,厉破军正靠在铁匠铺门口的小板凳上吃烤麦饼。看两个少年走过来,把饼往嘴里全塞了进去,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碎屑,铁杖往门框上一磕,不用人问直接开口:“你那两个孩子,一个锤子抡了一晚上把虎口震裂了,一个腿被蛇咬了一口肿得跟萝卜似的。都活着。”

门板上次被钱翼德踹飞之后钱硕之只修了一半——下半截铁皮包边打了两排柳钉,上半截还是空荡荡的,风从门槛缝里灌进来,吹得炉膛里的火摇来晃去。钱硕之蹲在炉膛前面,左手用火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坯,右手握着短锤,正一锤一锤地敲坯子的边角。他拉风箱的手法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猛拉猛推,恨不得一口气把炉温催到顶;现在是三轻一重,轻重交替,每一锤敲在铁坯上的位置和力道都精确了不是一星半点。敲了几锤他就停下看看火候,再调整风箱,再敲,虎口的血痂崩掉了也不停下来重缠绷带。

“火候到了。”厉破军从门框上把铁杖拿下来,往里看了一眼,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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