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扫文推文 拯救书荒

第4章

闫孤在山坡上躺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他的后背被草硌出了印子,久到他的衣服被地气浸得乎乎的,久到他的眼睛适应了天空中云朵的形状和风的温度。他不知道这座山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它在大凉山的什么位置,不知道它离那口井有多远。他只知道他爬出来了,从那个没有时间的地下空间里,从父亲的身边,从那两把钥匙合而为一的光芒中,爬出来了。

他坐起来,看了看四周。山坡朝南,正对着一条河谷。河谷里有一条小河,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碎金子一样的光。河谷对面是更高的山,山顶上覆盖着墨绿色的针叶林,林线上方是一道道灰白色的岩壁,岩壁上面是蓝天,蓝天上面是更多的蓝天。没有路,没有人,没有村庄,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他是这片天地间唯一的人,不是“孤独”的那种唯一,是“自由”的那种唯一。没有人在等他回去,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没有人需要他去做任何事。他是他自己的。

闫孤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那两把钥匙从脖子上取下来,攥在手心里。钥匙还是温的,不是体温焐热的那种温,是它们自身散发出来的温度。那种温度让他想起父亲的手——在井下的最后一刻,父亲握着他的手时,那只手最后残存的温度。不是热的,是温的。不是活人的温度,是“曾经活过”的温度。他把钥匙重新挂回脖子上,塞进衣服里面,贴着口。它们会一直待在那里,直到他老去,直到他死去,直到它们被交给下一个需要它们的人。

他开始下山。

没有路,他就沿着山坡的走向往下走。脚踩在草上,草是软的,踩在石头上,石头是硬的。他的鞋子在井下被水泡过,又在通道的泥土里蹭过,又在山坡的草地上磨过,鞋底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每走一步都有小石子从裂缝里钻进去,硌得脚底板生疼。他没有脱鞋倒石子,因为他怕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不是身体走不动,是意志在松动。他需要一直走,走到有人烟的地方,走到有路的地方,走到能让他确认自己还活在“阳世”的地方。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他看到了第一条路。不是公路,不是大路,是羊肠小道,大概一尺宽,弯弯曲曲地从山坡上盘下去,被草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本看不到。这条小道是被人踩出来的,不是羊。羊踩出来的路更窄,更随意,没有规律。人踩出来的路有方向,它不是随意地绕开石头和树,是有目的地通向某个地方。

闫孤沿着小路往下走。小路越来越宽,从一尺变成两尺,从两尺变成三尺,路面上开始出现车辙印——不是汽车轮胎的印子,是牛车的,两道深深的沟槽,沟槽里长满了草,说明已经很久没有车走过了。有车辙印就有人,有人就有村庄,有村庄就有电话,有电话就能联系到爷爷。

天快黑的时候,他看到了第一座房子。

不是村子,是孤零零的一座土坯房,坐落在山坡和河谷之间的一个台地上。房子很老了,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土坯和碎石。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用油毛毡补着,油毛毡被风吹得翘起来,在暮色中像一只黑色的蝴蝶在扑腾翅膀。院墙塌了一角,用玉米秸堵着,院门是几木条钉成的栅栏,门没有关,虚掩着,能看到院子里堆着一些柴火和一只倒扣的铁锅。

有烟。烟囱里冒出来的,细细的,淡淡的,在无风的黄昏笔直地升上去,然后在半空中散开,变成了暮色的一部分。有人在生火做饭。

闫孤推开栅栏门,走进院子。脚步声惊动了屋里的人,门从里面推开了,探出一个脑袋。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皮肤黝黑,满脸皱纹,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蓝布帽子,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褂子。他的眼睛不太好使,眯着眼打量了闫孤好一会儿。

“你找谁?”老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问。

“我不找人,”闫孤说,“我从山里出来,迷路了,想借您这儿歇一晚。”

老头又打量了他一会儿,目光从他那张脏兮兮的脸,移到他身上那件被泥土和井水泡得不成样子的夹克,再移到他脚上那双裂了口子的鞋。然后老头把门推开了。

“进来吧。”

堂屋不大,一张方桌,几条长凳,一个灶台,几口锅,一堆柴火。灶台上的锅里炖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把锅盖顶得一跳一跳的。老头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用一只长柄木勺搅了搅锅里的东西——是土豆炖腊肉,土豆切成了不规则的块,腊肉切成薄片,肥的部分在汤里煮得透明了,瘦的部分还是深红色的,香气扑鼻。闫孤的胃在那一瞬间猛烈地抽搐了一下,他这才意识到,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

“坐下吧。”老头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粗瓷大碗,一双筷子,在衣服上擦了擦,放在桌上,然后盛了两碗饭。米饭是糙米饭,粒粒分明,颜色发黄,嚼起来有点硬,但很香。闫孤端起碗,扒了一大口,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不是因为不好咽,是因为他想慢慢吃,想记住这顿饭的味道。这是他“回来”之后的第一顿饭。

老头坐在他对面,端起自己的碗,没有吃,看着他吃。等闫孤吃完了大半碗,老头才开口:“你是从鬼门关那边下来的?”

闫孤停了一下筷子。

“您怎么知道?”

老头点了一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弥漫,像一层薄薄的纱。

“这山里没别的东西。翻过那道梁,就是鬼门关。过了鬼门关,就是没有人烟的地方了。本地人都不进去,说是进去就出不来。你不是本地人,你不懂规矩,你进去了。”老头顿了一下,“但你出来了。”

“我出来了。”

“在你之前,进去过好多人。有来挖药的,有来寻宝的,有来考古的。进去的不少,出来的没几个。出来的那几个,没有一个是你这个样子的。”

“什么样子?”

老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恶意,没有好奇,有一种很复杂的、像是在掂量什么东西的审视。

“他们都是跑出来的。脸色发白,眼睛发直,话都说不利索,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问他们看到了什么,他们说什么都没看到。但他门怕,怕得厉害,怕到一听到‘鬼门关’三个字就浑身发抖。你不怕。你从那边出来,你身上没有那种‘被吓破了胆’的气味。你身上有别的气味。”

“什么气味?”

老头把烟头在桌角上掐灭,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锅里的土豆炖腊肉盛出来,端到桌上,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闻不到。但你刚从井里爬出来的时候,身上那种气味,像是——井底下的水。不是臭,不是腥,是一种很老的、很沉的味道。像是那个味道在井底下存了几百年,今天头一回见着光。”

闫孤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吃了一口土豆。土豆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腊肉的咸味和油脂渗进了土豆里,味道很重,很香。他的鼻子在吃东西的时候闻不到自己身上的气味,但他知道老头说的是真的。他的身上還带着那口井的味道,带着父亲的味道,带着门后面的味道。那些味道会慢慢散去,被阳光晒掉,被风吹掉,被肥皂洗掉。但在他走进这座房子、坐在这张方桌前、端起这只粗瓷大碗的这一刻,那些味道还在。它们是他的证明——证明他去过那里,证明他见过父亲,证明他做出了选择。

吃完饭,老头给他烧了一锅水,让他洗了个澡。没有浴室,就在灶台旁边,用一只大木盆,倒上热水,兑上凉水,蹲在里面洗。老头给他找了一身净衣服——灰蓝色的粗布褂子,和自己身上穿的那件一样,只是小了一号。闫孤穿上之后,袖子长了一截,裤腿也长了一截,卷了好几道才勉强露出脚踝。衣服上有洗衣皂的味道,净的,朴素的,和这个简陋的土坯房、和这个沉默的彝族老头很配。

晚上,老头在东厢房给他铺了一张床。床板硬邦邦的,只铺了一床薄褥子,枕头是一个用旧衣服裹成的卷。闫孤躺下去,闭上眼睛。窗外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暗沉沉的山影和远处河谷里隐隐约约的水声。水声不大,很均匀,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摇篮曲。他的意识在这首摇篮曲中慢慢下沉,从清醒到半清醒,从半清醒到模糊,从模糊到——什么都没有。

他睡着了。

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闫孤是被鸡叫醒的。公鸡站在院墙上,扯着嗓子打鸣,一声接一声,像在跟对面的山比赛,看谁的声音传得更远。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射进来,细细的几道光柱,照在地面上,照在被子上,照在他的脸上。他睁开眼,愣了两秒钟——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一切是真是假。然后他看到了枕头旁边那两把钥匙,它们静静地躺在他昨晚睡觉前从脖子上取下来的地方,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银灰色光泽。

是真的。

他坐起来,把钥匙重新挂回脖子上,穿上那双裂了口的鞋,走到院子里。老头已经在院子里了,蹲在柴火堆旁边劈柴。动作很慢,每一斧子都要瞄准很久才劈下去,但劈得很准,木柴从中间整齐地裂开,两块,四块,八块。劈好的木柴码在墙角,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小小的墙。

闫孤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把劈好的木柴堆好。

“我要去县城,”闫孤说,“怎么走?”

老头没有抬头,继续劈柴。

“下山,沿着河走,走二十里地到镇上。镇上有去县城的班车,一天两趟,早上一趟在八点,已经走了。下午一趟在两点。”

闫孤看了看太阳的位置,估摸了一下时间。现在是早上七点多。他有两个选择——等下午两点的班车,或者走路去县城。走路去县城要多久?老头说从这儿到镇上二十里,从镇上到县城还有四十里。六十里路,走快一点,天黑之前能到。闫孤选了走路。

老头没有挽留他,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急。他从屋里拿出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几张烙饼和一小块咸菜,塞到闫孤手里。

“拿着路上吃。”

闫孤接过布袋,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身上没有钱,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只有两把钥匙和一部没电的手机。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谢谢”太轻了。老头先开了口。

“你从鬼门关那边出来,你活着,这就够了。走吧。”老头转身回了屋,门没有关。

闫孤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没有关的门,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他沿着河谷往下走。河走的是弯路,人走的是直路。河在山谷里绕来绕去,人在河边的台地上走直线,遇到沟坎就翻过去,遇到树林就穿过去,实在走不通了才绕一下。走了大概三个小时,河谷变宽了,河边的台地变成了平地,平地变成了田。田里种着玉米,玉米已经长到一人高了,叶子在风中哗啦啦地响。田埂上有人在锄草,远远地看到闫孤走过来,直起腰看了他一眼,又弯下腰继续锄草。

到了镇上。

镇子很小,一条街,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十分钟。街上有一家小卖部,一家饭馆,一家农资店,一个邮政所。邮政所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当天的期。闫孤走到邮政所门口,看到牌子上的期,愣了一下。他在井下待了多久?他进山的时候是七月份,现在还是七月份。是同一个七月。他在那个没有时间的地下空间里,待了两天多一点。两天。他在那里和父亲说了话,握了手,选择了放手。两天的时间,在地下可以是一千年,在地上只是两天。

邮政所里有一部公用电话。闫孤拿起听筒,拨了爷爷留在旅馆柜台上的电话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对方接起来了。不是爷爷的声音,是旅馆那个女人的声音。

“喂?”

“我找闫怀远。”

“闫先生出去了。你是哪位?”

“我是他孙子。他什么时候回来?”

对方沉默了两秒钟。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是她在一本登记簿上查看什么。

“闫先生昨天就走了。他留了一张字条给一个叫‘闫孤’的人——是你吗?”

“是我。字条上说什么?”

那个女人停顿了一下,然后把字条上的内容念了出来:“我在柳沟村等你。你从井里出来之后,直接回家。别在路上逗留。有人会去找你。”

“什么样的人?”

“他没说。”

闫孤谢过她,挂了电话。他站在邮政所门口,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和远处连绵不绝的山影。爷爷已经回柳沟村了。他不知道爷爷是什么时候从井口离开的,不知道爷爷在井口等了多久,不知道爷爷在看到他解开绳子、走进水中的那一刻,心里在想什么。但他知道爷爷在等他。等他回去,等他回到那个被黄土覆盖着的、被大槐树守护着的、被无数条时间线缠绕着的小村庄。

下午两点,班车来了。

是一辆中巴车,白色的,车身上喷着“青阳—凉山”的红字,漆已经脱落了大半,看不清楚了。车上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彝族老人和两个背着大编织袋的中年妇女。闫孤最后一个上车,司机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要票,大概是从他的衣服和鞋子上判断出他没有钱。

闫孤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开了,窗外的风景开始倒退——镇子,玉米地,河,山。山越来越矮,越来越远,天越来越开阔。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每颠一下,他的骨头就咯噔一下,像是浑身的关节都在重新校对位置。

他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贴着脸颊。阳光从西边的车窗射进来,照在他的脸上,金黄色的,温暖的。他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开始回放这两天的画面——那口井,那个人的手,那个人的眼睛,那个人的笑容。“儿子,别哭。”他没有哭。他笑了。在班车上,靠着车窗,闭着眼睛,笑了。

笑容很浅,浅到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它在那里,从嘴角的弧度里,从眼角细小的纹路里,从整个身体放松下来的姿态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他找到了父亲。

不是“找到”的那种找到,是“知道他在哪里了”的那种找到。父亲不在任何地方,父亲在每一个地方。在那口井里,在那两把钥匙里,在那张“不要找我,找到你自己”的字条里。在他在井下做出选择的那一刻里,在他说“我选放走你”的那一秒里,在父亲最后笑的那一下的弧度里。

父亲一直都在。只是他以前看不到。

车开出山區的时候,天快黑了。西边的天际线上挂着一抹暗红色的晚霞,像一条长长的、燃烧着的丝带。公路两边的景色从山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平原。平原上一望无际的麦田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黑色的绿色,麦浪在晚风中翻涌,像大地的呼吸。

闫孤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不要找我,找到你自己”的字条。纸已经被井水泡过,又在衣服口袋里捂,皱巴巴的,字迹模糊了。但他不需要看——他把那四个字背了下来。

“不要找我。找到你自己。”

他找到了。

他找到的不是“答案”,是一个方向。是爷爷说的那种“走到没路的地方,就是路了”的方向。不是目的地,是“走”本身。他在走,一直在走,从柳沟村走到南山,从南山走到门后,从门后走到大凉山,从大凉山走到这口井下,从井下走到父亲的面前,从父亲面前走出来,走上这辆班车,走向回柳沟村的路。他走了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一条只有他自己能走的路。不是因为他比别人勇敢,是因为他没有别的路可走。

班车在夜晚的平原上行驶,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路面是灰色的,笔直的,一直延伸到黑暗的尽头。闫孤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灯光——远处的村庄,近处的路灯,对面来车的远光灯。每一点光都在告诉他:你还在阳世,你还在人间,你还活着。

他闭上眼睛,开始期待柳沟村。

期待村口那棵大槐树,期待老宅院子里的石榴树,期待爷爷在厨房里做饭时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期待那些他从前觉得厌烦的、琐碎的、复一的常。那些不是常,是“活着”的形状。是他用二十四年的时间,一点一点捏出来的形状。

班车在深夜到达了县城。

闫孤下车,站在车站广场上,抬头看天。天空中有很多星星,比柳沟村的星星少一些,但也很亮。他在满天的星星中找到了北斗七星,找到了北极星,找到了那些他从小就看惯了的星座。星星没变,他变了。不是变老了,是变“完整”了。他把丢在外面的那部分自己捡回来了——不是全部,是足够让他知道自己是谁的那一部分。

他叫闫孤。柳沟村人。爷爷的孙子。父亲的儿子。

他是他自己。

第十九章完

下一章预告:

闫孤回到柳沟村。爷爷在大槐树下等他,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爷爷问他见到了什么,他说见到了父亲,见到了门,见到了自己。爷爷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那是闫家族谱被撕掉的三页中的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不是汉字,是符号。闫孤读出了它的意思:“门已关。钥匙已还。守者归位。”爷爷说:“你不是守者。你是归者。”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