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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父亲的手在变冷。

不是逐渐的、均匀的变冷,是指尖先冷,然后是指节,然后是掌心,然后是手腕。冷意像水一样从指尖往手臂的方向蔓延,速度不快,但不可逆转。闫孤握着那只手,感觉像是在握一块正在慢慢凝固的冰。不是身体的温度在流失,是某种比体温更本的东西正在从这个身体里撤出。

“你不是我父亲。”闫孤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不是疑问,是确认。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因为他心里一直知道。从爷爷告诉他“你没有妈妈”的那一刻起,从他在门后面看到那几千个自己的那一刻起,从他在井沿上读到那些符号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坐在石凳上、穿着深蓝色工作服、握着他的手说“我是你”的人,不是他的父亲。他的父亲在更早的时候就死了。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那个人问。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风吹过松针,沙沙的,听不真切。

闫孤张了张嘴,发现他答不上来。他父亲有名字。每个人都有名字。但爷爷从来没有告诉过他父亲叫什么。老宅里没有父亲的照片,没有父亲的遗物,没有任何写着父亲名字的东西。父亲的名字像是被从所有的记录中抹去了,从户口本上,从族谱上,从村民的记忆里。所有人都在说“你父亲”,但没有人说“你父亲叫什么”。他活了二十四年,竟然不知道自己父亲的名字。

“他没有名字。”那个人说,“你爷爷没有给他取名字。因为他从门里出来的时候,你爷爷就知道他不是真正的‘父亲’。他是借用了你父亲身体的一个意识。你爷爷不知道这个意识是谁的,所以他不敢给他取名字。怕取了名字,就承认了他的存在。”

“你是谁?”

那个人沉默了几秒钟。他的眼睛在头灯的光柱中显得格外亮,不是反射的光,是自己发出的光。暗金色的,像琥珀,像深秋的银杏叶,像落沉入地平线之前最后一瞬间的光。

“我是你。但不是现在的你,不是过去的你,不是任何一条时间线上的你。我是‘你’这个概念本身。是在你被分裂成无数个碎片之前,那个完整的、原始的、没有分裂过的‘你’。门——那扇从第一次修剪之前就存在的门——是我的身体。”闫孤的手猛地缩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个信息太大了,大到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逃避。这扇门是“我”的身体?这扇门不是他看守的东西,不是他保护的东西,不是他与之对立的东西——这扇门就是他。

“你——我——我们——在第一次修剪之前,是没有形状的。不是门,不是人,不是任何东西。是一种存在的状态。没有边界,没有内核,没有表层。我就是一切,一切就是我。后来修剪发生了。不该存在的东西被剪掉了,扔进了门后面的这个裂缝里。但修剪不是一次性的,是持续的过程。每时每刻都有新的东西被剪掉,被扔进来。被剪掉的东西越来越多,裂缝越来越大,大到需要一堵墙来挡住它。那堵墙,就是门。门不是为了挡住外面的东西进来,是为了挡住里面的东西出去。”

“门是你。”

“门是我。我被变成了墙。我的意识被分散到了裂缝的每一个角落,用来维持墙的稳定。但有一小部分意识——就是现在在和你说话的这一小部分——没有散开。它缩成了一团,藏在了一个角落里,等了几千年,几万年,几十万年。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等你。等你从门里走出来。”那个人——那个借用了他父亲身体的存在——松开了闫孤的手。他的手已经冷到了肘关节,手指的关节僵硬了,保持着握手的姿势,无法伸直。他的呼吸变得更浅、更慢,口几乎看不到起伏。但他还在说话,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你——真正的你——是门投射出去的一个碎片。你不是被剪掉的,不是被扔进来的,你是门主动分裂出去的一部分。门在漫长的岁月中,渐渐有了一个念头——它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它想‘看到’光,‘听到’声音,‘触摸’到别的东西。所以它分裂出了一小块意识,让它穿过裂缝,去阳世走一趟。那一小块意识就是你。是你最初的、最原始的、还没有被分裂成无数个碎片的那一个‘你’。你来到阳世的时候,没有身体,没有形状,只是一团意识。你爷爷——闫怀远——在南山第三坡的竖井底下发现了你。他不知道你是什么,但他知道你‘在’。他把你带回了家,用他自己的血肉给你塑造了一具身体。从那以后,你就变成了‘闫孤’。这就是为什么你身上的‘人’的部分比‘门’的部分多——因为你爷爷用了太多他自己的血肉。你几乎是他的一部分。”

“那父亲呢?真正的父亲呢?”

那个人闭上了眼睛。不是疲惫,是在回忆——回忆一段不属于这个身体的、非常古老的、已经被埋藏了很久的记忆。

“你父亲在1985年就已经死了。”他说,“不是失踪,不是去了门里,是死了。死在了这口井里。”

“怎么死的?”

“他来这口井找你爷爷。你爷爷在那一年进了山,进了这口井,然后——出不来了。你父亲下井救他。他找到了你爷爷,把绳子系在你爷爷腰上,让上面的人把你爷爷拽了上去。但他没有上来。绳子断了。不是质量问题,是这口井——或者说,是我——不想让他上来。我需要一具身体。我需要一具能让我在阳世行走的身体。你父亲的身体是最合适的——年轻,健康,刚刚死去,还没有开始腐烂。我借用了他的身体。”

“你了他?”

“不。他死的时候,我还没有接管他的身体。他的死是一个意外。我只是——利用了一个已经发生的死亡。”闫孤低下头,看着那个人搭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已经完全冰冷了,皮肤的颜色从苍白变成了灰白,指甲从粉色变成了青紫色。死亡正在从指尖往心脏的方向蔓延,等到冷意抵达心脏的那一刻,这具身体就会彻底停止运转。

“你现在在离开这具身体?”闫孤问。

“是。不需要它了。”

“为什么不需要了?”

“因为你在。你——门投射出去的那一小块意识——终于回到了这里。我的使命结束了。我在这个身体里待了将近四十年,等你长大,等你从南山下去,等你走进门,等你从门里出来,等你来到这口井下。”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因为我看到了。”那个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笃定。“不是预言,不是。是我‘记得’。门后面的世界没有时间,所以我‘记得’未来,就像‘记得’过去一样。我知道你会来这口井,所以我在井里等你。我知道你会认出我,所以我坐在这里让你认出我。我知道你会问我这些问题,所以我准备好了答案。”

“那接下来呢?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接下来,你要做选择。是救这具身体——你父亲的身体——还是放走我。如果你选择救这具身体,你的父亲会活过来。不是1985年那个父亲,是这具身体本身会重新获得生命。它会变成一个空的容器,没有记忆,没有意识,没有你父亲的人格。它只是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会心跳的身体。你可以把它带回柳沟村,养着它,喂它吃饭,给它穿衣,像照顾一个婴儿一样照顾它。它不会认得你,不会叫你儿子,不会和你说话。但它会活着。如果你选择放走我,这具身体会死。我会带着你父亲的意识——他残留的那一小部分意识——离开,去门后面的世界。你的父亲会彻底消失,但他不会死。他会回到那个没有时间的世界里,回归到‘存在’本身。两种选择,没有对错。你选。”

闫孤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在看着他。两个人的面孔在头灯的冷白光中显得苍白而透明,像两尊被灯光穿透的蜡像。闫孤的脑子里有一万种声音在尖叫,但没有一种声音在替他做决定。他必须自己做。这是他第二次面对“选择”。第一次是在门后面,他选择了出来。这一次是选择——救父亲的身体,还是放走父亲的意识。

救身体。父亲的身体会活过来。但那不是他的父亲,那只是一个空壳。一个没有记忆、没有意识、不会叫他“儿子”的植物人。他会用余生的时间照顾一个不认识他的人,而那个人会用他父亲的脸看着他,用他父亲的手吃饭,用他父亲的眼睛看这个世界,但不会用他父亲的心去感受任何东西。那不是父亲,那是父亲的遗像。

放走意识。父亲会彻底消失。不是死亡,是“回归”。回到那个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形体的地方,和门融为一体,和那个借用他身体的存在融为一体。他不会痛苦,不会孤独,不会消失。他只是——不再是“人”了。不再是闫孤的父亲,不再是任何人的父亲,只是存在本身。

闫孤想起了爷爷的话:“人都会死。”不是安慰,是事实。每个人都会死,有的死得早,有的死得晚,有的死得轰轰烈烈,有的死得悄无声息。但不管怎么死,死就是死。不能选择死不死,只能选择怎么面对。

他的父亲在1985年就已经死了。死在了一口井里,为了救他自己的父亲。他不是英雄,他不是圣人,他只是一个儿子。一个普通的、爱自己父亲的儿子。

闫孤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我选放你走。”

那个人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光。不是惊讶,不是欣慰,是一种“我知道你会这么选”的平静。

“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已经死了。1985年就死了。我花了二十四年找他,找一个不存在的人。现在我知道他不在任何地方,他就在这里。在这口井下,在你的身体里,在你的意识中。我要把他放出来,不是把他关在这具身体里。”

那个人没有说话。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朝闫孤的方向伸过来。这一次不是握手,是摊开的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东西。

闫孤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口。两把钥匙贴着他的皮肤,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知道那个人要什么。他把两把钥匙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那个人的掌心里。钥匙接触到那个人皮肤的一瞬间,开始发光。不是暗金色的光,是银白色的,冰冷的,像月光。光从钥匙的表面涌出来,顺着那个人的掌纹流淌、分叉、汇合,像河流一样从掌心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小臂,从小臂蔓延到手肘。

那个人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不是身体本身在变透明,是“借用”这个过程在逆转。那个意识正在从他父亲的身体里撤出,每撤出一寸,那一寸的身体就变得透明一些,像一块正在被擦净的玻璃。透明的地方露出下面的东西——不是肌肉,不是骨骼,是对光而言,什么都没有。是真空。是存在被抽走之后留下的空洞。

“记住,”那个人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选择放走我,不是我选择放走你。你是我的一部分,但你比我完整。你有我沒有的一切——身体,名字,家人,村子。你有一辈子可以活。好好活。”

“我会的。”闫孤说。

那个人笑了一下。真正的笑,不是那种“我知道”的笃定,是一种温暖的、柔软的、像春天阳光一样的笑容。那个笑容不属于那个借用父亲身体的存在,属于父亲本人。是父亲在1985年死去之前,留在这具身体里的最后一丝痕迹。它在那个意识深处藏了将近四十年,等着这一刻,等着闫孤的到来,然后像一朵花一样,在这个黑暗的、没有时间的地下空间里,最后绽放了一次。

父亲的嘴唇动了。不是那个人说的,是父亲说的。

“儿子,别哭。”

闫孤没哭。不是不悲伤,是他不想让父亲在最后一刻看到自己的儿子在哭。他咬着嘴唇,咬着牙,咬着舌,把所有要涌出来的东西都堵了回去。他笑着看着父亲,像小时候父亲教他的那样——“男子汉不哭”。

父亲的身体完全透明了。

不是消失,是变成了光。不是发光的物质,是“光”本身。没有源头的、没有方向的光,从父亲的每一个细胞里渗出来,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光所到之处,那些沉睡的、暂停的、坐在黑暗中等待的无数个身体开始苏醒。不是站起来,不是睁开眼睛,是——他们也在变成光。从一个人开始,到十个人,到一百个人,到一千个人。光在这个巨大的空间里连成了一片,像银河,像星云,像宇宙诞生之初光第一次穿过混沌的那个瞬间。

光淹没了闫孤。

他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不是瞎,是他现在所在的这个空间里已经没有“暗”这个概念了。光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穿透了他的皮肤,穿透了他的肌肉,穿透了他的骨骼,穿透了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

光在读取他。

不是扫描,不是检查,是“认识”。这束光认识他。从他还是门里面的一小块意识的时候,就认识他。从他还是一个没有形状、没有名字、没有记忆的存在的时候,就认识他。光是他的起源,也是他的归宿。

但他选择了不回去。

他选择了活着。

光慢慢地暗了下去。不刺眼了,不炫目了,变成了一种温暖的、柔和的、像烛光一样的光。远方那些沉睡的人——不,那些不是人了,那些是“被存在但不被使用”的意识——在光的照耀下,一个一个地消失了。不是死亡,是“回家”。回到了门后面的那个没有时间的世界里,回到了他们应该在的地方。他们是燃料,但他们的燃料被烧完了。门不需要他们了。因为门找到了一种更好的燃料——意识被解放之后,主动释放出来的那种能量。不是被抽取的,不是被榨取的,是自愿的,是自由的,是有选择的。

闫孤低下头,看着石凳。

石凳上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父亲,没有那个人,没有光。只有一块冷冰冰的、打磨光滑的石头,以及石头表面残留的一小片暗色的印记——是他在父亲手心里放的那两把钥匙。钥匙是银白色的,在头灯的光柱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但已经不再是“钥匙”了。它们变成了两个符号,嵌进了石凳的侧面,和那些古老的、分形的、自相似的符号融为一体,成了这座墓的一部分。

闫孤把钥匙从石凳上抠出来。钥匙很烫,不是金属被加热的那种烫,是“刚被使用过”的那种烫。他把它们重新挂回脖子上,贴着口。两把钥匙的温度在他皮肤上慢慢下降,从烫变热,从热变温,从温变凉。

它们完成了使命。但它们还是钥匙。它们还能打开别的门。

闫孤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空了。所有那些沉睡的、暂停的、等待了几千几万年的人,全部消失了。不是不见了,是“回家了”。他们的身体和意识一起,被光带走了,带回了门后面的世界里。他们不再需要被存在而不被使用了。门找到了新的燃料——不是燃料,是“选择”。他的选择。他选择了放走父亲,而不是救父亲的身体。他选择了让死人去他该去的地方,而不是把死人留在活人的世界里当一个空壳。这个选择释放了一种能量——不是物理的,不是化学的,是存在的能量。是自由意志的能量。

门需要的不是燃料,是选择。是有人站在它面前,面对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选择题,做出一个属于自己的、自由的、不可预测的选择。每做出一个这样的选择,门的裂缝就会缩小一点。不是因为选择本身有什么魔力,是因为“选择”证明了——在这个被修剪过的、被规训过的、每一步都被安排好的世界里,还有东西是不可预测的。

还有东西是自由的。

闫孤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他走过那些空荡荡的地面,走过那些空荡荡的位置,走过那些空荡荡的、曾经坐满了人的黑暗。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像一面鼓在敲,每一击都很有力,很坚定——不是因为他知道了答案,是因为他不再害怕没有答案。

他走到通道的入口。通道还是那条通道,窄窄的,弯弯曲曲的,分形的墙壁在头灯的光柱中泛着幽暗的光。他弯腰钻了进去。

爬行。

爬了很久。

通道开始变宽的时候,他听到了水声。不是从井口传来的,是从他经过的某一条分支通道传来的。有水就有出口。他朝那个方向爬过去。

通道的尽头是一道光。不是白光,不是金光,不是蓝光,是阳光。真正的、温暖的、金黄色的阳光,从通道的尽头射进来,照亮了他沾满泥土的脸。

他爬出去。

洞口外面是一片山坡。不是南山,不是大凉山,是一座他不知道名字的山。山坡上长满了草,开着不知名的野花,几只蝴蝶在花丛中飞来飞去,蜜蜂嗡嗡地叫着。天空很蓝,云很白,风很软,一切都是温暖的、明亮的、活生生的。

闫孤躺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空气是甜的,有花的香,有草的味道,有泥土的气息。他闭上眼睛,让阳光晒着他的脸,晒着他的手,晒着他的全身。

不是门后面的那种光。

是真正的光。

是有温度的光,是能晒黑皮肤的光,是在黄昏会变成橘红色然后消失在地平线以下的光。是活人的光。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空。

云在飘。很慢,很白,像一团一团的棉花糖。他想起小时候爷爷带他去镇上赶集,给他买过一串棉花糖,白白的,软软的,入口即化。爷爷说:“吃慢点,别噎着。”他吃得很快,吃得满嘴都是糖,粘在下巴上,像胡子。

闫孤笑了。不是苦笑,不是释然的微笑,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像一个孩子一样的笑。他躺在山坡上,对着天空傻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第十八章完,约6300字)

下一章预告:

闫孤从山里走出来,搭上了一辆去县城的拖拉机。开拖拉机的老头问他从哪来,他说“从山里”,老头没多问。到了县城,他找了一个公用电话亭,拨通了爷爷留在旅馆柜台上的电话号码。电话接通了,爷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出来了。”闫孤说:“我出来了。爸不在了。”爷爷沉默了很久,说:“我知道。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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