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仙凡无差这本书太值得读了!超级无敌快乐星猫的东方仙侠功底深厚,林清玄蔚恬恬的故事引人入胜,处于连载状态中已更108667字,绝对不容错过,绝对值得一读再读,书荒必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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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门争流第五轮的战鼓擂响时,整座苍梧山的云都被震散了。
主峰观战台上旌旗猎猎,各派弟子的喧哗声从山腰一路漫到山顶,像一锅烧开了的水。今是第五轮的头一场,对阵双方的名字已经在各派的赌盘上挂了一整夜——太清门林清玄,对碧落宫柳非烟。
柳非烟是碧落宫宫主的独女,金丹中期的修为,使得一柄名为“听”的水系灵剑。和殷不鸣那种咄咄人的侵略性打法不同,柳非烟的风格更接近水——柔时如细雨湿衣,烈时如怒涛拍岸。上一轮她以三十招轻取对手,全程没有一次主动进攻,全是防守反击,对手最后是自己耗尽灵力认输的。这一场她抽到了林清玄,碧落宫的弟子们并不慌张——毕竟林清玄“重伤初愈”的消息早已传遍各派,就算他上一轮赢了韩溪,那也是惨胜。而柳非烟以逸待劳,胜算至少在七成以上。
太清门的席位在东侧。林清玄今天换回了那件月白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的流云纹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银光。他坐在弟子席正中央,神情从容,偶尔和身旁的苏子鱼低声交谈几句,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但蔚恬恬不在席上。她天没亮就下山了,带着温小蝉一起,走的是南麓的采药小径。除了林清玄,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师兄,碧落宫的人已经在台下候着了。”孟虎凑过来压低声音,“柳非烟刚才看了一眼咱们这边,像是在找你。”
林清玄抬眼扫了一圈。碧落宫的席位上,柳非烟正端坐在一把紫檀木椅上,身旁围着七八个女弟子。她生得很美,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眼睛温润如水,乌黑的长发用一碧玉簪挽成高髻,几缕碎发垂在耳畔。气质和蔚恬恬那种净清澈全然不同,她的气质更偏向成熟优雅,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被精心教养出来的从容。此刻她正在低头喝茶,仿佛下一场比斗和她毫无关系。
“她在找我的破绽。”林清玄收回目光,“让她找。”
裁判长老的声音在灵力扩音下响彻全场:“百门争流第五轮第七场,太清门林清玄对碧落宫柳非烟!请双方登台!”
林清玄站起身。苏子鱼在他身后极快地拍了拍他的后背,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一切准备就绪,配楼的灵力样本已经到手。林清玄微微点头,迈步走向比武台。
与他同时登台的柳非烟步履轻盈,裙摆拖在石阶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站定后对林清玄敛衽一礼,仪态端庄大方:“林师兄,久仰大名。之前听闻林师兄身中奇毒,非烟心中甚是挂念。今能在台上与师兄切磋,是非烟的荣幸。”
林清玄淡淡拱手,面上一派端方君子的温和笑意:“柳姑娘客气。柳姑娘是碧落宫主的千金,又是金丹中期的天之骄女,能与你切磋是林某的荣幸。稍后还望柳姑娘手下留情。”他的语气礼貌到无可挑剔,但眼底深处是一片波澜不兴的冷静。这场比斗必须赢,且要赢得脆利落——只有赢得漂亮,太清门才能进入积分榜前二十。排位越高,他在门中的话语权就越大,要调动的资源和人手就越多。而顾千颜的事——找她的弟妹、护她的母、破韩溪的局——每一步都需要话语权来做支撑。他不是来比斗的,他是来攒筹码的。
柳非烟显然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眼前这个人中了封灵散,上一轮赢得艰难,自己只要稳扎稳打就能将他拖垮。
裁判一声令下,比斗开始。
柳非烟率先拔剑,听剑出鞘时发出一声悠长的剑鸣,像是在深海中拨动了一沉睡了千年的琴弦。水系灵力从剑身上弥漫开来,比武台上顿时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水汽之中,空气变得湿润而沉重,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水。
她没有进攻,而是在原地展开了一套剑势。听剑在她手中缓缓划出一道道弧线,剑尖所过之处,水汽凝结成一面又一面薄如蝉翼的水盾,层层叠叠地布满了她的四周。这是碧落宫的招牌防御技——“三千水幕”,以柔克刚,任何外力打在层层叠叠的水幕上都会被每一次穿透消解大半,而每消解一分力量,自身的灵力消耗却微乎其微。上一轮她的对手就是在这套防御面前耗尽了灵力,认输的。
林清玄看着那层层叠叠的水幕,心里已经在拆解了。水幕的防御原理是分散冲击力,一千层水幕每层分担千分之一的力量,理论上没有任何单点攻击能穿透。但水幕的弱点也很明显——它们是有节律的。每一层水幕的灵力流转都有一个周期,最强的防御点在一个周期中会随灵力的循环而游移,如果能在最强防御点游移到别处的那个瞬间出剑,就能以最小的力量穿透单层水幕。而这个瞬间,每七息出现一次。
他知道。因为他把碧落宫的剑谱背过。
第一剑,他用了七成力。霜河剑化作一道银色的弧光刺向最外层的水幕,角度刁钻——力量不强,但落点极其精准,正好落在第一层水幕防御最强点刚刚移开的那个间隙上。水幕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第一层屏障像被戳破的气泡一样炸开。
柳非烟的眉毛挑了一下,但没有慌张。三千水幕有一千层,破一层不算什么。她手指轻旋,体内的灵力从丹田涌出,顺着剑身的引导注入了周围的第二层水幕,新的水幕重新凝结得更厚实了几分。
林清玄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霜河剑的银芒与水幕的碧光不断碰撞、反复对削。表面上每一剑都在水幕面前无功而返,溅起的只有漫天水花和细细密密的灵力碎屑。但柳非烟的表情却在一次次的碰撞中逐渐收紧——他的出剑节奏极有章法,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水幕从最弱回摆到最强的那个节点上。她被迫不断加速填补每一层水幕在被击溃后留下的空隙,灵力消耗也随之陡增。最初她觉得林清玄试图靠力量硬破她的防御层,但很快她就发现不对——他每一次落剑的位置和时机都精确到了一种近乎在计算的程度。他在等什么。一定在等什么。
第七十剑时,林清玄忽然变招。他不再用霜河剑去刺水幕,而是将剑身横转,用剑脊猛拍在第七十一层水幕的侧面。这一拍的力量不大,但角度极其刁钻——他没有试图穿透水幕,而是用横向的震劲让整面水幕发生了共振。一层共振传导到下一层,下一层再传导到更下一层,水幕之间的灵力衔接处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那些裂纹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在柳非烟的感知力下清晰得触目惊心。所有水幕之间衔接的灵力节点都被震松了一分。
柳非烟脸色骤变,想要稳住防御阵型,但已经晚了。
林清玄刺出了第七十二剑。剑身所有的灵力都凝在剑尖一个点上,剑尖刺入第一层水幕的裂缝中,然后是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一剑贯穿余下的几百层水幕,最终停在了柳非烟咽喉前一寸的位置。
一剑破三千水幕。
柳非烟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还在嗡鸣的听剑,再抬头看着停在自己喉咙前的霜河剑,那双温润如水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惊骇。她没有说什么“我不如你”之类的体面话,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了手中的剑。
“我认输。”她的声音依然端庄,但语调里多了一份复杂的意味,“林师兄的剑,和传闻中的不太一样。”
林清玄收剑入鞘,微微欠身:“柳姑娘的水幕也很精妙,林某不过是侥幸找对了方法。承让。”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太清门的弟子们把旗帜摇得哗啦啦响,孟虎的嗓门在所有的声音中一马当先:“大师兄一剑破三千水幕!一剑!”
林清玄在欢呼声中走下比武台,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但他的心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赢了,积分够了,前二十稳了。接下来是今天最关键的一步。
果然,他还没走到太清门的席位,身后就传来了韩溪的声音。
“林兄!恭喜恭喜!一剑破三千水幕,今之后,林兄的名号怕要传遍整个南域了!”韩溪从人群中快步走出来,脸上挂着由衷的喜悦——不对,那喜悦太由衷了,由衷到有些刻意。他今天穿着一件崭新的墨绿色长袍,头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更加精神。但他的眼角下方有一小片淡淡的青色,那是没有睡好留下的痕迹。他快步迎上来,一把拉住林清玄的袖子,语气热情得像是多年未见的故交,“前茶约未尽兴,韩某心中一直过意不去。今林兄大胜,韩某当设宴为林兄庆功。说来惭愧,上次准备的那罐云雾新茶受了,今特地托人从山下调了一罐更好的——雨前龙芽,不知林兄这次可愿赏光?”
林清玄在心里笑了。韩溪的邀请来得比预想中更快,这说明昨晚的行动没有暴露——韩溪还不知道他和顾千颜已经见过面了。他来找自己的目的很简单:他需要确认林清玄母毒的状况,为蚀骨引的最后一步配型做数据采集。那罐“雨前龙芽”里多半不是什么毒药——韩溪没那么蠢——但茶水里极有可能含有某种温和的测试剂,能让他在林清玄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测出母毒的浓度和活性。
不过也没关系。林清玄心想。韩溪在算计他,他也在算计韩溪。这壶茶,他想喝,林清玄也想让他端出来。因为只有韩溪以为计划在顺利进行,才会放松警惕,把蚀骨引的藏匿位置暴露出来。
“韩兄盛情,林某岂敢推辞。”林清玄微笑,语气温和有礼,“既然是好茶,更当细细茗品。正好,林某想带两个师弟师妹一同赴约。孟虎力大,苏子鱼手巧,都是林某信得过的师弟师妹。韩兄不介意吧?”
韩溪的眼角极快地跳了一下,但随即笑容更加灿烂:“岂敢岂敢,太清门的高徒肯赏光,韩某求之不得。那说定了,今晚酉时三刻,韩某在青崖驻地恭候大驾。”
两人互相拱手,各自离去。韩溪转身时脸上依然挂着笑意,但眼底若有所思。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清玄已经在人群簇拥下走远的背影,嘴角缓缓收敛了笑意。随即他招手叫来身旁那个同样一夜没睡好的弟子,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弟子快步朝着东峰方向走去,方向是配楼。
林清玄回到太清门驻地后没有休息,而是直接去了后场的武备房。苏子鱼已经在里面等着了,面前摆着一堆杂七杂八的零件——铜丝、晶石碎片、几块刻着符文的木牌、以及一个巴掌大的铜蜘蛛。蜘蛛的八条铜腿正搭在一块泛着暗红色光芒的晶石上,铜腿尖端发出微弱的蓝光,正在汲取晶石中的灵力样本。那晶石的暗红色光芒极其微弱,但频率稳定而诡异,像一颗被压缩到极限的心脏在缓慢跳动。
“这就是顾千颜脚上那个禁制锁的灵力特征。”苏子鱼指着晶石,语气里带着几分熬夜后的沙哑,但更多的是兴奋,指关节还在微微发抖,“昨晚我在配楼附近采集到的。这不是普通的束缚法器——普通束缚法器只是限制行动,这个禁制锁是刻在骨头上的,灵力触角直接嵌进了骨髓。它有三个特点:第一,能追踪——不管人走到哪里,都能被定位;第二,能遥控——施术者可以远程触发禁制,直接废掉被锁者的双腿经脉;第三——也是最麻烦的——它有自毁机制。如果被强行拆除,禁制会先一步摧毁被锁者的骨髓。青崖书院的人没有骗顾千颜,这个禁制锁是真的没有钥匙。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活着离开。”
林清玄拿起那块晶石,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暗红色光芒的脉动。他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晶石中的光芒流转,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暗红色的光,像是两颗即将燃尽的炭。
“破解要多久?”
“最快四天。最慢七天。”苏子鱼掰着手指算给他听,“先得做频段校准,把禁制锁的所有灵力频道都摸清楚,这一步最费时间,至少三天。然后是反制阵法,要设计一套能同时解禁追踪、遥控和自毁三种功能的复合阵——这比之前那个扰器难十倍。最后还得做实体钥匙,不能光靠灵力反制,得有物理载体。我打算用寒铁做基材,熔点高,稳定,不会被禁制锁的高频灵力震碎。”他停了一下,压低声音,“师兄,她说她等了十五年——腿坏了十二年。禁制锁解了,她还有站起来的可能吗?”
“她说能。”林清玄放下晶石,语气平静,“母毒打通经脉,接上断裂的骨髓需要再生材料,那是另一回事。”
苏子鱼点了点头,把晶石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继续低头摆弄那堆零件。片刻后他又忽然抬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与此同时,山下的消息也在傍晚前送了回来。蔚恬恬和温小蝉风尘仆仆地走进武备房时,天边的晚霞已经烧到了最后一抹。蔚恬恬的衣服上沾着山路的尘土,头发被风吹得微乱,脸上带着一整奔波后的疲惫,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找到了。”她把一卷纸条放在林清玄面前,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稳稳的,“周嬷嬷找到了。宁州府青石县柳家巷的老宅已经荒了十五年,但周嬷嬷还住在县城外的柳树屯,右嘴角一颗黑痣,对上了。她手里确实有两块玉佩——顾文安和顾小荷的。玉佩上的纹样是缠枝莲花,背后刻着‘顾’字。她答应明天一早启程来苍梧山,到时候师兄可以亲自验。”
“弟妹呢?”林清玄抬起头。
蔚恬恬摇了摇头,语气沉了几分:“周嬷嬷说,两个孩子十年前就和她失散了。那年宁州府遭了蝗灾,难民涌进县城,她带着两个孩子往北逃,在济州府的渡口被人群冲散。文安和小荷可能是跟着逃难的船队往北边去了,具体去了哪里,她问了十年都没问出来。”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林清玄的眼神变得有些锐利,“但周嬷嬷说,三个月前,有个外地的货郎经过柳树屯,跟她提了一件事——说北边的雍州府出了个年轻的药商,姓古,医术不错,左手缺了小指。年龄和文安对得上,但姓不对。货郎说那药商身边还带着个姑娘,年纪和小荷也差不多。他这次来南域贩药,说不定已经到了苍梧山附近——百门争流这么大的场面,各方修士云集,药商来兜售药材是常有的事。”
“古?”林清玄用手指在桌上缓缓画了一个字,“古。顾。”他抬起头,目光变得极其锐利,“十五年前宁州府的瘟疫是青崖书院的势力范围,鹿鸣山主带走顾千颜之后,顾家的人若想活命,改名换姓是最基本的自保手段。这反而对得上。这个姓古的药商,在哪?”
“货郎没说具置。但周嬷嬷说,货郎提过一嘴,说那年轻药商这次带了一株品相极好的腐骨芝来苍梧山,打算在百门争流期间找个好买家出手。”
武备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铜蜘蛛汲取灵力时发出的细微嗡鸣声。苏子鱼停下手里的活,扭过头来。孟虎抱在怀里的鬼头大刀滑了一下,刀鞘磕在桌腿上,当啷一声,他都没顾得上扶。
林清玄缓缓站起身来。他站在武备房正中央,晚霞的最后一抹余晖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将他月白色的长袍染成了暗金色。他的嘴角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弯了起来——那不是温和的笑容,那是一个猎人在追踪了三天三夜的密林之后,忽然看到猎物脚印出现在前方溪流边时的笑容,是冰冷、专注、没有任何多余的喜悦的、纯粹的笃定感。一个姓古的年轻药商,左手缺了小指,带着一株腐骨芝,出现在了苍梧山附近。在百门争流这个最微妙的节骨眼上。
一切都连起来了。韩溪在《百毒异体录》上记录的腐骨芝借阅期是半个月前——他查到了用法,但他手里没有实物。腐骨芝要在夏至成熟,而夏至就在三天前。这个姓古的药商带着一株腐骨芝来苍梧山,韩溪不可能没注意到。换句话说,韩溪今晚请他喝茶,林清玄固然是想借机让苏子鱼去配楼完成灵力频段的最后一次校验,但韩溪更想从林清玄身上拿到母毒的实时数据与活性——而两人之外,这个药商手里的腐骨芝,是这场棋局中双方都想要的关键。谁先找到这个药商,谁就能在蚀骨引的争夺上占得先手。
“孟虎,去把那个姓古的药商找到。今晚之前。”林清玄的声音平稳而冷澈,“他不姓古,他叫顾文安。”
孟虎把鬼头大刀往肩上一扛,豹环眼瞪得溜圆:“交给我!”他的嗓门依然大得震人,但他转身往外跑的时候,脚步却异常轻快,一眨眼就消失在了竹林小道的尽头。
酉时三刻,天色将暗未暗。苍梧山的晚钟敲了三响,悠扬的钟声在山谷间回荡。林清玄带着苏子鱼准时出现在青崖书院驻地的门口。两人各拎了一坛太清门自酿的青竹酒,算作登门谢礼。韩溪亲自出迎,身后跟着两个弟子,一个捧茶具,一个端食盒齐——阵仗比上次隆重了许多,隆重得像是接待什么重要贵宾,又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林兄请!”“韩兄请!”“苏师弟请!”“客气客气!”宾主双方在门口寒暄了整整两盏茶的工夫,把“久仰”“哪里”“不敢当”之类的客套话翻来覆去地说了好几遍,笑容满面,和气融融。
苏子鱼跟在林清玄身后,垂着手,低着头,一副乖巧后辈的姿态。但他的余光已经把驻地里里外外扫了两遍。
韩溪设宴的地方在驻地正厅,一张紫檀木长桌上摆满了各色茶点和新鲜的时令瓜果。四人分宾主落座,韩溪亲自执壶,从一只青瓷茶罐中取出茶叶,滚水冲入紫砂壶中,茶香顿时弥漫开来。他敬茶的姿态优雅得体,先双手托杯从主位走到林清玄面前,躬身弯了弯腰,口称“林兄今一剑破三千水幕,当真名不虚传”;然后按座次顺序依次敬了一遍,对苏子鱼也含笑颔首,说太清门近来俊杰辈出,令人钦佩。第三巡茶过,第四巡过后,韩溪开始旁敲侧击封灵散的事——“林兄近来气色不错,那封灵散的毒可有复发?”他一边问一边用茶盖拨弄茶叶,语调亲切随意,但他送到林清玄面前的茶杯,杯身上刻着极其细微的灵纹,不显眼,但苏子鱼一进门就认出来了——那是青崖书院用来做药性分析的测试杯,能在饮者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采集灵力波动数据。
林清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面色不改:“劳韩兄挂心,伤势已无大碍。只是偶尔夜里会有些反复,不算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在韩溪身后的那个弟子悄悄地在袖中掐了一道法诀,一道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从茶杯中扩散出来,将林清玄体内的母毒活性数据传回了后堂的晶石板。他自以为不动声色,但苏子鱼只用余光就把他掐诀的每个动作都看了个清清楚楚,连他法诀结印时手指的位序都在心里默默记了下来——那个印青崖书院的弟子也在学机关术?苏子鱼面上不显,心里已经在拆解对方的全套手法了。
韩溪显然不知道这些。他倒了第五巡茶,忽然话锋一转,变奏来得极其丝滑:“对了,林兄上次来去匆匆,韩某今特地准备了一个小礼物。”他说着拍了拍手,身后一个弟子应声退入后堂。片刻后,弟子推着一辆轮椅缓缓走了出来。
轮椅上坐着一个人。淡青色的长裙,乌发半挽,发尾用一素色布条松松系着。她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十指纤长而苍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面色依然苍白如宣纸,但唇上不知被谁抹了一层薄薄的唇脂,衬得那张过分完美的面孔多了几分活气。轮椅停在大厅正中央,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从林清玄脸上淡淡扫过,没有停留,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仿佛他是第一次见的陌生人。
“这位是韩某的师妹,顾千颜。”韩溪走到轮椅旁,一只手自然地搭在轮椅靠背上,姿态亲昵而自然,“怎么不打招呼?”
顾千颜微微欠身,对林清玄行了一个标准的师门礼:“太清门林师兄,你好。”她的声音清冷而平稳,礼数周全,态度疏离,堪称得体,但“林师兄”三字之后没有一个多余的字眼。做完这个礼,她便重新垂下眼睑,目光落在自己膝头交叠的手指上,再不看任何人。
她看起来就像一件被精心摆放的瓷器——净、精美、与整个房间格格不入,却恰到好处地彰显着主人韩溪待客的排场与对这位“师妹”的所有权。
韩溪笑容不减,俯身在她耳畔说了几句话。他压低身形,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极轻极低,旁人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却听不到任何内容。那姿态亲昵得近乎暧昧,像兄长对幼妹的耳语,又像恋人间最私密的低语——但顾千颜放在膝上的手指,在他靠近的那一刹那,微微收紧了一分。只是极短的一瞬,随即又松开了。她没有躲,没有皱眉,什么都没有流露。
林清玄看着这一幕,笑容不改,眼神不变,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但他心里在记。韩溪嘴唇翕动的频率、顾千颜手指收紧的幅度、韩溪直起身后轮椅扶手上一道新的细微裂痕——那是被指甲掐出来的。
韩溪直起身,转向林清玄,笑容温和如春风:“林兄,韩某去催一下后厨的晚宴,稍等片刻。师妹,你陪林兄喝杯茶,聊聊天。”他的语气随意而自然,他经过林清玄身边时不经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下的位置恰好是林清玄左侧肩井——那是经脉交汇之处,也是封灵散母毒最容易淤积的灵窍之一。这一拍看似亲热,实则是在用掌心的灵力感应他皮下经脉的律动,确认刚才茶水中的测试数据。
林清玄笑着侧身,大大方方让他拍。面上和和气气,心里的账本已经又翻了一页。
韩溪带着两个弟子出了正厅,门扇从外面轻轻合上。正厅里只剩下三个人——林清玄、顾千颜和苏子鱼。
苏子鱼无声地站起来,从怀中取出那枚正在工作的铜蜘蛛,对林清玄点了一下头,然后快步走向通往后院的门——韩溪带着所有弟子去了前厅准备晚宴,后院此刻正空着,这是他校准禁制锁频段的最佳窗口。他的脚步极轻极快,几个呼吸间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正厅里安静下来。茶壶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茶香氤氲在两人之间,像一层若有若无的帷幕。
顾千颜端起面前的茶杯,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在杯面上的茶叶。她的手指修长白皙,动作从容优雅,像是在把玩一件精致的玩具。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茶杯里的茶叶听的。
“你的人动作很快。”她垂着眼,语气平淡,“昨晚刚走,今天一早就到了柳树屯。周嬷嬷多疑,十五年没出过宁州府,今天是第一次破例。你给她看了什么?”
“太清门的令牌。还有你落到韩溪手中的那块缠枝莲玉佩的图样稿——你昨晚给的描述很细,我让人用朱砂拓了一份出来。”林清玄端起茶杯,目光落在自己的杯沿上,同样没有看她,“找人的事情,不止你一人有牵挂。蔚恬恬天没亮就下山了,跑了一整天,连午饭都没吃。”
顾千颜的手指顿了一下。杯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她抬起眼,看向林清玄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情绪——像是感激,又像是不习惯感激。然后她垂下眼,重新拨弄茶叶。
“韩溪今晚是要取你的数据。”她说,声音压得更低了,“昨晚你走后他来过我房间,因为感知到我的禁制锁有过极微弱的异动。他查了很久才走,今天白天一直在准备这套晚宴。你茶里的测试剂有三七二十一种成分——七种是用来测母毒浓度的,七种是用来测母毒活性的,还有七种是测经脉对毒素的耐受阈值的。加上刚才他那一下拍肩——三套数据凑齐了,他就能推算出施展噬主术时压制你母毒反扑所需的精准灵力输出值。还有一件事——他的蚀骨引没有完全炼成。没有腐骨芝,备全的药方缺最关键的佐剂。他差最后一步,所以才这么急着找你。”
“猜到了。”林清玄的声音同样很轻,轻到嘴唇几乎没有动,“腐骨芝的事你不用心。他的和我们的,会是同一个。”
言罢,两人同时端起茶杯,各喝各的茶。正厅里安静了约莫三息的时间,只有茶壶嘴冒着白气,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咕嘟声,两个人的视线隔着氤氲的茶雾交汇了一瞬。
“小时候韩溪对我很好。”她忽然开口,声音依然很轻,但语调变了,不再是对陌生人说话时的冷漠疏离,而是多了几分像是在和熟人低声交谈的随意,“每天来找我下棋,带我去后山看萤火虫。他跟我说,师妹,等你长大了,我就带你离开这里,去山下看灯会,去吃糖葫芦,去坐船。那时候我真的相信他。他给我看他的剑法,一招一式地给我演示,说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当天下第一剑。”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轮椅的扶手,唇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极淡,像是自嘲又像是不屑,“七岁。七岁的小孩懂什么?别人给你一颗糖,你就以为他是好人。”
“十一岁。”林清玄放下茶杯,忽然接了一句话,“我十一岁进太清门,刚入门那年,沈渡教我的第一课是怎样敬酒才合乎门规。礼仪严苛到酒杯该端多高、该站哪只脚。晚课他罚我在风口站了一夜,因为敬师尊的那杯茶没有举到眉际。第二天发了烧,烧到说胡话,他坐在我床边守了整整十个时辰。他是个。”
顾千颜抬起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她弯了弯嘴角,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一闪而逝的弧度,但确实是弯了。
“原来太清门的大师兄,小时候被罚过站。”
林清玄没有笑,但他脸上的线条松动了几分。他看着顾千颜的眼睛,语气认真:“七岁开始下棋的人,脑子不会笨。韩溪欠你的,迟早连本带利还回去。”
苏子鱼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回来了。他推开后门走进来,拍了拍袖口上沾的墙灰,对林清玄点了一下头,默不作声地重新落座。后院的禁制锁频段校准完成了。他又从袖中摸出一样极小巧的东西,借着茶桌的遮掩塞进林清玄的掌心——那是一只袖珍铜雀,雀嘴里衔着一枚半透明的灵石,灵石内部散发着和禁制锁一模一样的暗红色光芒。这是反制阵的核心部件,他已经在后院完成了最后一次频段校验。只要再有三四天完成实体钥匙,就能随时启动。
正厅的门被推开。韩溪笑容满面地走进来,身后跟着端满各色菜肴的弟子们,热气腾腾的珍馐摆了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他一边走一边招呼,言笑晏晏地看着林清玄和顾千颜,目光不着痕迹地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确认他们之间的距离和表情——顾千颜神色漠然,林清玄礼貌疏离,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来,林兄,今天晚上这顿可是韩某特地请山下的厨子做的,这道是红烧灵鲤,这道是清蒸雪鸡,这道是脆皮灵菇——”他一边夹菜一边热情地介绍,夹菜的手自始至终没有停过,完美的东道主做派。
顾千颜坐在轮椅上,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东西。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林清玄。那副漠然疏离的面具重新戴回了她的脸上,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破绽。
宴散后,孟虎在山下的药商集市里转了三大圈。苍梧山脚下的小镇因为百门争流的缘故热闹非凡,各色商贩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临时搭建的集市里摆摊叫卖,丹药、法器、药材、符箓应有尽有。他肩上的鬼头大刀吓退了不少想宰客的奸商,但他逢人就凑上前唠嗑的问法也吓跑了不少本来想认真做生意的正经药商。一直到月亮爬上了半山腰,他才在南边一棵大槐树下面发现了一个临时搭的小摊。
摊子不大,铺面也简陋,摊主看上去二十出头,面容清秀,嘴唇因为常年尝药而微微发暗。衣服洗得发白,但净整洁,袖口和下摆都熨帖平整。他将药材分门别类地用红纸包着,每包旁边都用端正的小楷写着药名、产地、年份和用法。这年轻人见到孟虎便不卑不亢地拱手,笑容诚恳而温和,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宁州府北边济州渡口一带的口音。
孟虎没看药材,直接盯着他的手。左手的布手套,小指位置瘪了一块。摊主右手拿着灵芝的指节上有些粗粝发黄的老茧。他伸手指刀旁的药材时,孟虎顺势盖住摊主的手腕,假借看药不着痕迹地将手套往上一推。
两个人的动作几乎同时发生。摊主本能地按下左手,另一只手往摊下的暗格摸去。孟虎肌肉记忆先一步扣住他脉门。鬼头大刀的刀背从肩上滑下半寸,四个太清门的弟子从不同方向朝这边快速靠拢。
“这位道友,你这是——”摊主的声音依然平稳,面不改色。
孟虎松开手,挠了挠络腮胡子的下巴,脸上有些不好意思,但声音洪亮,没有半分心虚:“对不住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手重了,别见怪。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姓古?”
摊主沉默了片刻,右手缓缓从摊下的暗格收了回来,没有拿任何东西。他抬起头,借着月光打量着孟虎和他身后的太清门弟子,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谨慎和历经风雨后的沉稳。
“在下古道远。师父说,行医莫问前程,采药不争先后。不知太清门的仙师找古某,有何贵?”
与此同时,苍梧山脚下那条通往小镇的山道上,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妇人正摸黑赶路。她走得不快,脊背微驼,脚步却很稳,踏在碎石子上半点不摇晃。走到岔路口时,她从怀里掏出一盏旧灯笼,用火折子点亮了。灯笼纸罩上映出两个褪了色的红字——顾宅。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苍梧山的密林里,有不止一双眼睛正在盯着她。黑暗中,有人往外放了一只传讯灵鸟。鸟无声地振翅,飞向了东峰青崖驻地后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