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线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凝固了。
林九安站在第一道防线前方五十米处,双手空空,半截桃木剑还在刚才那只尸兵的口上。那只尸兵正拖着那半截剑朝他冲来,黑液从伤口处汩汩流出,在地上画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而在那只尸兵身后,还有上百只尸兵和三万多只普通丧尸正在涌来,黑色的水几乎填满了整个视野。
韩卫东从沙袋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望远镜死死地锁定着林九安。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即将做出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可能会让他的三百个兄弟全部死在这里。
“韩少校。”通讯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指挥部再次来电,援军至少还需要一个半小时。他们说……他们说如果守不住,可以向后收缩防线,以体育场为核心建立最后的防御圈。”
向后收缩。说得好听,就是放弃第一道和第二道防线,把所有兵力集中到最后一道防线上。那样做的好处是可以缩短防线长度,集中火力;坏处是一旦最后一道防线也被突破,整个避难所就会暴露在尸面前,里面的几千个平民将毫无遮挡地被屠。
韩卫东咬了咬牙,没有下令收缩。
“命令一营二连,从两翼向中央靠拢,集中火力射击正面的强化丧尸。”他顿了一下,眼睛盯着林九安的背影,“再等等。”
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在等那个年轻人再次创造奇迹,也许只是不想在这个年轻人还在外面拼命的时候,下令撤退当逃兵。
林九安不知道韩卫东在想什么。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想身后的事情,因为眼前这只尸兵已经让他够头疼的了。
没有武器,没有符箓,灵气见底。他手里唯一剩下的东西就是兜里那最后一张清心符,那玩意儿对丧尸连挠痒痒都不如。他身上的东西倒是不少——罗盘、铜钱、打火机、一串钥匙、半包纸巾——但没有一样能用来打架的。
尸兵扑过来了。它的动作比之前更快,似乎是因为口着的那半截桃木剑激怒了它——不对,这种没有灵魂的东西不会有愤怒这种情绪,真正被激怒的是寄生在它体内的那一缕残魂。师父说过,尸兵和普通丧尸最大的不同不是身体强度,而是它们体内已经形成了最原始的魂魄雏形,那东西让它们拥有了简单的“自我意识”,虽然这个意识只有一个内容——吞噬活人的阳气。
林九安来不及多想,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他没有后退,反而朝尸兵的方向迈了一大步,整个人几乎要撞进尸兵的怀里。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动作,因为尸兵的手臂比正常人的长了一半,它的攻击范围比看上去的要大得多。但也正是因为这个“看上去”的欺骗性,大多数人在面对尸兵时会选择后退,拉开距离,而这恰恰是尸兵最擅长的——它们的爆发速度比人类快得多,一旦你后退,它就追击,你永远跑不过它。
但如果你迎上去,它的攻击节奏就被打乱了。
尸兵的右爪从左侧横扫过来,目标是林九安的脖子。林九安低头、下蹲,整个人矮了将近半米,利爪从他的头顶扫过,带起一阵腥臭的风。紧接着,林九安的身体猛地弹起,右肩狠狠地撞在尸兵的口——正好撞在那半截桃木剑的剑柄上。
“噗”的一声,半截桃木剑被这一撞又捅进去了两寸。尸兵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停摆了。林九安抓住这一瞬间的机会,左手抓住尸兵的右臂,右手握住它口的剑柄,用力一拔。
半截桃木剑被拔了出来,带出一大股黑色的液体。那液体像是高压水枪一样喷出来,溅在地上冒出一片白烟。尸兵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口那个被剑捅开的洞里,肉眼可见的黑气正在往外冒,速度越来越快,像是有人在它体内戳了个洞,把气放了出来。
不到三秒钟,那只尸兵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皮肤瘪地贴在骨架上,然后轰然倒地,碎成了一地的黑灰。
林九安握着半截桃木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刚才那一招,看起来简单,实际上是茅山派近身搏击中最难的一招——“借力打力”。不是用你自己的力气去攻击,而是借用敌人的力量来攻击敌人自己。尸兵挥爪的力量有多大,撞上桃木剑的力量就有多大。而他做的,只是在一个正确的时间,出现在一个正确的位置。
师父教他这一招的时候,他练了整整三个月才勉强入门。师父说,道术的核心不是和鬼硬碰硬,而是借力。借天地之力,借祖师之力,借一切可以借的力量。和不讲道理的敌人讲道理,和不讲力量的东西借力量,这才是道士的本事。
林九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截桃木剑,又从兜里掏出最后一张清心符,贴在小臂上。清心符当然不能用来打丧尸,但它能帮他稳定心神、守住阳气不泄,让他在这尸气冲天的鬼地方多撑一会儿。
第二只尸兵已经到了。
这次的尸兵比刚才那只更大,眼睛里的红光已经不是花生米大小了,而是像一颗黄豆,凝实得发亮。它的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黑色硬壳,像是某种铠甲,桃木剑能不能刺穿还不一定。
林九安看了一眼手里半截的桃木剑,心里苦笑。
这把剑跟了他七年,师父说这把剑是用百年桃木的树心做的,从选材到成型花了三年时间,又在祖师爷的香案前供奉了七七四十九天,每天用朱砂浸泡一个时辰,最后才成了可以斩妖除魔的法器。师父把这把剑传给他的时候说,这把剑在你手里,不一定能派上大用场,但关键时刻能保你一条命。
现在看来,师父说得对。这把剑已经救了他好几次了,虽然现在只剩下半截,但还在救他。
尸兵冲过来了。
这次的尸兵不是简单的扑击,它在距离林九安还有五米的地方突然减速,然后一个变向,从林九安的左侧绕了过去,试图绕到他的背后。这说明这只尸兵的智力已经比第一只高了一个档次,它知道正面攻击可能被躲开,所以要从侧面和背后下手。
林九安没有转身跟它绕。他站在原地,身体微微下蹲,左手握着半截桃木剑的剑柄,剑尖朝下,藏在左臂内侧。右手从兜里摸出那最后一张清心符,夹在指间。
尸兵绕到他身后的一瞬间,他的身体猛地向左侧旋转,同时右手一挥,把那张清心符抛向空中。清心符在空中自燃,化作一团青烟,但这团青烟没有飘向防线后方,而是直接笼罩在了林九安自己身上。
人在尸气弥漫的环境中待久了,阳气会被阴气侵蚀,反应会变慢,判断会出错,甚至会产生幻觉。林九安现在灵气见底,没有办法主动抵御尸气的侵蚀,只能用清心符给自己加一层临时的保护。
这层保护只能维持三五分钟,但三五分钟也许就够了。
青烟笼罩的瞬间,林九安觉得自己的脑子清醒了很多。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到身后那只尸兵的位置、速度和攻击角度,甚至能通过空气的流动判断出它什么时候会出手。
尸兵出手了。
它的右爪从林九安的左后方抓来,目标是他的后颈。林九安没有闪避,而是直接向后一倒,整个人仰面朝天地倒下去,尸兵的利爪从他的鼻尖上方划过。在倒下的过程中,他的左手发力,把半截桃木剑从下往上刺了出去。
剑尖刺入尸兵的腹部,没有刺穿那层黑色硬壳,而是滑开了。
“这么硬?”林九安心里咯噔一下。
他落地的瞬间就地一滚,从尸兵的胯下滚了过去,翻身爬起来。尸兵转过身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被划出一道白印的硬壳,又抬起头用泛着红光的眼睛盯着林九安。它的嘴巴慢慢张开,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牙床和残留的几颗黄牙,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在笑的声音。
它在嘲笑他。
林九安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第一次被一只丧尸笑了。这种感觉说不出的诡异,就像是你养的那条狗突然开口跟你说人话,不是害怕,是这个世界不对劲。
“笑你妈。”林九安骂了一句,主动冲了上去。
他不会跟这只尸兵硬碰硬。黑色硬壳太厚,半截桃木剑刺,那就只能找薄弱的地方。眼睛、喉咙、腋下、关节——这些地方是任何盔甲都保护不了的。
尸兵看到林九安冲过来,也迎了上来。这一次它没有再绕圈,而是正面硬刚,大概是觉得自己的硬壳足够防御林九安的桃木剑。
它错了。
林九安冲到它面前的时候突然下蹲,身体几乎贴到了地面。尸兵的利爪从他头顶划过,抓了个空。林九安的身体在蹲下的同时向前滑行,从尸兵的双腿之间穿了过去。穿过去的瞬间,他手里的半截桃木剑朝上刺出,目标是尸兵的部。
那里没有硬壳。
半截桃木剑刺进去的时候,尸兵的身体猛地一僵,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身体内部某个地方迸发出来的,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桃木剑上的灵气顺着伤口涌入尸兵体内,那些黑色丝线一样的阴气脉络被灵气冲击得寸寸断裂。
尸兵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黑色硬壳表面出现了一道道裂纹,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几秒钟后,整个身体像一座崩塌的雕塑一样碎裂开来,碎块落在地上变成了黑色的粉末。
林九安从地上爬起来,半截桃木剑上全是黑液。他没有时间清理,因为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尸兵已经同时冲过来了。
三只一起上。
这才是尸真正可怕的地方。单只尸兵虽然强,但只要你有合适的武器和方法,一只一只地总能完。但尸不会给你一只一只的机会,它们会同时涌上来,从四面八方把你围住,让你没有闪避的空间。
林九安的半截桃木剑再厉害,也只有两只手,一次只能对付一个方向。
三只尸兵从三个方向同时扑过来,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身后是防线,但他不能退。防线上的士兵们已经看到了他的处境,机枪火力开始向那三只尸兵集中,打在它们身上叮当作响,但只是在那层黑色硬壳上留下一些浅浅的凹痕,本无法阻止它们的冲锋。
林九安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疯狂的決定。
他不退了。
他迎着正前方那只最大的尸兵冲了过去,完全不理会左右两侧的那两只。正前方那只尸兵的体型最大,硬壳最厚,但也正因为如此,它的速度比其他两只稍慢一些。林九安就是要利用这个时间差。
他冲到正前方尸兵面前的时候,左右两侧的尸兵距离他还有两米。两米,大概是一个成年人一步的距离,也就是说,他只有不到一秒钟的时间来处理正前方这只尸兵。
半截桃木剑刺出,目标是尸兵的眼睛。尸兵本能地抬手格挡,利爪挡住了眼睛。但林九安这一剑是虚招,刺出的半路上突然收了回来,身体一个急转弯,朝左侧冲去。
他的真正目标不是正前方那只,而是左侧那只。
左侧那只尸兵正在全力冲刺,发现林九安突然转向自己,想刹车已经来不及了。它和林九安的距离在零点几秒内就缩短到了半米,两人几乎是面对面撞在了一起。在这种距离上,林九安不需要瞄准,直接把半截桃木剑捅进了尸兵的喉咙。
喉咙也是没有硬壳保护的。
这一剑捅得很深,剑尖从尸兵的后颈穿出来。尸兵的血——不对,是黑液——喷了林九安一脸,又腥又臭,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的气味。林九安顾不上擦,一脚踹开尸兵的尸体,拔出桃木剑,转身面对剩下的两只。
正前方那只和右侧那只已经到了。
他的时间用完了。
正前方的尸兵一爪拍在他的左肩上,力道大得像被一辆小汽车撞了。林九安整个人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左肩的骨头咔嚓一声,剧痛瞬间传遍全身,他知道自己的肩关节脱臼了。
但他的右手还握着剑。
右侧的尸兵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紧跟着扑了过来。林九安躺在地上,用仅剩的右臂把桃木剑举起来,剑尖朝上,对准尸兵扑过来的方向。
尸兵的整个身体砸了下来,自己的重量加上扑击的力道,让它像一颗炮弹一样撞上了桃木剑。半截剑身从它的口刺入,整个没入体内,剑尖从后背穿了出来。尸兵的眼里红光剧烈闪烁了两下,然后熄灭了。它的身体压在林九安身上,至少有两百斤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最后一只尸兵——正前方那只——已经转过身来,朝林九安走来。它看到自己的两个同伴都死了,但它的脚步没有丝毫犹豫。它走到林九安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被压在尸体下面动弹不得的人类,眼睛里那团红光跳动着,像是在打量一道晚餐。
林九安用尽全力想把身上那具尸兵的尸体推开,但左肩脱臼让他本使不上力气。两百斤的尸体重重地压在他身上,他整个人被钉在了地上。
尸兵举起右爪,对准他的脑袋。
防线上,韩卫东终于动了。
他从沙袋后面翻了出去,提着一把上了刺刀的,朝林九安的方向冲了过去。身后,一连的士兵们也纷纷翻出阵地,在军官们的带领下,开始向尸的方向推进。
那些清心符的效果还在。士兵们的脑子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冷静和专注。他们端起,瞄准射击,一发一发地点射,每一枪都精准地击中丧尸的头部。那些普通丧尸在密集的火力下成片地倒下,虽然没有彻底死亡,但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但韩卫东顾不上去管那些普通丧尸,他眼睛里只有那只举起爪子的尸兵。
距离太远了。尸兵离他至少还有四十米,等他跑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他举起,瞄准那只尸兵的头部,屏住呼吸,扣动扳机。
“砰。”
飞出枪膛,在空中划过一条直线,击中了尸兵的右眼。那颗黄豆大小的红色光点在击中眼球的瞬间爆开,像是一颗小型的烟花。尸兵的身体猛地后仰,举起的右爪在空中无力地挥舞了两下,整个人朝后倒去。
它没有死,但暂时被震晕了。
韩卫东大喊:“林九安!过来!”
林九安听到喊声,用尽全身力气把左臂往地上一撑——剧痛让他差点昏过去——借着这个力量把身上那具尸体推到了一边。他爬起来的动作很狼狈,几乎是连滚带爬。左臂垂在身侧,随着跑动的动作来回晃动,每晃一下都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他跑到韩卫东身边的时候,差点一头栽倒。韩卫东一把扶住他,看到他满脸的黑液和惨白的脸色,忍不住皱了皱眉。
“你还能打吗?”
林九安喘着粗气,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里的半截桃木剑。桃木剑上的裂纹更多了,剑身上还沾着黑液和白灰,看着像是一块刚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破木头。
他把桃木剑换到左手——脱臼的那只。左手不能动,但握着剑柄还是可以的。真正需要用力的时候,他可以用右手托着左手的手腕来发力。
“能。”他说。
韩卫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朝防线的方向跑去:“撤退!撤回第一道防线!所有人撤回第一道防线!”
士兵们边打边撤,在尸面前保持着一条整齐的战线。没有溃逃,没有慌乱,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镇定——那些清心符的作用还没有消退。
林九安被一个士兵搀着跑回了第一道防线。翻过沙袋的时候,他的左肩又磕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一个医务兵跑过来想给他处理伤口,他摆了摆手,让医务兵先去管那些被丧尸抓伤咬伤的士兵。
他靠着沙袋坐下来,右手托着左手的腕关节,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推。
“咔嗒。”
关节复位了。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但他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他活动了一下左肩,虽然还很疼,但至少能动了。
他站起来,朝防线外面看去。
尸还在涌来。刚才他了十一只尸兵,但远处看过去,尸兵的数量并没有减少多少。那些被他死的尸兵只是尸里最靠前的那一批,后面还有更多的尸兵在涌上来。而普通丧尸的数量更是一个天文数字,黑色的水从地平线一直延伸到防线前方,一眼望不到头。
“弹药消耗百分之四十。”一个军官向韩卫东报告,“按照这个速度,最多还能支撑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援军至少还需要一个半小时。
韩卫东的拳头狠狠地砸在沙袋上。
林九安靠在沙袋上,闭着眼睛,脑子在飞速运转。他在想师父教过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术法,试图从中找到一种不需要桃木剑、不需要符箓、不需要灵气就能对付丧尸的方法。
没有。
道术的本质就是借力,借天地之力、借祖师之力、借法器之力。力是借来的,不是自己的,所以当所有的“力”都用完了,你就是个普通人。
林九安睁开眼睛,看着远处那片黑色的尸。
也许,这场仗打不赢了。
也许,他会死在这里。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那句话——“阴间的东西终究是关不住的,你要做好准备。”
他当时问师父:“准备什么?”
师父说:“准备死。”
林九安当时以为是师父在开玩笑,现在想想,师父从来不开玩笑。
他是真的预见到了这一天。
尸越来越近了。最前排的普通丧尸已经推进到了第一道防线前两百米的距离,那些歪歪扭扭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诡异。它们的脸大多已经腐烂得看不清五官,有的眼球挂在眼眶外面,有的下巴不知去向,但它们依然在走,依然在朝着活人的气息前进。
机们开始射击了。没有目标的浪费,每一发都尽量瞄准头部。一个老兵甚至把射击节奏调整到了三发点射——第一发打口,让丧尸停顿;第二发打脖子,让丧尸仰头;第三发打头部,完成击。这是他在短短几个小时内总结出来的技巧,但即便如此,死一只丧尸平均也需要五到八发。
三百人的弹药,三万多只丧尸,这个账谁都算得过来。
林九安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复位后的左肩。还是疼,但已经能动了。他把半截桃木剑换到右手,把罗盘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罗盘的指针还在转,但转速比之前慢了一些。不是尸退了,而是他的身体已经适应了这种高浓度的阴气,感知反而变得迟钝了。这不是好事,说明尸气正在悄悄侵蚀他的身体。
他深吸一口气,把罗盘塞回兜里,翻过沙袋,又站到了防线外面。
“你他妈什么!”韩卫东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林九安挣开他的手,“你们在这里打,打一个少一个,没了人就没了。我出去打,就算不了几只,也能替你们挡一阵。”
“挡一阵有什么用?援军一个半小时后才到!”
“那就挡一个半小时。”
林九安说完,转身朝尸走去。
他的步伐很慢,但很稳。每走一步,他的心里都在默念一句话。不是咒语,是师父临终前教他的最后一句口诀。师父说,这句口诀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因为用了之后,你的生死就不归你自己管了,是生是死,全看祖师爷愿不愿意帮你一把。
林九安一直觉得这是师父在故弄玄虚,传承了几千年的道术,哪有这么玄乎的?
但现在他信了。
因为他的丹田深处,那个已经涸了几天的灵气源泉,突然有了反应。
像是一颗种子在裂的土地里苏醒,一丝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灵气从他的丹田里涌了出来,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那灵气太弱了,连一张最低级的清心符都画不出来,但它确实在流动。
林九安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一丝灵气的流动。
他感觉到了。
不是灵气从丹田里涌出来,而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涌进他的丹田。是周围的阴气?不对,阴气和他体内的灵气是水火不容的,不可能被吸收。
那是什么?
他想起来了。是那些尸兵死后散逸的灵气。每一只尸兵体内都有一团阴气核心,但阴气核心断裂的时候,除了尸气还会释放出一种更精纯的东西——那是尸兵生前残留的“人魂”碎片。那些碎片不能被道士直接利用,但当大量的碎片同时散逸的时候,它们会产生一种类似“共振”的效应,激发道士体内沉睡的灵。
师父管这叫“破而后立”。
生死关头,灵自醒。
林九安猛地睁开眼睛,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张开、呼吸,吸收着空气中那些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的东西。他的左肩不那么疼了,他的脑子更清醒了,他甚至能感受到防线后面每一个士兵的情绪变化——恐惧、紧张、疲惫、绝望,但也有坚定、忠诚和不屈。
他的境界,突破了。
从“未入门”到“通灵境”,只用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
师父说得对,道术不是练出来的,是悟出来的。你在山里对着木头人练一百年,不如在生死关头走一趟。因为只有在真正面对死亡的时候,你才会明白,什么叫“借力”。
借的不是天地的力,不是祖师的力,是你自己的力。是你体内那个沉睡了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的东西——那是你的祖先、你的血脉、你的送给你的最后一份礼物。
林九安握紧半截桃木剑,迈步迎向了尸。
身后,韩卫东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年轻人的背影突然变得不一样了。不是变高了变壮了,而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让人看了就觉得安心。
就像那七张清心符给人的感觉一样。
不,比那更强。
韩卫东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防线上的士兵们大喊:
“全体注意!掩护他!把所有火力都给我集中在他正前方的丧尸身上!一颗都不要浪费!”
三百条枪同时开火,在林九安前方织成了一张死亡之网。那些试图靠近他的丧尸被密集的弹雨打得东倒西歪,虽然大部分没有死亡,但一时半会儿也爬不起来。
林九安走在弹雨中,从他身边呼啸而过,有的离他的耳朵只有几厘米,但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盯着那些尸兵眼睛里的红色光点。
通灵境带给他的不只是更敏锐的感知,还有一样更重要的东西——他终于能“看到”那些丧尸身上阴气的流动轨迹了,不是模糊地感觉到,而是清晰地看到。每一条黑色丝线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中心节点在哪里,薄弱环节在哪里,全都一目了然。
之前他尸兵,靠的是经验和运气,十次里有七次能刺中阴气核心,已经算是高手了。现在他尸兵,每一剑都能精准地刺入阴气核心,误差不会超过一毫米。
第一只尸兵冲过来,林九安侧身闪过,半截桃木剑从它的左肋刺入,斜向上穿入腔,正中阴气核心。尸兵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整个碎裂,化作黑灰。
一气呵成,比之前快了至少三倍。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出剑越来越准,闪避越来越流畅。他在尸中穿梭的身影不像是在战斗,更像是在跳舞,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力,不少一分力。
防线上,士兵们的嘴巴越张越大。
他们刚才已经觉得林九安很厉害了,一己之力了十一只尸兵,那已经是他们见过的最离谱的事情了。但现在他们看到的,比刚才离谱十倍。
现在的林九安,一个人顶得上他们半个连。
不,顶得上一个连。
一个老兵看着林九安的身影,手里的烟头烧到了手指都没感觉。他喃喃道:“这小子到底是不是人啊?”
旁边的士兵接了一句:“不是人,是。”
韩卫东听到了这些话,没有制止。因为连他自己都觉得,那个在尸中冲的年轻人,确实不像凡人。
第五十只。林九安在心里默默计数。
他不知道自己了多少只尸兵了,但他能感觉到,周围尸兵的数量明显减少了。那些眼睛里有红光的家伙不再是密密麻麻地涌过来,而是隔三差五才出现一只。更多的、更远处的尸兵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竟然停了下来,远远地站在尸中看着林九安。
它们在看。
它们在等。
林九安全身上下被黑液浸透了,头发上、脸上、衣服上全是那种腥臭的黑色液体。他的半截桃木剑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整把剑都被黑液包裹着,只有剑尖处偶尔闪过一道微弱的金光。
他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了。通灵境给了他更敏锐的感知和更精准的判断,但不能给他无穷无尽的体力。他的肺里像是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火烧火燎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但尸还在。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地平线,发现尸的后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丧尸,比丧尸大得多,颜色也不一样——不是黑色,是暗红色。
那是什么?
他眯起眼睛,利用通灵境带来的感知能力去感应那个方向的气息。
一股远比尸兵强大百倍的阴气从那个方向传来,像是一座大山压在他的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的脸色变了。
那不是尸兵,是比尸兵高至少两个级别的存在。
师父跟他讲过,阴气泄漏后出现的邪祟分为多个级别:最低级的叫“行尸”,就是在医院里遇到的那种,体内只有一缕尸气,连阴气核心都没形成;高一等的叫“尸兵”,已经形成了阴气核心,体表开始出现硬化,眼睛有红光,他刚才一直在对付的就是这种东西;再往上是“尸将”,阴气核心已经凝实到可以用肉眼看到,体表硬化成甲壳,眼睛里的红光变成暗红色。
而远处那个东西的气息,至少是“尸将”级别。
林九安的腿在发软,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股阴气的压迫感太强了,他的身体在自动做出反应,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他“快跑”。
但他没有跑。因为他身后有几千个平民,三百个战士,和一个已经摇摇欲坠的避难所。
他深吸一口气,把半截桃木剑举到眼前,看着剑身上最后一丝灵气在缓缓消散。
“师父,”他低声说,“我可能没办法给您老人家烧纸钱了。”
远处,那个暗红色的身影开始移动了。
它朝防线走来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九安心口上,让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韩卫东也看到了那个身影。他把望远镜对准那个方向,但看到的只是一片模糊的暗红色,本看不清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他的声音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林九安没有回答。
他把半截桃木剑横在身前,做出了一个防御的姿态。
他不知道能不能打过那个东西,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在它手下撑过三招。
但他是这条防线上最后一道屏障。
如果他也倒了,那三千多人的避难所,就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