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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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想退休的道祖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事情是从那辆房车开始变得不一样的。
房车是深蓝色的,停在山脚停车场最外侧的位置,靠近通往青崖观的山路入口。车上坐着一对中年夫妇,男的下车以后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然后从后备箱拿出了一个折叠桌和两把椅子。
清衡早上买菜回来时看见了他们。
他以为是来露营的。这一带周末偶尔有人开车来山里住一晚,不稀奇。
但中午他下山取快递时,那对夫妇还在。桌子支开了,上面摆着保温壶和几瓶矿泉水,女的坐在椅子上看手机,男的站在路边,时不时往山路上看一眼。
清衡走过去问了一句:“你们是在等人吗?”
男的笑了一下:“不等人。我们是看了那个视频过来的,想看看能不能碰见那位老道长。”
清衡心里咯噔一下。
“你们……打算等多久?”
“看情况吧。”男的说,“我们退休了,不赶时间。”
清衡回到观里,把这事告诉了陈守拙。
陈守拙正在做早课。听完以后,他没有停下敲木鱼的手:“让他们等。等累了,自然会走。”
清衡觉得也对。
但到了下午,情况就变了。
那对夫妇还在。不止他们,山脚路边又多了一个背着大包的小伙子,就是前天那个登山包男生——他没走,又回来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还带了一个朋友,两个人蹲在路边的树荫下,一人举着一台手机,对着青崖观的方向拍延时。
再晚一点,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停在了房车后面。车门拉开,里面坐着三个年轻人,音响放着低沉的电子乐。他们没下车,只是把车窗摇下来,往山路上探头探脑。
清衡站在山门口,往下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座山变得陌生了。
山还是那座山。路还是那条路。
但山脚下多了几个不属于这里的人,他们的目光都朝着一个方向。
清衡把山门掩了一半。
傍晚,清衡又去了一趟山下。不是因为有事,是他实在忍不住想看看那些人走了没有。
房车没走。折叠桌没收。那对夫妇吃完了自带的粮,正在用保温杯泡方便面。
登山包男生和朋友的延时摄影设备还架在路边。灰色面包车里的三个年轻人不见了,但车还在。
清衡站在小卖部门口,看了很久。
回到观里时,陈守拙正在修院子角落里那把旧扫帚。竹条散了几,他用细铁丝重新箍紧,动作很慢,很稳。
清衡蹲在旁边,帮他把松了的铁丝压紧。
“师叔,山下面还有人。”
“嗯。”
“他们好像不打算走。”
陈守拙把最后一竹条塞紧,用铁丝绕了两圈,拧断,压平。
“不走,就让他们在下面待着。”
“可他们要是明天还在呢?”
“那就在。”
“后天呢?”
陈守拙放下扫帚,看着清衡:“你怕什么?”
清衡想了想,发现自己怕的东西太多了。怕那些人闯进来打扰观里的清净,怕有人偷拍师叔练功,怕事态越滚越大,怕自己处理不了,怕哪一天山门一打开,外面站着一排穿制服的人。
但他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我怕这观里以后没法正常过子了。”
陈守拙站起来,试了试修好的扫帚。竹条扎得紧实,扫起来很顺手。
“那就先把子过正常。”他说,“他们等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
第二天早上五点,清衡照常起床,洗漱,开山门。
天还没全亮。山路上有雾,空气里是湿润的草木味。他站在山门口伸了一个懒腰,往山脚看了一眼。
那辆蓝色房车还在。折叠桌收起来了,但车里的灯亮着。
清衡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进去,开始扫地。
他扫得很认真,从大殿门口一直扫到山门外的台阶。竹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在清晨的山里很清晰,一下,一下,节奏稳得像呼吸。
雾散了一些以后,房车里走出来一个人。是那个男的,穿着一件旧棉服,端着一个保温杯,站在路边往山上看了看。他没有上来。只是在下面站着,喝了一会儿热水,又回到车里去了。
清衡没有停下手里的扫帚。
上午七点半,陈守拙开始上早课。木鱼声响起来时,清衡坐在偏殿里抄经。他抄的是《清静经》,已经抄了很多遍了,今天抄得格外慢。
不是因为心不静。
是因为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
他放下笔,走到院墙边,从墙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山路上没有人,但路边那几棵树后面,确实有一个模糊的人影举着手机。
清衡咬了咬牙,没有出去理论。他回到案前,继续抄经。
那天的游客不算多。
但也不正常。
来的大部分是生面孔。有人进了山门以后不先上香,而是先四处打量,看院子,看偏房,看茶室门口。有人在正殿门口拍照拍了很久,每一柱子都要拍一遍。有人蹲在那盆枯枝旁边研究新叶,像是要从叶脉里找出什么秘密。
清衡倒了十几杯茶,每一杯都送到人手上。
大多数人都客气,说了谢谢,坐了坐就走了。但也有几个人坐下来以后开始刨问底——问陈守拙修了多少年、练的什么功、有没有师父、能不能收徒、愿不愿意分享功法。
陈守拙的回答很一致:“几十年的早课夜坐。没有特别功法。没有人传我这个。不收徒。”
问的人不信:“那您那本事怎么来的?”
“不知道。”
“您是不愿意说吧?”
“是不确定。”
对方更加不信了。但陈守拙不再解释,只是把对方的空杯续上热水,然后起身去忙别的事。
清衡在旁边看着,觉得师叔有一套很奇怪的防御机制——他不是用话语把人挡回去的,他是用常把人”耗”走的。你问你的,我扫我的院子。你急你的,我浇我的花。你不走,我也不会赶你,但我也不会为你停下来。
那套防御机制的名字,叫”照常过子”。
下午,山下来了更多的人。
房车旁边多了一辆白色SUV和两辆摩托车。SUV的主人是一对年轻情侣,女的是摄影师,男的是助理。他们在路边架起了一个更专业的摄像机位,镜头对准了山门的方向。
骑摩托车的两个人穿着皮夹克,年纪不大,到了以后先抽了一烟,然后沿着山路走上来。他们没有进观里,只是在山门口站了一会儿,探头往里看了看,又下去了。
清衡跟在他们后面关山门时,听见其中一个骑摩托车的人对另一个说:“就这?看着也不像有仙气啊。”
另一个说:“别急,网红点都这样,拍出来好看,到了也就那样。”
清衡把门关上,上门闩。
他不是生气。他只是觉得,青崖观正在被一个它自己也不认识的名字套住。
傍晚,陈守拙去山下取了一个快递——是网上买的一包茶籽,他打算在后院种两排茶树。回来的路上,他经过那辆房车时,脚步没有放慢。
但那对夫妇中的女人叫住了他。
“陈道长!”
陈守拙停下来。
女人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手机,屏幕上是那条视频的界面。
“陈道长,这上面的人是不是您?”
陈守拙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那就是真的了?”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里有一种清衡之前见过的那种光——和孟知行第一天上山时的光一模一样。
“我那天浇花的时候,嫩芽确实动了一下。”陈守拙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更多。
女人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怕自己说错话:“我们不求什么,就是想确认一下。确认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有那种东西,我们就安心了。”
陈守拙看着她:“安什么心?”
女人愣了一下。
“如果真的有那种东西,”陈守拙说,“你打算怎么办?”
女人张了张嘴,想了半天,最后说:“不知道。但知道了总比不知道好。”
陈守拙没有再说什么。他提着那包茶籽,沿着山路慢慢走了上去。
晚上,清衡算了一下今天的访客数量。
他把今天来的所有陌生面孔数了一遍——不算重复的,不算山下没上来的,只算跨进山门至少待了五分钟以上的人——一共有三十七个。
三天前这个数字还是十一。
他算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数错。
“师叔,明天会不会更多?”
陈守拙正在灯下翻看那本旧的《道德经》,闻言没有抬头:“会。”
“那我们怎么办?”
“照常开门,照常烧水。”陈守拙翻了一页,“有人问,照实答;有人求,看能不能帮;有人闹,劝;有人不走,让他坐。”
清衡听着,觉得这答案和没有答案差不多。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本身就是答案。
青崖观不是什么仙山洞府,它只是一座普通的小道观。地基是石头砌的,瓦是十年前翻过的,院子里那口井有时候还出黄泥水。能做的有限,能扛的也有限。
但正因为知道自己有限,才不用装作什么都能接住。
清衡把明天的茶叶备好,把一次性纸杯又多摆了二十个在茶室的架子上。
他做好这些准备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月亮很亮,山脚的房车已经熄灯了。那些白天在路边架起的设备也收了。夜风穿过老槐树的叶子,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
和以前一样的夜晚。
只是山门外,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第二天一早,清衡开山门时,发现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
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折了两折,字迹很稚嫩,像小孩写的:
“陈道长,我是昨天那个坐轮椅的周逸。我爸妈带我住山下的旅馆了。如果您有空,能不能让我自己跟您聊几句?”
清衡拿着纸条,转头看向陈守拙。
陈守拙看完,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今天上午,让他上来吧。”
清衡点头,下山去了。
走到山脚时,他看见那辆蓝色房车还在。但旁边多了一个帐篷。帐篷搭在路边的草地上,门帘开着,里面睡着一个裹着睡袋的人,旁边放着一自拍杆和一个充电宝。
清衡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山门之外的东西,已经不只是等一等了。
它开始扎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