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逸是上午九点半被父母推上来的。
父亲想跟着进茶室,被周逸拦住了。
“我想自己问。”他说。
父亲的手停在轮椅把手上,脸色有些难看。母亲眼圈又红了,却没有劝。最后两个人站在茶室外,清衡给他们倒了水,把门虚掩着,没有完全关死。
周逸坐在陈守拙对面,膝盖上仍盖着那条薄毯。
他比昨天安静很多。
“陈道长。”他问,“您能治好我吗?”
这句话问得太直接,清衡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陈守拙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孩子。周逸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害怕,也有一种被父母和医院推着走了太久之后,终于想自己听一句真话的倔劲。
“我不知道。”陈守拙说。
周逸没有哭,也没有失望地低头,只是继续问:“那您能试吗?”
“能。”陈守拙道,“但不是今天。”
“为什么?”
“我要先看你的病历,也要让你父母带你去县医院重新做检查。你的病在筋骨和经络,我能以元炁养一养、通一通,但我不是医生,不知道哪里已经坏死,哪里只是闭住。若乱动,可能帮不了你,还会给你和你父母一个不该给的希望。”
周逸听得很认真。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如果最后还是治不好呢?”
陈守拙道:“那就继续活。”
周逸愣住。
陈守拙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能治,当然治。治不好,也不是你这个人就少了一截。你喜欢打游戏,以前喜欢打篮球,这些都是真的。腿不好,也不能把这些都抹掉。”
茶室外,周逸母亲低低吸了一口气。
周逸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许久才小声道:“他们都说要有希望。”
“希望要有。”陈守拙说,“但不能把希望全压在别人一句话上。”
那天上午,陈守拙没有替周逸动元炁。
他只是让清衡帮忙抄了一份要看的检查清单,又请周逸父母先去县医院复查。周逸临走前回头看了陈守拙一眼,问:“我明天还能来吗?”
“能。”
“如果我只是来坐一会儿呢?”
“也能。”
周逸点点头。
山门关上后,清衡站在院里,半天没说话。
陈守拙把那张检查清单夹进旧书里:“记着,他是孩子,不是传闻。”
清衡低声道:“我记住了。”
第一个正式到访的同道,是三天后的上午来的。
来的是邻县清微观的住持,姓冯,七十多岁,比陈守拙还大几岁。他是周怀真打电话叫来的——周怀真觉得这件事不能只有几个人知道,应该让附近真正一直在修的老道友亲眼看看。
冯道长是被徒弟扶上山的。他腿脚不太好,走一段就要歇一下,但精神还行。到了山门口,他先没进去,站在门外看了看青崖观的匾额。
“还是那个匾。”他说。
清衡在旁边应道:“是,没换过。”
冯道长点头:“没换就好。换了匾,就不是青崖观了。”
他进了院子以后,没有急着喝茶,也没有急着让陈守拙演示。他在正殿里上了香,又在院里走了一圈,看了那盆枯枝,看了后院新翻的土,看了墙边那把旧木剑。
最后才在茶室里坐下来。
陈守拙给他倒了茶。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周怀真在旁边憋不住了:“你们俩倒是说句话啊。”
冯道长笑了一下:“不是不说,是不知道从哪里问。老陈,你我认识快三十年了。你是什么人,我清楚。你要是编瞎话,不会等到今天。”
陈守拙道:“没有编瞎话。”
“我知道。”冯道长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但我活到这个年纪,见过的自称开悟、得道、通神的人,比你多。有的真信,有的装信,有的信着信着就把自己骗了。我不怕你是假的,我怕你是真的,但你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走到那一步的。”
陈守拙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我确实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冯道长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那夜夜坐,和过去几千个夜晚没有任何不同。”陈守拙说,“呼吸落下去,身体松了,念头起了又散。然后有一股东西从外面进来了。不是我想象的,也不是我求来的。它来了,我就接住了。”
冯道长听完,没有立刻回应。他把那杯已经温了的茶端起来,抿了一口。
“你接住之前,有什么征兆?”
“没有。”
“身体有没有异感?”
“有。但不是那一天才有的。过去几年,夜坐时偶有身体发热、气行感,我一直以为是生理反应。”
“这几年都有?”
“断续有。但不频繁。”
冯道长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他修了五十多年。年轻时也曾有过各种体感,后来年纪大了,反而少了。那些体感最终都没有变成神通。他不知道陈守拙的体感和自己的体感是不是同一种东西,如果是,差距在哪里。
“我能试一下吗?”冯道长问。
陈守拙点头。
冯道长没有让他演示飞剑。他让陈守拙把手伸过来,把三手指搭在陈守拙的手腕上。
不是把脉。
是一种老一辈修行者之间传下来的笨办法——用自己的静,去感应对方的静。不科学,不精确,但修了大半辈子的人,多少能感觉到对方体内那股”活意”是真是假。
冯道长的三手指搭了很久。
起初他的表情很平静。过了一会儿,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又过了片刻,他把手收了回去。
“是真的。”他说。
周怀真在旁边松了一口气:“我早就说了是真的。”
冯道长没有理他。他看着陈守拙,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欣喜,更像是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忽然听人说前面真的有绿洲时的那种表情。
“我修了五十四年。”冯道长说,“没有。”
陈守拙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冯道长却自己笑了:“但没有也好。没有,我才知道自己修的是什么。”
在场的几个人都安静了。
清衡在旁边听着,心里忽然酸了一下。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那天下午,冯道长在青崖观坐了两个多小时,问了陈守拙许多细节——呼吸怎么调、念头怎么放、夜坐多久、什么时候开始有体感、突破那夜的心境状态如何。陈守拙能答的都答了。
冯道长没有当场试。他说回去以后自己慢慢琢磨。
临走时,他在山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对陈守拙说:“老陈,你这事藏不住。”
“没打算藏。”
“藏不住和没打算藏是两回事。”冯道长说,“你不想高调,但事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了。接下来来找你的人,会越来越多。我算是客气的,后面不客气的人多得是。”
陈守拙点头:“我知道。”
冯道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被徒弟扶着下山去了。
冯道长走后,消息在那几天里像水渗进土一样,开始在附近几个县市的传统修行圈子里慢慢扩散。
不是互联网那种爆炸式的传播,而是老式的那种——一个电话、一次茶桌上的闲聊、一次道观之间的例行走访。有人问起,另一个人就说:”听说青崖观那个陈守拙,真修出东西来了。”
说的人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不确定。
听的人更不确定。
但消息确实在走。
第二个到访的同道是附近一座小庙的比丘尼,法号演净,六十岁,独自守着一座只有三间殿的旧庙。她是了尘法师介绍来的。
演净师父来的时候,没有问神通,没有问功法。她只是安静地坐在茶室里,听陈守拙讲了一遍那夜的经历。听完以后,她合掌道:“陈道长,我没有问题要问。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陈守拙看着她。
“你得了这个本事以后,心里是更轻了,还是更重了?”
陈守拙想了很久。
“更重了。”
演净师父点头:“那就对了。”
她没有再多留。临走时,她在正殿门口站了一会儿,往功德箱里放了一百块钱,然后步行下山。清衡送她到山门口时,她忽然说了一句:“小师父,你跟着你师叔,以后要吃的苦还多。”
清衡愣了一下:“什么苦?”
“看见真东西的苦。”演净师父说,“知道了真的,以后就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她说完,沿着山路慢慢走下去。灰色僧衣很快隐进树影里。
清衡站在山门口,回味着她那句话。
后来的几天,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附近道观的中年道士,来了以后不说话,先绕着院子走一圈,再坐在茶室里喝一杯茶,然后问一两个问题,走人。
有县城里开了半辈子周易馆的老先生,来的时候带了一本自己批注的《参同契》,想和陈守拙讨教。陈守拙说自己也没有读过太深,两个人就着一壶茶,从下午聊到天黑。
有一个穿运动服的年轻人,自称是武当山某派的俗家弟子,来了以后先打了一套拳,然后问陈守拙能不能接他一招。陈守拙说不能。年轻人不信,非要试。陈守拙拿起桌上的茶杯,茶杯稳稳地飞到了年轻人面前,停住了。
年轻人愣了很久,然后鞠了一躬,走了。
还有几个人,来了以后拉着陈守拙要合影,要加微信,要请他”出山”。陈守拙一律拒绝。被拒的人脸色不好看,有人当场甩了脸子,说陈守拙”装清高”。
清衡在旁边听着,手心攥得发紧。但他没有回嘴。
因为师叔提前跟他说过:”来的人多了,什么样的都会有。敬你的不必高兴,骂你的也不必生气。他们都不是冲你来的。”
但也有人让清衡印象很深。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得很朴素,头发盘起来,脸上有风霜的痕迹。她不是修行者,是山下镇上的人。她上山来,没有找陈守拙,只是在正殿里跪了很久。
清衡等她起来以后,递了一杯水过去。
女人接了,低声道:“我不是来求什么的。我就是听说这个观里出了真修行人,想来沾一沾那个气。哪怕沾不到,在旁边坐一会儿也好。”
清衡问她怎么知道的。
女人说镇上都在传。传的内容很杂——有的说青崖观出了,有的说老道士会飞,有的说他能起死回生,也有的说这都是骗人的,观里在炒作准备带货。
“我不信那些夸张的。”女人说,“但我信这个世上有些东西是真的。我这些年过得很苦,需要一个真东西撑着我。是不是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真。”
清衡听完,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只能又给她倒了一杯水。
那几天,陈守拙每晚多烧一炷香。
清衡起初没注意,后来发现师叔每晚睡前都会在正殿多待一会儿。不是做功课,就是站在那儿,看着老君像,不说话。
有一天夜里,清衡忍不住问:“师叔,您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
陈守拙没有否认。
“来的人越来越杂了。有的人是真修,有的人是凑热闹,有的人想利用您,有的人自己也不知道想要什么。我怕我做不好。”
陈守拙看着香炉里缓缓上升的青烟。
“你知道我这几天在想什么吗?”
清衡摇头。
“我在想,如果那天夜里我没有坐那一次,现在青崖观还是那个安静的道观。我可以每天扫院子、烧水、修锁、浇花,不用想这么多。”
清衡低声道:“那您后悔吗?”
陈守拙沉默了一会儿。
“不后悔。”他说,“门开了就是开了,我不能假装没开。但开了以后怎么走,我不知道。我只能每天做该做的事。”
清衡看着他,忽然觉得师叔的背影比前几天更瘦了一些。
不是身体上的瘦。
是那种被越来越多的人和事压着时,整个人会不自觉地往里收的瘦。
夜风吹过院子,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动。山脚下,那辆蓝色房车的轮廓在月光下隐约可见。帐篷旁边多了两顶新帐篷。
青崖观的山门外,正在变成一个它从未设想过会成为的东西。
而山门之内,一个老道士还在用最笨的办法撑着——早课、扫地、烧水、浇花。
他不知道能撑多久。
但他知道,只要这些事还在做,青崖观就还是青崖观。
第四天中午,周怀真又来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
他带来了三个中年道士。一个是附近玉皇殿的,一个是城隍庙的,还有一个是从隔壁市专程开车过来的。三个人都是听说了陈守拙的事以后,托周怀真牵线,想来”亲眼看看”。
陈守拙照例烧水倒茶。
这几个人的态度比冯道长更直接。他们落座以后,领头那个——玉皇殿的张道长——开门见山:“陈道友,我们不是来喝茶的。我们想看你演示。”
陈守拙看了他一眼:“演示什么?”
“你最拿手的。”
“没有最拿手的。会的都不多。”
张道长皱了皱眉:“那你到底会什么?”
旁边的城隍庙李道长接话:“老张,你别这么冲。”
“我不是冲。”张道长说,“我开了两个多小时车过来,不是为了喝一杯茶的。外面传得那么神,总得让我们亲眼确认一下。不然我们回去怎么跟底下的人说?”
陈守拙没有立刻回应。
他把每个人的杯子都倒上了茶,才开口:“外面传的,不一定准。”
“那你就用不准的,让我们自己看准不准。”张道长的语气已经带了一点火气。
周怀真想打圆场,被陈守拙抬手拦住了。
陈守拙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他没有拿剑,没有挑枯枝。他只是站在院中,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地上有一片落叶。
落叶轻轻一震,然后浮了起来。
它升到和陈守拙口齐平的高度,悬停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旋转起来。阳光穿过树冠,落在叶片上,叶脉清晰可见。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张道长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陈守拙没有让那片叶子飞太久。大约过了十秒,他掌心轻轻一压,叶片落回地面,落在原来的位置附近,像是从未离开过。
他回到茶室坐下。
张道长沉默了。李道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茶杯。
城隍庙的李道长先开口:“陈道友,你这个……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陈守拙把时间说了一遍。
李道长又问:“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
“有。但我不确定那些征兆是不是通向这个。”
李道长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的表情里没有嫉妒,也没有狂热,更像是一个做了一辈子传统手艺的人,忽然看见有人在用自己看不懂的方式做同一件事——那种困惑大于震惊的表情。
张道长缓了一会儿,语气比刚才客气了很多:“陈道友,我不是来挑事的。我就是想知道,你这个,其他人能不能学会?”
陈守拙摇头:“我不知道。”
“你教了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会的?”
“目前没有。”
张道长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两个字:“怪事。”
那天下午,三个人在青崖观坐到将近傍晚。张道长走的时候,脸色比来时复杂。他在山门口停了一下,对陈守拙说:“陈道友,我修了三十年。今天你让我看见的东西,我信了。但信了以后,比不信更难受。”
陈守拙没有接话。
张道长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守拙等他往下说。
“因为我有三十年都在教别人怎么修。”张道长说,“如果我自己修不出来,那我这三十年教的,到底是什么?”
他说完转身下山,没有再回头。
清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冯道长那天搭完脉以后说的那句话——”没有,我才知道自己修的是什么。”
两种答案。
一个是三十年的困惑。
一个是五十几年的坦然。
他不知道哪一种更对,但他隐约觉得,这两者之间的距离,不是时间,而是一个人有没有真正放过自己。
傍晚,了尘法师也来了。
他这段时间来得不勤,但每次来都不空手。有时候带一包山下的豆腐,有时候带一壶自己泡的药酒,这次带了一袋新摘的枇杷。
清衡洗了枇杷端上来。了尘剥了一个,吃了,把核吐在纸巾上,才慢悠悠地开口:“守拙道兄,听说这几天你这里快成集市了。”
陈守拙苦笑了一下:“快了。”
“还撑得住吗?”
“撑得住山门,撑不住外面的嘴。”
了尘笑了一声,又剥了一个枇杷:“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陈守拙看着他。
“白石寺那边也有人问我了。”了尘说,“问我青崖观那个陈道长是不是真的修出来了。我说是真的。他们有的信,有的不信,有的想来见你。”
陈守拙没有意外。
“我替你挡了一些。”了尘说,“不是不让他们来,是现在来的人太杂了。有真心求道的,有好奇的,有想蹭光的,也有心里不服想来挑刺的。你现在还没有准备好应付所有人,就不必急着应付所有人。”
陈守拙把枇杷核放在纸巾上:“那你觉得,我什么时候才算准备好?”
了尘想了想:“等你知道自己走到哪一步了,再说。”
陈守拙没有回答,只是又剥了一个枇杷。
了尘没有多留。他走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衡送他到山门口,看见山脚下那几顶帐篷的灯光在夜色里亮着。
了尘也看见了。
他没有评价,只是对清衡说了一句:“看好你师叔。”
清衡点头。
了尘沿着山路慢慢走下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清衡回到院里,把茶桌上的枇杷核和纸巾收净。陈守拙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已经凉了的茶杯,看着院墙上晃动的树影。
“清衡。”
“嗯?”
“明天多烧两壶水。”
清衡顿了一下:“来的人会更多吗?”
陈守拙没有直接回答。他把凉茶倒进院角的土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不管来多少,水总要先烧好。”
清衡看着师叔走进偏房的背影,忽然想起今天那些不同的人——冯道长的平淡、张道长的挣扎、演净师父的沉默、那个镇上女人的疲惫、山洞帐篷里那些说不上名字的目光。
他们都是从不同的方向走上这座山的。
而这座山上,只有一个不知道明天还会发生什么的老道士,和一壶正在烧开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