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秦战就醒了。
准确地说,他是被冻醒的。灰烬丘陵的夜晚比想象中更冷,虽然有帐篷和睡袋,但温度还是降到了零度以下。他蜷缩在睡袋里,呼出的白气在帐篷顶部凝成一层薄薄的冰霜。
他翻了个身,口传来一阵钝痛。
昨天灰鬃狼那一爪,虽然被铁莽皮挡住了,但冲击力实实在在吃了下来。肋骨应该没断,但肯定裂了。普通人受这种伤,至少得躺三天。
秦战检查了一下伤势,右偏下的位置有一片淤青,按压时疼痛明显。但比起昨天,已经好了很多。灵血的恢复能力远超常人,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一天就能痊愈。
他从睡袋里爬出来,掀开帐篷的帘子。
外面还是一片灰蒙蒙的,天边刚刚泛起一线鱼肚白。雾气比昨天更浓了,能见度不到十丈,远处的丘陵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秦战活动了一下四肢,开始做早课。
扎马步,运转气血,二十个周天。
这是他在武安城养成的习惯——无论多累多困,早课不能断。他爹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武者的身体是一块铁,每天不敲打就会生锈。早课就是那把锤子,复一地敲,才能把这块铁敲成钢。
二十个周天下来,体内的气血活跃了许多,口的疼痛也减轻了几分。秦战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空中凝而不散,颜色比昨天的灰色淡了一些。
杂质正在排出,血脉正在提纯。
他从帐篷里取出昨天烤好的狼肉,在火上热了热,大口吃了起来。狼肉下肚,那股温热的力量再次从胃里扩散到全身,融入血脉。
秦战闭上眼睛,感受着这股力量的流动。
蛮兽的血肉中蕴藏着气血之力,这是他在课堂上学过的知识。但真正亲身体会,才明白这力量有多珍贵。
一头三级蛮兽的血肉,大概能抵得上他打坐修炼三天。
难怪那些高阶武者都要深入蛮兽荒原去猎蛮兽。不只是为了功勋和信用点,更是为了蛮兽血肉中蕴含的气血之力。
吃完早饭,秦战开始规划今天的行动。
昨天他了一头灰鬃狼,但那是蛮兽找上门来,被动应战。今天他打算主动出击——在营地周围探索一下,摸清这片区域的情况,顺便多猎几头蛮兽。
他检查了一下装备。短刀完好,铁莽皮劲装上有三道爪痕,但没破。光脑有离线功勋系统,猎蛮兽会自动记录。水壶里的水还剩大半,省着点喝还能撑三四天。
他将短刀挂在腰间,拿起水壶,朝着昨天灰鬃狼来的方向走去。
灰烬丘陵的地形比他想象中复杂。
那些看似随意堆砌的灰色土丘,其实暗藏着无数的沟壑和裂缝。有些沟壑深达数丈,掉下去可能半天爬不上来。有些裂缝像是被什么巨力撕开的,边缘参差不齐,往下看黑洞洞的一片,不见底。
秦战走得很小心。在这种地方摔一跤,可能不是扭伤脚踝那么简单。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来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
这里的灰色土地比营地方向更厚,踩上去像是踩在厚厚的灰烬上,每一步都会扬起一团灰色的粉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臭味,像是腐烂的肉和变质的内脏混在一起的味道。
秦战皱起眉头,压低身形,警惕地观察四周。
这股臭味意味着附近有蛮兽的尸体,或者——蛮兽的巢。
他的推断很快得到了证实。
前方的灰烬中,露出半截蛮兽的尸骨。尸骨已经严重腐烂,看不清原来是什么品种。但从骨骼的大小来看,至少是一头三级以上的蛮兽。
秦战绕过尸骨,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百丈,他又看到了一具尸骨,然后是第三具、第四具……
这些尸骨散落在灰烬中,有的新鲜,有的陈旧,有的已经被什么东西啃得只剩骨架。它们像是被某种力量集中丢弃在这里,而不是自然死亡后留在原地。
秦战的汗毛竖了起来。
这不是蛮兽的自然死亡地。
这是捕食者的垃圾堆。
能死这么多蛮兽并将它们的尸体拖到这里的东西,至少是四级以上。四级蛮兽,相当于人类武者的开元境初期,远不是他现在能应对的。
秦战没有犹豫,转身就走。
但已经晚了。
一声低沉的咆哮从身后传来,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他的腔,震得他气血翻涌,脚步踉跄。
秦战猛地回头。
一头体型巨大的黑色豹子,正站在十几丈外的一处高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头豹子的体型比他昨天死的灰鬃狼大了整整一圈,身长超过两丈,肩高到他口。它浑身覆盖着漆黑的短毛,毛发表面泛着一层油亮的金属光泽,像是一层天然的铁甲。
它的眼睛是暗红色的,瞳孔在晨雾中发着幽幽的光,像两盏鬼火。
它的嘴里,叼着半截蛮兽的尸骨,正在不紧不慢地咀嚼,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秦战认出了这种蛮兽——黑铁豹,四级蛮兽。
四级。
比灰鬃狼高整整一个等级,相当于人类武者的开元境初期。以他现在的实力,对上四级蛮兽,胜算几乎为零。
但他没有跑。
在这种距离上,跑是跑不掉的。黑铁豹的速度是灰鬃狼的三倍以上,他还没跑出十丈就会被追上,然后被一爪拍死。
他的右手握住了短刀的刀柄。
黑铁豹将口中的尸骨吐了出来,伸出粗糙的舌头舔了舔嘴唇。它的目光锁定在秦战身上,像是在打量一块会动的肉。
然后它动了。
它的速度快到秦战的肉眼完全无法捕捉。他只看到一道黑色的残影,下一秒,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就从侧面撞了过来。
秦战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整个人就被撞飞了出去。
他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重重地摔在地上,在灰色的土地上犁出一道长长的沟痕。口的淤青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嘴里涌上一股腥甜——那是血。
他的短刀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右手空空如也。
黑铁豹没有追击,而是不紧不慢地朝他走来。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猫在戏弄已经被到墙角的老鼠。
秦战爬起来,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肋骨至少断了三,右手小臂上昨天被灰鬃狼咬出的伤口裂开了,鲜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滴在灰色的土地上。
黑铁豹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它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像是在嘲笑他。
秦战抬起头,与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对视。
那一刻,他脑海中闪过了很多东西。
武安城的家。那扇歪斜的木门。那棵他爹种下的枣树。他娘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妹妹秦悦扎着羊角辫、歪着脑袋喊“哥哥”的样子。
他爹秦烈当年面对裂地熊王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处境?
不,比他更绝望。
他至少还有逃跑的机会,他爹站在城墙前,身后是整座城的人,一步都不能退。
秦战深吸了一口气。
血在血管中奔涌。
他闭上了眼睛。
然后在黑暗中,他看到了那片红色的海洋——他体内的气血之海。那片海比他第一次内观时大了许多,浓稠了许多。猩红色的海水翻涌着,激荡着,像是在酝酿一场风暴。
而在那片海洋的最深处,他看到了一丝金色。
不是外面那层淡金色的光晕,而是一种纯粹的、浓烈的、如同熔化的黄金一般的颜色。
那丝金色很小,只有一头发丝那么细,但它散发出的光芒却比整片红色海洋加起来都要强烈。
秦战猛地睁开眼。
他的眼瞳深处,闪过一道金色的光芒。
黑铁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它后退了半步,眼中的戏谑变成了警惕。
秦战站起身来。
他的嘴角还在流血,肋骨还在疼,右手还在滴血,但他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有一扇门在体内被推开了,门后面是无穷无尽的力量,正在疯狂地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气血浓度在一瞬间提升了至少三成。
皮肤在变硬,肌肉在膨胀,骨骼在咯吱作响。
这是灵血的进化。
不是大境界的突破,而是血脉的提纯。在生死关头的压力下,他体内的灵血完成了一次小小但关键的提纯,从“觉醒初期”向“觉醒中期”迈进了一步。
黑铁豹不再给他机会。
它扑了过来。
这一次,秦战“看到”了它的轨迹。
不是因为他的眼睛变快了,而是因为他的感知变强了。在灵血提纯的瞬间,他的精神力也得到了相应的提升。他现在能隐约“感知”到黑铁豹体内气血的流动——那团炽烈的、狂暴的、如同火焰般燃烧的血气。
黑铁豹的速度再快,它的气血不会骗人。
秦战侧身闪避。
他没有完全躲开——黑铁豹的爪子擦着他的左肩划过,铁莽皮劲装被撕开三道口子,皮肉翻开,鲜血迸溅。
但他躲开了致命的一击。
他的右手在闪避的同时,猛地探出,抓住了黑铁豹脖颈处的皮毛。
黑铁豹的皮毛坚硬如铁,普通的刀剑都砍不破。但秦战的手指在灵血提纯的瞬间,强度也大幅提升。他的五手指像是五钢钉一样扎进了黑铁豹的皮毛,死死地抓住了它。
黑铁豹发出一声怒吼,拼命甩动身体,试图将秦战甩下去。
秦战不松手。
他的左手从腰间拔出短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回了腰间的刀鞘——一刀扎进了黑铁豹的脖颈。
刀刃刺入皮毛一寸,卡住了。
秦战咬牙,将全部气血都集中到左手,短刀上泛起一层淡红色的光芒。他再次发力,刀尖终于突破了黑铁豹的防御,刺穿了他的皮肤、肌肉,扎进了动脉。
滚烫的鲜血像喷泉一样从伤口中涌出,浇了秦战一身。
黑铁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猛地一挺,然后四肢开始抽搐。
秦战没有松手。
他握着短刀,在黑铁豹的脖颈上又捅了两刀,直到那头巨兽彻底停止了挣扎,轰然倒地。
秦战也从黑铁豹身上滑落,跌坐在灰色的土地上。
他的身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黑铁豹的。衣服被撕烂了好几处,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肋骨至少断了三,右手的伤口还在流血。
但他活着。
他了一头四级蛮兽,以武徒之身。
手腕上的光脑震动了一下,自动弹出一条消息:
“猎记录:四级蛮兽‘黑铁豹’一头。功勋点+50。”
五十点功勋。
昨天他在商城里看到,一本基础锻体功法需要十点功勋。也就是说,他这一战挣了五本功法。
但秦战此刻没有心思关心功勋点。
他靠在黑铁豹的尸体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又冷又腥,每一口吸进去都像是吞了一把碎冰。
他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很真。
“爹,”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你儿子没给你丢人。”
远处的丘陵中,传来一声悠长的嚎叫。
那是另一头蛮兽在回应黑铁豹临死前的惨叫。
秦战收起了笑容。
他知道,血腥味会引来更多的蛮兽。他必须抓紧时间处理伤口,然后将黑铁豹的尸体分解带走——不,带不走,太大了。四级蛮兽的尸体不是他一个人能搬动的。
他只能取走最值钱的部分——晶核。
秦战握着短刀,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黑铁豹的头颅切开。在黑铁豹的颅腔内,他找到了那颗晶核。
拳头大小,漆黑如墨,握在手中冰凉刺骨。
晶核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晕在流转,那是被封印在晶核中的妖兽力量。四级蛮兽的晶核,在武者协会的商城里至少能卖两千信用点,或者兑换五点功勋。
秦战将晶核塞进怀里,又在黑铁豹的尸身上割了几块最嫩的血肉,用灰烬腌制后打包。
做完这一切,他开始往回走。
这一次他走得很慢。三条肋骨断了,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每走一步都会牵动伤处,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必须走。留在这里,等血腥味引来更多的蛮兽,他活不过下一个时辰。
光脑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院长。
内容只有一句话:“还活着吗?”
秦战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在光脑的界面上点出了回复的虚拟键盘,用沾满鲜血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活着。”
消息发出后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院长的回复就到了。
“那就好。还有四天。”
秦战看着屏幕上的“还有四天”四个字,苦笑了一下。
四天。
他连半天都差点没撑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将杂念甩出脑海,加快了脚步。
回到营地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秦战用仅剩的水简单清洗了伤口,从行囊里翻出应急的伤药敷上,然后用布条将伤口包扎起来。他的手法很粗糙,包扎的效果只能说聊胜于无,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条件。
他将黑铁豹的肉切成小块,用石头压住,放在营地边缘风。
然后他在帐篷里坐下来,开始运转气血疗伤。
气血不仅能强化身体,还能加速伤势恢复。当气血流经受伤的部位时,会带来修复所需的营养和能量,同时带走淤血和坏死组织。
秦战闭着眼睛,一圈一圈地运转气血。
每次经过断裂的肋骨处,都会有一阵剧烈的疼痛。他没有停下。
疼痛是身体正在修复的信号。
不疼,才可怕。
二十个周天之后,秦战睁开眼,感觉好了很多。左肩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断裂的肋骨处也长出了一层薄薄的骨痂。
灵血的恢复能力,果然不是普通血脉能比的。
他吃了一些烤狼肉和黑铁豹肉,喝了几口水,然后继续运转气血。
这一次,他尝试将气血引向心脏。
这是他自己的决定,不是任何人教的。
他想试试看,如果将气血灌入心脏,会发生什么。
气血刚一接触心脏,秦战就感觉像是有人在他腔里点了一把火。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砰砰砰砰,像是要冲出口一样。
与此同时,他的体温急剧升高,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他能感觉到,心脏泵出的血液比平时浓稠了许多,血液中蕴含的气血之力也强了好几倍。这些新鲜的血液流遍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贪婪地吞噬其中的力量。
秦战的肌肉在膨胀,骨骼在生长,经脉在拓宽。
他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强。
这不是修炼。
这是在借助灵血的力量,强行改造身体。
秦战不知道这是福是祸,但他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变强,而且是快速地变强。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地方,变强本身就是正确的。
夜幕再次降临。
营地里,篝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在灰色的丘陵中显得格外醒目。
秦战的脸在火光中明明灭灭,眼睛半闭着,像一尊沉思的石像。
今天他了黑铁豹,灵血完成了一次提纯,身体素质大幅提升。
他的实力和今天早上相比,翻了一倍都不止。
但这点实力,在北荒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一头四级蛮兽就差点要了他的命。而他的父仇人裂地熊王,是八级。
差了四个大等级。
每一级之间的差距,都是数量级的碾压。
秦战将一块柴扔进火堆,看着火星噼里啪啦地溅起,在夜空中短暂闪烁后归于沉寂。
四天。
他想活得长一点,就必须在这四天里,尽可能地变强。
每一刻,都要用来修炼。
每一丝气血,都要压榨到极限。
每一分潜力,都要挖掘出来。
他从火堆旁站起来,走到营地的边缘,面朝北方。
北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蛮兽的气息,带着血腥味,带着死亡的味道。
秦战站在风中,闭上了眼睛。
明天,他要更多的蛮兽,吃更多的肉,炼更多的血。
五天后,他要活着离开这里。回到武道院,接回妹妹,然后继续变强,直到有一天,他能够走进北荒的最深处,站在那头裂地熊王的面前。
秦战转身走回营地,添了一些柴,然后钻进帐篷。
他躺在睡袋里,将短刀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闭上眼睛。
远处,蛮兽的嚎叫悠长而苍凉,像是这片大地本身在哭泣。
秦战听着这些声音,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沉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