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变了。
那里面多了一种东西,一种夹杂着心虚的攻击性,像一只先发制人的猫。
大姨说,姐,说起来这事还得怪你们家晚晚。
我妈愣住了。
整个灵堂都愣住了。
大姨的声音提了起来,尖得像指甲划过黑板。
大姨说,晚晚是会游泳的对吧?她上学期不是还拿了游泳课的第一名吗?怎么把人救上来了自己倒上不来了?她是不是在水里慌了?她一慌就害了小宇知不知道?
我妈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说话。
她说不出来。
二姨在旁边了一句,声音轻飘飘的,但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割肉。
二姨说,是啊,要是不行就别逞能,耽误了救援时间,万一小宇也出了事怎么办?
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想象那个画面。
我的遗像就挂在堂屋的正中间,照片里的我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对着镜头笑得一脸灿烂。
而我的血亲们,就在那张照片底下,讨论着我的死是不是“差点害了表弟”。
我爸蹭地一下站起来,椅子被他弹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我爸说,我闺女为了救人把命都搭进去了,你们现在说这种话还是不是人?
大姨也站了起来,哭声变成了尖叫。
大姨说,什么叫把命搭进去了?谁让她跳的?谁求她跳了?她自己要跳下去逞英雄,现在出事了倒怪起我们家小宇来了?
大姨说,我告诉你,这事没完,我们家小宇要是落下什么心理阴影,你们得负责。
后面的事情乱成了一锅粥。
大姨和我爸对骂,二姨在里面煽风点火,三叔公做和事佬,我拍着桌子哭,说我一把年纪了你们能不能让我安生。
他妈低着头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
她在一夜之间,从“英雄的母亲”变成了“差点害了表弟的人”。
而我已经听不见了。
我已经死在那条河里了。
我死了以后,事情并没有就此打住。
相反,这件事以一种让我瞠目结舌的方式,在亲戚圈里持续发酵。
大姨在家族群里发了一篇长文。
标题用的是那种老年人专属的霓虹色大字——“澄清!关于我外甥女溺亡的真实经过”。
“首先感谢各位亲朋好友的关心。这几天我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一闭眼就是那天出事的画面。”
“很多人安慰我说,晚晚是为了救小宇才走的,让我不要太难过。但今天我必须说出真相。”
“晚晚是会游泳的,她上学期游泳课考了九十分。”
“一个游泳考九十分的人,怎么可能救个人把自己淹死?这条河年年淹死人哪个不晓得?大人说了多少次不要靠近不要靠近。”
“出事后我仔细回想了每一个细节,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想越觉得害怕。”
“她岸上只有拖鞋,连个手机壳都没留下。正常人谁下水游泳还特意把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她那个样子,分明就是提前想好的。”
“可怜我们家小宇就在旁边,亲眼看着姐姐跳下去,亲眼看着姐姐沉下去,什么都做不了。”
“这孩子这几天天天做噩梦,半夜惊醒就哭着喊姐姐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