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影六十七往北走了三天。
头两天什么也没发现。他翻过两座山,穿过一片枯死的松树林,在一条结冰的小溪边过了一夜。山里比青云镇冷得多,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刮在脸上像刀子。他把棉袄裹紧,靠着鼎的暖意扛了过去。
第三天傍晚,他爬上了一座当地人叫“翠屏峰”的山。
这座山不算高,但山势险峻,四面都是陡坡,只有一条小路能上去。他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口的鼎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一闪即逝的那种烫,是持续的、稳定的热。
虚影六十七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停下脚步,用手摁住口的鼎,感受着那股热度。鼎的暖意像一条小溪,从口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没有降温的迹象。持续了十几个呼吸,还在热。往前走了几步,热度更高了。退后几步,热度降了一些。
是宗门。或者至少是个有大量灵气聚集的地方。
他没有贸然冲上去。从之前的教训里他学会了一件事——莽撞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人死得更快。他先在山腰找了一处隐蔽的位置,趴在灌木丛后面,往山顶观察。
翠屏峰的山顶上有一片平坦的台地,台地上建着几排石屋,四周种着竹林。竹林和石屋之间围着一圈低矮的石墙,石墙上隐约刻着一些纹路,像是某种图案或者文字。天色渐暗,有几间石屋里透出了灯光。
有人从石屋里走出来,穿着灰蓝色的道袍,跟赵威穿的很像。虚影六十七数了数,看见了五个人,有老有少。其中有一个老头,穿着灰色的旧道袍,腰间系着一条麻绳,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从最东边的石屋里走出来,慢悠悠地往竹林方向走。其他人经过老头身边的时候都会微微低头,态度恭敬。
这人应该是个管事的。
虚影六十七在灌木丛后面趴了大约半个时辰,直到天彻底黑了,才开始往山下退。他在山腰找了一处背风的岩洞,把包袱放下,靠着石壁坐下来。
规模不大,几间石屋,五六个人。穿的衣裳跟赵威相似,但赵威说过自己是某某宗的外门弟子,这个“某某宗”跟赵威是不是同一个,还不能确定。不过这不重要了——赵威已经跑了,他的宗门也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这里的人对灵气的感应能力似乎不强,他躲在暗处观察了那么久,没有一个人发现他。
这可能是一个机会。
第二天,他没有直接去山顶敲门,而是继续在山腰观察。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趴在台地下方的灌木丛后面,记录那些人的活动规律。天黑透了才回岩洞,把白天看到的东西一遍遍在脑子里回放。
他把那些人按衣着和外貌特征取了代号——老头是“灰袍”,最年轻的小伙子叫“瘦竹竿”,那个总爱站在石屋门口发呆的中年人叫“呆头”,还有两个很少露面的,一高一矮,他叫他们“高个儿”和“矮墩”。
几天下来,他摸清了这些人的修为:灰袍老头最强,练气七层左右;瘦竹竿跟他差不多,练气三层;呆头练气四层;高个儿和矮墩练气二层。没有一个人能跟赵威那个练气六层比——不,灰袍老头比赵威还高一层,但他的灵力波动很虚浮,像是境界到了但基不稳。
苏清月不是被这个宗门带走的。带走她的那些人能让赵威吓得翻墙就跑,实力绝对碾压这里。这个翠屏峰上的小门派,和那个“天什么宗”不在一个层面上。
但这里是他的起点。
第七天晚上,机会来了。瘦竹竿一个人从石屋里出来,提着一盏油灯,往竹林深处走。虚影六十七跟上去,远远地缀在后面。瘦竹竿在竹林里的一片空地上停下来,盘腿坐下,似乎在修炼。但没过一会儿就烦躁地站起来,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头,骂了一句:“又没动静了。”
虚影六十七犹豫了一下,从树后走了出来。
“谁?”瘦竹竿猛地转身,油灯一晃,照亮了虚影六十七的脸。
“路过的人。”虚影六十七双手垂在身侧,做出没有敌意的姿态,“在山上迷路了,看到这里有灯光,过来看看。”
瘦竹竿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他,嗤笑了一声:“凡人?你怎么爬上来的?这翠屏峰可不好走。”
“我从小在山里长大,走惯了。”虚影六十七不动声色,“你是仙人吗?”
瘦竹竿嘴角一撇,似乎对这个称呼很受用,但又故作谦虚:“什么仙人不仙人的,就是修个仙而已。我们是青羽宗的外门弟子,这翠屏峰是我们宗的灵药种植点。你一个凡人跑这儿来,胆子不小。”
青羽宗。虚影六十七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我听说仙人能飞天遁地,会法术。”虚影六十七说,“你能教我吗?”
瘦竹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不屑:“你?一个凡人?你知道加入宗门要测灵吗?你没有灵,谁来都不会收你。”
“灵是什么?”
“就是修仙的资质。”瘦竹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你这身打扮,穷得叮当响,就算有灵,也没有灵石交入门费。我们青羽宗虽然是小门小派,但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
虚影六十七沉默了一下,从包袱里摸出一株灵草——这几天在山里采到的,品相一般,但也是正儿八经的灵草。
“这个行吗?”
瘦竹竿接过去,凑到油灯下一看,脸色变了:“一阶灵草?你哪来的?”
“山里采的。”虚影六十七说,“我会找灵草,会采药,身体也结实,能活。我没有地方去了,就想找个能落脚的地方。不要功法不要灵石,给口饭吃就行。”
瘦竹竿把灵草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犹豫了很久,最后把灵草往怀里一揣:“你在这儿等着,我去问问赵师兄。”
赵师兄。虚影六十七心里一动,但没表现出来,点了点头。
瘦竹竿提着油灯快步走了。虚影六十七站在原地,竹林里的风吹得竹叶沙沙响。他摸了摸口的鼎,鼎的温度正常,没有发热。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瘦竹竿回来了,身后跟着灰袍老头。
灰袍老头走到虚影六十七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在他背上的包袱上:“灵草呢?还有没有?”
虚影六十七把包袱打开,里面还有两株灵草。灰袍老头拿起一株闻了闻,点了点头:“品相可以,保存得也好。你是专门采药的?”
“不是专门,就是会找。”虚影六十七说,“山里的灵草长在什么地方,我能看出来。”
他没说谎。几个月的谷底生活加上山野穿行,他确实摸出了一些门道——灵草喜欢长在背阴湿的地方,石缝里、溪水边、悬崖半腰,有灵气的地方土质会不一样。这些都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跟鼎没关系。
灰袍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瘦竹竿一眼:“小周,你觉得呢?”
瘦竹竿——小周——挠了挠头:“赵师兄,这人身体倒是结实,能活,还会找灵草。咱们翠屏峰这块儿正好缺个打杂的,不收白不收?”
灰袍老头姓赵。
虚影六十七的心跳漏了一拍。姓赵,会是他要找的那个赵威吗?不对,赵威四十来岁,瘦,三角眼。这个灰袍老头六十多岁的样子,面相和善,不是一个人。
姓赵的灰袍老头又打量了虚影六十七一遍,慢慢开口:“想留在青羽宗,不是不行。但我们翠屏峰只是宗门的一个药植点,不收正式弟子。你要留下来,只能当杂役——洗衣、打扫、劈柴、跑腿,偶尔帮忙采采药。没有功法,没有灵石,包吃住,得好年底给几株灵草当辛苦钱。你愿意?”
没有功法。
虚影六十七心里凉了半截。他来这里最想要的就是功法,结果杂役没有功法。但转念一想,他现在连修仙界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有个落脚的地方,总比在山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强。而且,只要留下来,总能找到机会。
“愿意。”他说。
灰袍老头点了点头,示意小周带他去安排住处。小周领着虚影六十七走到竹林后面的一间小石屋前,推开门,里面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你叫啥?”小周问。
“六十七。”
“六十七?啥怪名字。”小周没多问,打了个哈欠,“早点睡吧,明天早起,劈柴烧水,事儿多着呢。”
说完就走了。
虚影六十七把包袱放在桌上,在木板床上坐下来。石屋里冷飕飕的,口的鼎温温热热的,他靠着墙闭上眼睛。
没有功法。杂役。没有灵。
每一步都比他想的难。
但他没有退路。苏清月在等着他,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变强,强到有资格打听她的消息,强到有本事把她找回来。
先从杂役做起。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