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影六十七在谷底又待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他几乎没有合过眼。
从赵府逃回来那天,他浑身是伤,左臂脱臼,肋骨裂了三,嘴角的血了又流、流了又。他把自己摔进岩洞的草铺里,连衣服都没脱,就沉沉睡了过去。口的鼎一直在发热,像一只无形的手,一点一点地修复着他破碎的身体。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肋骨不那麼疼了,呼吸顺畅了许多,脱臼的肩膀虽然还肿着,但已经能轻微活动了。他摸了摸口的鼎,低声说了句“谢了”,鼎热了一下,像是在说“不客气”。
然后他开始清点家底。
灵草几乎没了。
之前藏在岩洞里的几株品相最差的,还在。被他用苔藓包着放在地窖最深处的那一株银叶灵草,也在。但除此之外,谷底能找到的灵草,基本都被赵威搜刮净了。
就剩这么点了。
虚影六十七把灵草摆在面前,一共六株,五株品相一般,一株银叶的还算可以。他盯着这几株灵草看了很久,然后拿起一株品相最差的,嚼碎,咽下。
药力在体内化开的瞬间,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任由它自然消散,而是主动用意识引导丹田里的灵力去接引那股药力,带着它在经脉中运转。
运转一周天,药力被吸收一丝。再转一周天,又吸收一丝。他全神贯注,不敢有半点分心,因为每一丝药力都珍贵得不能再珍贵。
第一株灵草的药效,被他压榨出了十成。
第二株,依然十成。
第三株,还是十成。
他开始没没夜地修炼。白天盘腿坐在岩洞里,引导灵力运转,灵力耗尽了就休息,恢复一点了继续转。饿了吃地窖里的菜,渴了喝岩洞外接的雪水,困了靠着草铺眯一会儿,醒了继续。
晚上鼎的暖意会强一些,修炼速度比白天快将近一倍。他把修炼的重心放在夜里,白天则用来在谷底翻找——找那些赵威看不上或者没发现的石缝,看看还有没有漏网的灵草。
赵威下来搜过,拿走了大部分长在明处的灵草。但有些石缝太窄,他一个成年人钻不进去;有些地方太脏太乱,他懒得翻。虚影六十七不一样,他瘦,他不怕脏,他每一条石缝都要钻进去看,每一块石头都要翻过来瞧。
在一条只有胳膊粗的石缝最深处,他发现了一株灵草。那株灵草被石头压着,只露出两片指甲盖大的叶子,叶片发黄,营养不良的样子。他用手指一点一点把石头抠开,指甲翻了,血流了一手,但他没有停。花了将近一个时辰,他才把那株灵草完整地取出来。
小得可怜,但总比没有强。
就这样,他在两个月里又找到了五株灵草。全是赵威看不上或者没发现的残次品,品相差,药效低。加上之前剩的,他一共只有十一株灵草,其中还有三株是实在太小太差、吃了等于没吃的。
他把这些灵草当成宝贝,每一株都精打细算地服用。一株灵草分三次吃,每次只嚼一小片叶子,然后用灵力把药力运转到极致,一丝一毫都不浪费。
修炼的速度慢得让人发疯。没有足够的灵草辅助,纯粹靠打坐搬运灵力,丹田里的液态灵珠增加得极慢——有时候三五天才能凝聚出一颗。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他知道赵威是练气六层。
练气一层到六层,中间隔着一道天堑。赵威那一拳打在他口的力量,大概相当于他现在全力一拳的三到四倍。再加上赵威会法术,能凭空生火,能隔空发力,实战能力远超单纯的力量对比。
他至少要练气四层,才有资格站在赵威面前正面一战。
两个月后的一个晚上,丹田里的液态灵珠终于积累到了将近四十颗。灵力比以前浑厚了足足一倍有余,运转速度也快了许多。他试着把灵力灌注到拳头上,一拳打在岩洞外的石壁上,“轰”的一声,石壁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拳印。
练气三层。
还不够。远远不够。
但灵草已经彻底吃完了。最后一株灵草的最后一小片叶子,早在一个月前就咽下了肚。地窖里的菜也快见底了,谷底能翻的地方他翻了不下十遍,再也没找到一株灵草。
他必须上去了。
不只是因为灵草没了,还因为苏清月。她在赵府已经被扣了四个多月了——他坠崖后两个月,加上这次回谷底的两个月。四个多月,一个弱女子被关在赵府后院里,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不敢想。
每次闭上眼,他就能看见苏清月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裙,红肿着眼睛,笑着对他说“你活着就好”。
不能再等了。
虚影六十七把岩洞里剩下的东西收拾了一下。菜不多了,他用包袱皮包了,背在背上。那把削尖的木刺别在腰间。棉袄翻过来穿,净的一面朝外,虽然还是破,但比之前强了不少。头发用一草绳扎起来,露出脸。
他站在岩洞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住了四个月的地方。
菜畦还在,但已经荒了,没人打理,野草长得比菜还高。地窖空了大半,墙角还堆着几捆草。鼎的暖意让洞里始终保持着舒适的温度,即使他不在,那股温热也还残留着。
“走了。”他说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条石缝。
这一次爬上去比上次快了很多。他的身体比两个月前强壮了不知多少,灵力运转流畅,手脚有力。不到半个时辰,他就从石缝里钻了出来,站在了崖顶的松树林边。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冬天的寒意。天上飘着细碎的雪花,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他在谷底待了两个月,外面的世界已经从深秋走到了初冬。
虚影六十七深吸一口气,迈步朝青云镇走去。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