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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午时的更漏声,在死寂的宅院里空洞地回响。

西厢紧闭的门窗内,四人如同绷紧的弦。南小汐站在窗边,从缝隙里死死盯着外面的回廊。周婉清不安地搅动着那碗早已凉透的安神药,苏婉晴则紧紧挨着她。陈浩手握那半截木棍,守在门后,肌肉贲张。

时间在沉闷的压抑中一分一秒爬过。预想中的动并未立刻到来。

就在南小汐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判断时——

“咣当!”

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从前院方向隐约传来,紧接着是几声短促、压抑的惊叫,又迅速被呵斥声掐灭。

几乎同时,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穿过回廊,直扑西厢方向而来!但不是走向她们的门,而是停在了隔壁不远处的拐角。

是张婆子那尖利、却因气急败坏而有些变调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地顺着墙壁传来:“快!去静思堂后头看看!东西……东西不见了!夫人震怒!所有能喘气的都给我去找!掘地三尺也要……”

话音戛然而止,似乎是被人拽走,脚步声又匆匆远去,朝着静思堂方向。

来了!净瓶失窃被发现了!而且丢失的地点果然是阁楼(静思堂后头)!夫人的反应比预想的更激烈,“掘地三尺”的搜查令已下。

“就是现在!”南小汐猛地转身,眼神锐利如刀,“陈浩,你守在这里,如果他们强行闯入搜查,尽量周旋,实在不行就制造混乱,但别硬拼。周婉清,苏婉晴,你们也留在这里,万一……万一我们被堵在外面,你们见机行事,优先自保。”

“你要一个人去找囡囡?”陈浩不赞同。

“两个人目标太大,而且我需要周婉清的医术知识备用。”南小汐快速从怀里取出那套小小的戏服,紧紧抱在怀里,“这是信物,也是唯一的‘钥匙’。你们在这里,也能牵制一部分视线。记住,如果午时三刻我们还没回来,或者外面传来三长两短的敲击声,你们立刻按照第二套计划,去后园枯井边,无论看到什么都别怕,跳下去!”

那是玉石俱焚的最后打算,寄望于井灵或许能看在这两天“诚意”的份上,给她们一线虚无缥缈的生机。

不再多言,南小汐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如同一条游鱼滑入回廊的阴影中。外面果然比平时“热闹”,远处传来家丁仆役被驱赶、调动的嘈杂声,但西厢附近暂时还无人看守——张婆子大概认为软禁之下她们不敢妄动,且首要目标是追查失物。

她贴着墙壁,将怀中的戏服抱得更紧,那冰凉的绸缎和上面残留的、若有若无的陈旧甜香,让她心跳如擂鼓。她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最偏僻的夹道、穿过荒废的庭院,朝着记忆中囡囡最常出现的几个地方潜行。

宅子因突如其来的搜查而显得有些混乱,但这混乱对南小汐而言既是掩护,也是危险。好几次,她险些与匆匆跑过的家丁或端着东西的丫鬟撞上,都险之又险地躲进假山后或灌木丛中。

终于,她靠近了后园那片荒芜的戏台附近。这里相对僻静,搜查的人一时还没蔓延过来。她躲在戏台侧面的破旧帷幕后,低声呼唤:“囡囡!囡囡你在吗?我是新娘姐姐,我有你娘亲的衣服!”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破败戏台的呜咽。

难道囡囡被夫人拘束了?或者,她不想见自己了?

南小汐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时间不多了,搜查随时会蔓延到这里。她咬着牙,从藏身处走出来,准备冒险去囡囡的地下室入口看看。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新娘姐姐,你是在找囡囡吗?”

稚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南小汐猛地抬头,只见囡囡不知何时已坐在戏台高高的横梁上,晃荡着两条小腿,怀里抱着的不再是布娃娃,而是那套她刚刚留在井边的、属于她生母的戏服。小小的身子几乎被那艳红的绸缎包裹。

“囡囡!”南小汐心中一喜,随即又是一紧。囡囡拿到了戏服,那井灵……

“娘亲的衣服,囡囡拿回来了。”囡囡低下头,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南小汐,脸上没有惯常的天真笑容,只有一片深沉的、不符合年龄的平静,“娘亲说,谢谢你的衣服。但她也说,光有衣服不够,她还要‘那个人’的血,才能真正‘回家’。”

“那个人?”南小汐瞬间明白了,“是许老爷?还是道士?”

囡囡沉默了一下,轻轻摇头:“娘亲没说清楚。但囡囡觉得……可能是‘爹爹’。”

许老爷!井灵真正的复仇目标,是当年负心薄幸、默许甚至参与害死她的许老爷!

“可是许老爷他……”南小汐想起夫人说他“病重静养,不见外人”。

“囡囡知道爹爹在哪里哦。”囡囡忽然从横梁上轻盈跳下,落在南小汐面前,仰起脸,“新娘姐姐,你想看吗?囡囡可以带你去。但是,看了之后,你就要帮囡囡和娘亲,拿到爹爹的‘血’,好不好?一滴就好,要心口最热的那一滴。”

条件来了!以带她去看许老爷的真实状态为交换,要求她在法事上,设法取到许老爷的心头血,交给井灵!这远比之前预想的“一滴眉间血”更凶险、更直接!许老爷是夫人的丈夫,是这宅子名义上的男主人,取他心头血,无异于虎口拔牙,且必然彻底激怒夫人。

但这是获得囡囡(及其背后井灵)全力相助的唯一机会,也是破坏邪术(或许老爷的血是关键之一)的可能途径。

“好!”南小汐没有犹豫,她已无路可退,“我答应你。只要有机会,我一定帮你拿到。现在,带我去看。”

囡囡歪了歪头,似乎对她的爽快有些意外,随即咧嘴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认真,也多了几分属于孩童的、残酷的天真:“那就跟我来呀。不过,要闭上眼睛,不管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都不要睁开,也不要问。等囡囡说‘到了’,才能看。”

南小汐依言闭上眼。一只冰凉的小手牵起了她的手,触感不似活人。她感到自己被牵引着,开始走动。脚下的感觉很奇怪,不像是走在实地,而像是踩在厚厚的、软绵绵的灰尘或什么东西上,深一脚浅一脚。耳边传来细微的、仿佛无数人同时低声啜泣又窃窃私语的声音,还有浓郁到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草药、腐臭和线香的味道。

仿佛穿过了什么粘稠的、无形的屏障。走了大约几十步,囡囡停了下来。

“到了。新娘姐姐,可以看了。但是,不要出声哦。”囡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奇异的兴奋。

南小汐缓缓睁开眼。

眼前是一个昏暗、狭窄、空气几乎不流通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一盏长明灯,散发着惨淡的、如同死人皮肤般青白的光。房间里堆满了各种古怪的东西:扭曲的枯草药、散落的符纸、大大小小的药罐,以及……许多缝制粗糙、面目呆滞的布偶和纸人。

而房间的正中央,是一张铺着厚厚被褥的雕花大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形销骨立、几乎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的老者。他穿着华贵的丝绸睡衣,但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头发灰白稀疏,脸上布满深深刻痕的皱纹和老年斑。他双眼紧闭,眼眶深陷,嘴巴微微张开,露出稀疏发黑的牙齿。

是许老爷。

但让南小汐血液几乎冻结的,不是他的苍老和濒死,而是他身上覆盖的东西。

他的口、腹部、四肢,甚至脸上,都贴满了密密麻麻的、黄色或暗红色的符纸。符纸之间,有无数细如发丝的红线穿出,另一端,连接在房间里那些布偶和纸人的身上!

那些布偶和纸人,有的穿着家丁衣服,有的穿着丫鬟服饰,有的甚至穿着许夫人或囡囡的衣服!它们被红线牵引着,以许老爷的床为中心,或坐或立,形成一个诡异的圆阵。每一个布偶/纸人的心口位置,都点着一个小小的、猩红的朱砂点。

而在许老爷的头顶上方,悬着一面小小的、边缘发黑的铜镜,镜面正对着他的脸。镜中映出的,不是许老爷枯槁的面容,而是一团不断蠕动、变幻形状的、灰黑色的雾气,雾气中偶尔闪过许世安年轻而痛苦的脸,闪过道士狞笑的脸,甚至闪过囡囡生母哀泣的脸!

这本不是“病重静养”!

这是以许老爷残存的生机和魂魄为“炉鼎”和“养料”,以邪术红线连接替身傀儡,试图维持某种阵法运转,或者……在缓慢地抽取、转移他的生命与某种“存在”!那面铜镜,恐怕就是窥视和引导的通道!

许老爷不是同谋,他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悲惨的祭品!夫人所谓的“病重”,实则是他被邪术彻底控制、榨取,生不如死!

难怪井灵要他的“心头血”——这血里,恐怕凝聚着他被强行抽取的痛苦、怨恨,以及对夫人的诅咒,是复仇的绝佳媒介,也可能蕴含着邪术的部分核心力量。

“爹爹……一直睡在这里。”囡囡的声音幽幽响起,她走到床边,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许老爷布满符纸的手背,那手冰冷僵硬,毫无反应。“夫人每天都会来看他,给他换符纸,调整红线。她说,爹爹在练功,不能打扰。可是囡囡知道,爹爹很难受,很痛。那些线,在吃爹爹。”

她抬起头,黑眼睛看向南小汐:“新娘姐姐,你看,爹爹是不是很可怜?囡囡有时候,也会有点点难过。但是……娘亲更可怜。所以,囡囡还是要帮娘亲。”

南小汐从极度的震惊和寒意中回过神来。她看着眼前这惨绝人寰又诡异绝伦的景象,明白了夫人真正的疯狂程度。她不仅献祭了外人(苏婉卿、井灵),献祭了庶女(囡囡),甚至连自己的丈夫,也成了她追求某个目的(很可能是复活儿子或获得力量)的耗材!

“囡囡,”她声音涩地问,“夫人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让你哥哥……回来吗?”

囡囡偏了偏头,似乎在思考:“夫人说,哥哥是许家的,不能断。但囡囡觉得……夫人也害怕。害怕变老,害怕死,害怕失去现在的一切。哥哥的魂,爹爹的命,还有好多好多别人的‘东西’,混在一起,好像能让夫人……变得不一样。囡囡说不清楚。”

长生?力量?还是某种扭曲的、永恒的掌控欲?或许兼而有之。但此刻深究动机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摧毁这一切。

“我明白了。”南小汐看着床上如同人偶般的许老爷,又看看那些连接的红线和傀儡,“法事的时候,我会想办法。但现在,囡囡,你也需要帮我。夫人已经发现东西丢了,正在大肆搜查。我需要你的帮助,才能安全回去,也需要你在法事上,在最关键的时候,帮我拖住夫人,或者……制造一个机会,让我能靠近这里,或者靠近灵堂的某个关键位置。”

囡囡抱着生母的戏服,想了想,忽然从自己头上,拔下了一细细软软的、乌黑的头发。然后,她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细小、冰冷、顶端却泛着暗金色的针。

“新娘姐姐,伸手。”囡囡说。

南小汐伸出手。囡囡用那针,在她食指指尖,轻轻刺了一下,挤出一颗血珠。然后,她将那自己的头发,缠绕在了南小汐流血的手指部,轻轻打了个结。

头发触碰到血,瞬间仿佛活了过来,紧紧吸附在皮肤上,然后颜色迅速变深,最后竟变得近乎透明,仿佛融入了皮肉,只留下一圈极淡的、冰凉的痕迹。

“这样,囡囡就能感觉到新娘姐姐在哪里,有时候,也能让新娘姐姐看到囡囡看到的东西。”囡囡解释道,又拿起那针,“这个,是娘亲以前用的缝衣针,沾过娘亲的血,也沾过囡囡的血。新娘姐姐拿着,如果……如果最后没办法拿到爹爹的心头血,用这个,刺破你自己的眉心,取一滴眉心血,混着囡囡头发上的气息,也许……也能让娘亲‘尝’到一点点‘许家’的味道,应该……也有用。”

她说的轻描淡写,但南小汐知道,这“也许”和“应该”背后,是巨大的风险和不确切。这更像是囡囡在自身能力范围内,能给出的、最直接的帮助了——以自身血脉气息为引,一件可能蕴含怨念的凶器,和一个模糊的感应连接。

“谢谢你,囡囡。”南小汐接过那冰冷刺骨的针,小心收好。

“不谢。我们是交换。”囡囡又恢复了那种天真的语气,拉了拉她的手,“闭上眼睛,囡囡送你回去。外面找你们的人,快到后园了哦。”

南小汐立刻闭眼。再次被那只冰凉小手牵着,走过那段诡异的路程。当她重新感到脚下是坚实的石板路,耳边只剩下风声时,囡囡松开了手。

“到了。新娘姐姐,快回去吧。记住我们的约定哦。” 囡囡的声音迅速远去。

南小汐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西厢附近一处偏僻的墙角。她不敢耽搁,立刻闪身朝西厢门口潜去。刚靠近,就看见陈浩在门缝后焦急张望的脸。

“快进来!”陈浩一把将她拉进去,迅速闩上门。

“外面怎么样?”南小汐急问。

“张婆子带着人,差点就搜到这边了!被周婉清用你突发急症、吐血昏迷的借口暂时唬住,说等大夫来,她们才没立刻闯进来,但人就在外面不远守着!”陈浩语速极快,“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拿到了吗?”

南小汐点头,快速展示了一下指尖几乎看不见的头发痕迹和那针,压低声音:“拿到了‘钥匙’和‘凶器’。但现在情况更复杂了,许老爷他……”

她将密室所见快速说了一遍,听得三人毛骨悚然。

“这夫人……简直是个疯子!”周婉清脸色惨白。

“所以,我们不仅要对付鬼,还要对付这个疯婆子……”陈浩咬牙。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张婆子刻意提高的、冰冷的声音:“表小姐可好些了?夫人体恤,特命老奴带了‘上好的参汤’来给表小姐补补元气,顺便……看看表小姐这里,是否需要再添置些人手‘伺候’。”

参汤是假,探查是真。而且,添置人手,意味着监视将进一步升级,她们可能连最后一点自由活动的空隙都会被彻底堵死。

南小汐与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后的时刻,就要到了。能否在绝境中博得一线生机,就看接下来的应对,以及……那场注定血红交织的“法事”了。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衫和表情,对周婉清点了点头。

周婉清会意,上前一步,打开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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