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湿的灰纱，笼罩着破败的后花园。那口在枯死老槐树下的石井，井口黑黢黢的，仿佛一只凝视天空的盲眼。
四人停在井边数步之外。井沿青苔斑驳，石缝里钻出几丛枯草。没有辘轳，没有井绳，只有一腐朽断裂的木桩歪在旁边。井里无声无息，连风声灌入的回响都没有，深得令人心慌。
“就这？”陈浩探头看了一眼，立刻缩回来，脸色不太好看，“黑得跟泼了墨似的，什么也看不见。囡囡说的‘净的水’在底下多深？怎么取？还有……‘守着的东西’是啥？”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囡囡只给出了地点和模糊的警告。
南小汐没有贸然靠近。她先绕着枯井缓缓走了一圈，仔细勘察。井台是整块青石凿成，外缘有几道深深的、像是被什么沉重东西反复摩擦出的凹痕。井壁内侧长满滑腻的深色苔藓，但在大约一人深的井壁上，她发现了一点不寻常——那里有一小片苔藓被刮掉了，露出石头上几道新鲜的、深深的抓痕，方向是向下的。
不久前，有东西从这里被拖下去，或者……有东西想从下面爬上来，留下了挣扎的痕迹。
她退回安全距离，看向脚上刺眼的红绣鞋。鞋子依旧冰凉，但经过一夜，那种与皮肉生长的刺痛感似乎减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微的、仿佛系在往皮肉深处扎的麻痒感。不能再拖了。
“需要光源，还需要打水的工具，以及……”她顿了顿，“应对井里可能出现的‘东西’的方案。”
“这破地方，上哪找绳子和桶？”陈浩烦躁地踢开脚边的碎石。
“也许不需要传统的打水方式。”周婉清小声开口，她一直盯着那口井，眉头紧锁，“我是护士，见过很多……呃，非正常的液体提取案例。如果井水真的在很深的地方，常规方法不行。而且，‘净的水’这个概念……在这种地方，可能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洁净’。”
苏婉晴怯怯地补充：“囡囡说‘用净的水洗脚就能脱掉’。是不是意味着，那水必须具有某种……‘净化’的属性？普通井水可能没用。”
南小汐若有所思。她想起自己带来的唯一“非常规”物品——那枚破幻铃。囡囡给的铃铛，能“照见真实”。这口井看起来是枯井，但如果用破幻铃“照”一下呢？会不会看到不一样的景象？但铃铛只能使用九次，现在就用，值得吗？
她拿出铃铛，金色的铃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表面的符文仿佛在缓缓流动。她看向其他三人：“我有一个可能的方法，但会消耗一次宝贵的使用次数。我需要确认，这口井是否值得。”
“你怎么确认？”陈浩问。
“靠近井口，尝试用常规方法探查，但做好随时后退的准备。同时，我会拿着铃铛，如果感觉到巨大危险或异常，可能会摇响它。你们退远些，捂住耳朵，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要过来，除非我喊你们。”南小汐快速分配，“陈浩，你力气大，如果看到有东西把我往下拉，用你那半截棍子卡住井口救我，但别直接用手抓我。周婉清，苏婉晴，你们注意周围环境，雾里可能有别的东西。”
安排妥当，南小汐将破幻铃紧紧攥在左手，右手握着工具刀，小心翼翼地再次靠近井口。她俯身，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轻轻抛入井中。
石头无声坠落。
没有意料中的落水声。甚至连撞击井壁的回响都微乎其微，仿佛被深不见底的黑暗吞噬了。
等了十几秒，依旧一片死寂。
这井深得超乎想象，或者……下面本就不是实心的？
她深吸一口气，将上半身更探出一些，左手将破幻铃悬在井口上方，右手工具刀横在身前。集中精神，看向那片浓稠的黑暗。
起初，什么也看不见。
但渐渐地，在井口下方约两三米的地方，黑暗似乎波动了一下。像墨汁滴入清水，缓慢晕开，露出一小片暗沉发亮的水面。水面离井口极远，映不出天光，只泛着幽幽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微光。水面中央，似乎漂浮着一团模糊的白色东西，看不大清。
就在她努力想看清那团白色是什么时，水面突然破裂！
一张惨白的、肿胀泡发的女人脸猛地从水下冲出，黑洞洞的眼眶和咧到耳的大嘴正对着井口的南小汐！更恐怖的是，那张脸的后面，连接着无数湿漉漉的、纠缠在一起的长发，如同巨大的黑色水草，正向井口疯狂涌来！
南小汐头皮炸开，心脏骤停！她想后退，但身体因为过度惊吓和维持探身姿势而有些僵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左手紧握的破幻铃，突然自己轻微震动了一下。
“叮……”
一声极其清脆、空灵，仿佛能涤荡一切污秽的铃声，从铃铛中传出。没有摇动，它是自发鸣响的。
铃声响起瞬间，井中那张可怖的女人脸和汹涌黑发骤然定格，然后像被投入石子的倒影，剧烈扭曲、破碎，消散无踪。井下的水面和那团白色物体也一并消失，重新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破幻铃不再震动，但南小汐清晰地看到，铃身光滑的表面上，悄然出现了第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
一次使用次数，就这样消耗了。但或许因此避开了一次即死的危机。
她踉跄着后退几步，被陈浩一把扶住。“你没事吧？刚才……我好像听到一声铃响，然后井里好像有光闪了一下？”陈浩惊疑不定。
“我没事。”南小汐稳住呼吸，看着恢复平静的枯井，心有余悸。破幻铃自发护主，说明刚才的幻象（或者不仅仅是幻象）具有致命的威胁。但铃声也驱散了幻象，让她看到了某种“真实”——井的确极深，底下可能有水，水里沉着不明物体，还有可怕的“守护者”。
“看到了什么？”周婉清上前，担忧地问。
南小汐描述了她看到的景象，略去了最惊悚的细节，只说“井极深，底下有反光，可能有水，但水里似乎有东西守着，很危险”。她展示了一下破幻铃上的裂痕：“铃铛自己响了，挡了一次。这意味着，常规靠近井口打水，很可能行不通，会直接触发攻击。”
“那怎么办？”苏婉晴脸色发白。
南小汐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那断裂的木桩旁，仔细观察。木桩断裂处很新，不像是自然腐朽，更像是被巨力折断。地上还有一些凌乱的、沾着湿泥的脚印，脚印很小，像是孩子的，但只有来的方向，没有回去的——脚印消失在井边。
一个孩子，来过这里，然后……消失了？还是下去了？
她想起囡囡抱着娃娃的样子。是囡囡吗？她来过？她知道井下的危险，所以故意告诉我们这里能脱鞋？是想害我们，还是……这本身就是一种考验，甚至是一种“筛选”？
“我们需要一个能探到井底、并且能取水，还不用我们人直接靠近井口的东西。”南小汐缓缓说道，目光扫过花园。荒草丛中，有一些废弃的竹竿、破损的瓦罐。
“我们可以做个长钩子？”陈浩说，“用竹竿绑上工具刀或者石头，探下去，试试能不能勾到东西，或者舀水？”
“可以试试，但不确定效果。而且，如果水下那东西攻击竹竿呢？”周婉清提出疑虑。
“那就需要诱饵，或者……让它无法攻击，或者分散注意力。”南小汐沉吟。她再次看向破幻铃。铃铛还能用八次。但用在取水上，太奢侈了。有没有别的办法？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脚上的红绣鞋上。一个大胆的，甚至近乎疯狂的想法冒了出来。
“囡囡说，‘用净的水洗脚，就能脱掉’。”她慢慢说道，“但没说，必须是我们‘自己’用那水‘洗’我们的‘脚’。”
“什么意思？”陈浩没听懂。
“意思是，”南小汐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如果我们能把‘鞋’脱下来，单独用‘净的水’去‘洗’这双‘鞋’，是否也算完成条件？毕竟，诅咒的载体是鞋，不是我们的脚。我们只是被鞋子束缚了。”
周婉清和苏婉晴愣住了。陈浩也张大嘴：“把鞋脱下来？怎么脱？这玩意现在跟长上了一样！”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能‘切断’这种联系的‘刀’。”南小汐看向那口枯井，“或者，一个能‘吸引’鞋子，让它暂时‘离开’我们脚的东西。”
她想起井中看到的那团模糊的白色物体。那是什么？会不会是……之前试图脱鞋失败的人，留下的什么东西？或者，是某种“祭品”？
“我有一个计划，很冒险。”南小汐看向三人，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需要你们配合，也可能需要用到破幻铃的第二次机会。如果成功，我们可能一次性解决鞋子问题，甚至获得关于井底的线索。如果失败……最坏的结果，可能会有人失去行动能力，或者……更糟。你们可以选择不参与，在安全距离外等我。”
陈浩、周婉清、苏婉晴互相看了看。脱离团队，在这鬼地方独自生存？可能性更低。
“吧。”陈浩咬牙，“老子受够这破鞋了。你说怎么做。”
周婉清和苏婉晴也用力点头，尽管眼中充满恐惧。
“好。”南小汐开始布置，“首先，我们需要制作一个足够长、足够结实的‘探竿’，用竹竿和布条绑紧我的工具刀，做成一个简易钩镰。其次，我们需要收集一些能燃烧的东西——草、枯枝，越多越好，堆在井口附近，但不要靠太近。最后，陈浩，你的任务最关键——如果我让你点火，你必须立刻点燃那堆东西，然后你们三人头也不回地往花园月亮门跑，绝对不要回头看，也不要管我，跑到我们昨晚下来的那个楼梯口附近等我。如果一刻钟后我没出来，或者你们听到井里有异常动静，不用等，自己想办法。”
“你想什么？”陈浩感到不妙。
“我要用这双‘红绣鞋’作为诱饵，去‘触碰’井底的东西。如果鞋子真的被井下的某种力量吸引，或者与井下的东西有联系，那么当我最大限度靠近井口，甚至将脚悬在井口上时，可能会发生一些事情。鞋子可能会试图脱离我，奔向井底。那时候，就是我们‘洗鞋’的机会，也可能是我们看到井底‘真实’的机会。烧那堆东西，是为了制造扰，也可能……是为了‘净化’或‘驱散’一些不净的东西。火光和烟，有时候比铃铛更有用。”
这个计划听起来简直是在自。用自己作饵，主动引诱未知的恐怖。
“太危险了！”周婉清急道。
“留着一双脱不掉的、会不断把我们往剧情里拉的鞋，更危险。”南小汐平静地说，“而且，我有破幻铃。关键时刻，它能再保我一次。这是我们目前能想到的，最具主动性，也最有可能一次性解决问题的方案。被动等待，只会被各个击破。”
众人沉默。南小汐说的是事实。在这个步步机的地方，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别废话了，活吧。”陈浩闷声道，转身去搜集竹竿和枯枝。周婉清和苏婉晴也强打精神，开始帮忙。
晨雾渐渐散去，天光更亮了些，但花园依旧死气沉沉。四人无声地忙碌着，只有脚上绣花鞋踏在枯草上的“嗒嗒”声，和收集物品的窸窣声。
一场以身为饵，赌上性命的井边仪式，即将开始。
而他们不知道，在花园另一头的残破假山后，一双黑漆漆的、属于孩童的眼睛，正透过石缝，静静地、好奇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