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扫文推文 拯救书荒

第3章

三年前,天道给了我三年时间保护殷寒亭。三年后,天道又给了我三年时间解开封印。天道的三年像一个轮回,每一次都在我最安稳的时候把我推出去,仿佛见不得我有片刻的安宁。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不是天道推我出去的,是我自己要走的。

清晨,我在灶台前煮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蒸汽模糊了我的视线。殷寒亭站在我身后,隔着一步的距离,不说话,就那么站着。从北冥之渊回来后的这些子,他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了,不是不想说话,是在把想说的话攒着、压着、藏着,等到三年后等我回来再一起说。

“殷寒亭,”我头也不回地叫他。

“嗯。”

“这三年,你要好好吃饭。不要总吃辟谷丹,那东西没营养。你要学会做更多的菜,不能只会做阳春面。你要按时睡觉,不要总打坐到天亮。你还要——”

“你也是。”他打断了我的话。

我愣了一下,转过身看着他。晨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微微握紧了,指节泛白。

“你也是。”他又说了一遍,“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

我的手一松,锅铲掉进了锅里,溅起一片水花。锅铲在汤里沉了底,我伸手去捞,手指被烫了一下,缩回来,又伸出去,一次又一次,笨拙得像一个从来没下过厨房的人。

殷寒亭走过来,把锅铲从锅里捞出来,放在灶台上。然后他把我的手握在手心里,低下头,看着我烫红的指尖。

“疼吗?”他问。

不疼。手指不疼,但心口疼。疼得我喘不过气来,疼得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疼得我想把锅碗瓢盆都砸了、把面摊拆了、把灶台推了,什么都不管了,就留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不疼。”我说。

他把我烫红的指尖送到唇边,轻轻吹了吹。动作很轻,呼吸很凉,但那个温度一直从指尖传到了心脏,暖得我想哭。

面煮好了。阳春面,大碗,多葱花,少油。他坐在桌边吃面,动作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在心里一笔一画地描摹他的样子——他低头时睫毛的弧度,他咀嚼时喉结的滚动,他放下筷子时手指的姿势。把这些画面都刻进记忆里,刻得深深的,就算天道把我的记忆再次抹去,它们也会像岩石上的刻痕一样,风吹不走,雨打不掉。

吃完面,他帮我收了摊。

王叔今天没来,张大伯也没来,李大婶也没来。不知道是他们感觉到了什么,还是巧合,今天的面摊格外冷清。殷寒亭把桌椅一张一张擦净,叠起来,搬进屋里。他把锅碗瓢盆洗了三遍,用布擦,整整齐齐地码在灶台上。他把桃树下的落叶扫成一堆,用霜吟剑炸开——这次我没有说他,因为我也想再看一次霜吟剑炸落叶的样子。

霜吟剑似乎也知道主人心情不好,炸落叶的时候没什么精神,剑气软绵绵的,落叶被炸得漫天飞舞,却没有一片被切成两半。殷寒亭看着满天的落叶,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再来”。霜吟剑嗡了一声,打起精神,一剑挥出,漫天落叶化作无数细碎的粉末,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雪。

他站在金色的雪中,白衣胜雪,眉目如画。阳光穿过落叶粉末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殷寒亭,”我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三年后,我再来看你炸落叶。”

他把手覆在我环在他腰间的手上。“每年都炸。等你来看。”

我走的那天,没有让任何人送。王叔不知道,张大伯不知道,李大婶不知道,苍梧山的弟子们也不知道。只有殷寒亭站在院门口,白衣胜雪,霜吟剑悬在身侧,灰色的眼睛看着我,像一汪不见底的深潭。

我没有回头。我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化作流光划过天际的时候,风在耳边呼啸,脚下的苍梧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绿点。我握紧袖中的桃花簪,掌心里那朵玉质的桃花花瓣硌着我的指纹,冰凉的、坚硬的,像他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

殷寒亭,等我。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我会回来的。

上界。

南天门还是那个南天门,金玉为门,月为饰。天兵还是那些天兵,面无表情,金甲森然。天官还是那些天官,步履匆匆,目不斜视。

玄清站在南天门外,月白长袍,面无表情。看到我的时候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天道在天机殿等你。”他说。

我跟着他走过长长的甬道,走过飞廊,走过那些巍峨的宫殿。上界的时间是静止的,永远是一片柔和的光芒笼罩着一切,没有春夏秋冬,没有阴晴圆缺,没有任何变化。上界的人也不需要变化,他们是永恒的、不朽的、超越时间的存在。

但我不属于这里了。我在下界待了三年,习惯了出而作落而息,习惯了春华秋实夏蝉冬雪,习惯了阳春面的热气从碗里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这里太冷了。

天机殿还是那个天机殿。巨大的殿宇,幽深的空间,正中央悬浮着那团拳头大的金色光团。明灭不定,像心脏在跳动。

“沈秋,你回来了。”天道的声音在殿中响起,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

“弟子回来了。”

“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天道沉默了。那团金光明灭不定的频率加快了,像是在纠结。

“你变了。”它终于说。

“人都会变。”

“天道不会变。”

“所以你不是人。”

那团金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殿中的温度骤降,空气像是被冻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

“沈秋,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知道。天道。三界最高规则,万法之源,众生之父。”我一字一句地说,“但规则不是人,源不是人,父也不是人。您不是人,所以您不会理解,为什么我愿意为了他放弃一切。”

“你没有放弃一切。你是在赌。”

“那就赌。”

金光彻底暗了下去。天机殿陷入了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中,天道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在四面八方,而是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像是有人在我的意识深处低语。

“沈秋,我可以给你三年。三年之内,你找回记忆,找回力量,找到消灭那个存在的方法。三年之后,如果你做不到,我会亲自出手。”

“亲自出手?您打算怎么做?”

“抹。”

我的心猛地一沉。“它是我的情感,抹它等于抹我的一部分。您要抹我的一部分?”

“如果有必要。”

“那殷寒亭呢?他的天生仙骨是钥匙,如果那个存在被抹了,他的仙骨会怎样?”

沉默。漫长的沉默。在黑暗中沉默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一年。

“会碎。”天道终于说,“天生仙骨与封印共存亡。封印灭,仙骨碎。仙骨碎,修士亡。”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封印灭,仙骨碎。仙骨碎,修士亡。也就是说,不管我怎么做,殷寒亭都难逃一死。如果我不解开封印,三年后那个存在破封而出,三界大乱,生灵涂炭;如果我解开封印,殷寒亭的天生仙骨会碎,他会死。两条路,都是死路。

“所以您从一开始就在骗我。”我说,声音在发抖,“您本就没打算让他活着飞升。您让我保护他,不是怕他被坏人利用,是怕他提前发现真相。您让我爱上他,不是给我机会,是给他一个心甘情愿赴死的理由。”

天道没有否认。

“沈秋,三界的平衡高于一切。殷寒亭的天生仙骨是维持封印的关键,封印需要他的仙骨作为能量来源。封印存在一天,他的仙骨就在消耗一天。等到封印彻底崩坏的那一天,他的仙骨也会同时耗尽。这不是我决定的,这是三百年前的你自己决定的。”

三百年前的我自己。

三百年前的沈秋,把封印和殷寒亭的天生仙骨绑定在一起。封印存,仙骨存;封印亡,仙骨亡。她用一个无辜者的生命做锁,锁住了那个被她剥离的情感。

“我恨你。”我对三百年前的自己说。虽然我知道她听不到,但我要说。我要让这个空旷的天机殿、让天道、让所有人都知道——三百年前的沈秋做了一个多么残忍的决定。

“恨吧。”天道说,“恨完了,去做你该做的事。”

我离开天机殿的时候,玄清在门口等我。

“沈秋,天道让我告诉你,殷寒亭的三年之期,从今开始计算。”他把一个储物袋递给我,“这是天道给你的。里面有你需要的东西。”

我接过储物袋,神识探进去一扫——几本古籍,几瓶丹药,一块玉简。古籍是关于封印术的,丹药是疗伤的,玉简里记录着北冥之渊封印的详细构造。天道终于肯把这些东西给我了,在骗了我三年、利用了我三年、把我到绝路之后,它终于给了我一些有用的东西。

“还有一句话。”玄清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天道说,它很抱歉。”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储物袋,站在天机殿门前。殿内的金光重新亮了起来,透过门缝照在我身上,暖暖的,像三年前苍梧山小镇上那个春天的阳光。

但它不是阳光,它永远不可能是阳光。因为阳光会落山,会消失,会有一个新的明天带来新的阳光。而天道的金光永远不变,永远在那里,永远冰冷。

我把储物袋收进袖中,转身走向了来时的路。

我没有回苍梧山,而是去了一个地方——上界的藏经阁。

藏经阁在上界的最深处,一座通体漆黑的塔状建筑,高耸入云,看不到顶。塔身没有门窗,只有密密麻麻的符文在表面流转。这些符文和北冥之渊的符文属于同一种体系,但更加古老、更加深奥。藏经阁里收藏着三界所有的知识,从天地初开到今今时,无所不包。但这里的每一本书、每一卷竹简、每一块玉简都被天道设下了禁制,没有天道的许可,谁也看不到里面的内容。

天道给了我许可。

我推开藏经阁的门,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一排排书架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书架上的书籍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像无数颗星星在黑暗中闪烁。我走到封印术的区域,开始翻找。

古籍一本一本地翻,玉简一块一块地看。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我把关于封印术的所有典籍都翻了一遍。封印的原理、封印的构造、封印的维持、封印的解除——所有的知识像水一样涌进我的脑海,和三百年前那些被封存的记忆产生了共鸣。

脑海中有些画面越来越清晰了。三百年前的我站在北冥之渊的洞里,面前悬浮着那团琥珀色的光。她在做一把锁,一把白玉锁。锁的钥匙孔留空,等着某个拥有天生仙骨的人来填满。

她选定了殷寒亭。

不是因为他最强,不是因为他最合适,是因为他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她就看中了他。他还在娘胎里,还没有名字,还没有命运,还是一张白纸。

“天生仙骨百年难遇,”三百年前的我对着那团琥珀色的光自言自语,“用它做钥匙,封印至少能维持三百年。三百年够了,够我想出别的办法。”

琥珀色的光在颤抖。“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

“你会的。因为三百年后,你会爱上这个孩子。”

三百年前的我冷笑了一声。“我不会爱上任何人。”

她错了。三百年后,我爱上了他。不是刻意的,不是天道的安排,是不可阻挡的、无法抗拒的、命中注定的爱上。就像种子注定要发芽,就像河流注定要入海,就像桃花注定要在春天开放。

我合上最后一本古籍,疲惫地靠在书架上。藏经阁的灯光很暗,暗得看不清远处的书架。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殷寒亭的样子——他吃面的样子,他洗碗的样子,他劈柴的样子,他站在桃树下看落花的样子。

还有他说“你是这三百年里唯一的光”时的表情。

“殷寒亭,”我轻声说,“你再等等。等我想出办法,等我把封印和你的仙骨解绑,等我能让你活着、让三界平安、让那个存在安息。等我把所有的结都解开。”

藏经阁里很安静,只有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书架上的书籍发出微弱的光芒,一闪一闪的,像在回应我。

接下来的子,我把自己关在藏经阁里,每天只做三件事——看书、研究符文、睡觉。

不对,是看书、研究符文、偶尔在书架上趴一会儿。天道给我的三年倒计时,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费。

关于封印的典籍看了三百多本,符文研究了上千个。我把北冥之渊的封印拆解成无数个细小的部分,逐一分析、逐一破解、逐一寻找替代方案。封印的核心是那把白玉锁,白玉锁的能量来源是殷寒亭的天生仙骨。要想解绑,就得找到另一种能量来源来替代天生仙骨。

什么能量能替代天生仙骨?我翻遍了藏经阁的所有典籍,答案只有一个——更强的天生仙骨。三界之内,除了殷寒亭,没有第二个人拥有天生仙骨。这是一个死循环。

我趴在书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脑子里一团乱麻。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才过了不到一个月,我已经走到了死胡同。

玄清来送饭的时候,看到我趴在桌上的样子,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话。

“沈秋,你瘦了。”

“你也会关心人?”

“天道让我问的。”

“替我谢谢天道,告诉它我很好,死不了。”

玄清沉默了片刻。“殷寒亭也很好。苍梧山一切正常,他的修为在稳步提升,已经到渡劫中期顶峰了,很快就能突破到渡劫后期。”

我从桌上抬起头。“还有呢?”

“他每天都会去你的小院。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然后离开。每天傍晚会在凌云峰顶向上界的方向打坐。”

和以前一样。我去北冥之渊的那段时间,他也是这样。每天去我的小院,每天向上界的方向打坐。他在等我,不管我在哪里,不管我能不能看到,他都用他的方式告诉我——我在这里,我一直在等你。

“玄清,你帮我带句话给他。”

“什么话?”

“就说——面别凉了。”

玄清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他听不懂。”

“他听得懂。”

饭吃完了,我又开始看书。翻到一本关于上古封印术的典籍,泛黄的纸页,手写的字迹,作者署名——沈秋。

三百年前的沈秋,把自己封印殷寒亭天生仙骨的过程详细记录在了这本书里。封印的原理、构造、维持方法、解除方法——全部都有。最后一页,她写了一句话。

“若有后来者读到此处,证明我的计划失败了。三百年后,封印会衰败,钥匙会耗尽。唯一的解决办法是——让钥匙和锁同归于尽。封印灭,仙骨碎。仙骨碎,锁自毁。锁自毁,封印灭。这是一个闭环,无解。”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视线模糊。

让钥匙和锁同归于尽。封印灭,仙骨碎。仙骨碎,锁自毁。锁自毁,封印灭。

这是一个闭环,无解。三百年前的我自己,亲口告诉三百年后的我自己——这件事无解。她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得意?悲哀?还是和我现在一样,绝望到想笑?

但我没有笑。我把那页纸翻过去,继续看后面的内容。如果有解,我一定找得到。如果无解,我就创造一个有解的答案。

一个月后我从藏经阁出来了。

带着一个想法,一个还不成熟但值得一试的想法。天道给我的那几本古籍里提到了一种失传已久的阵法——移魂阵。可以把一个人的灵魂转移到另一个容器中。如果把殷寒亭的灵魂从他身体里移出来,他的身体就会死亡,天生仙骨也会随之失去活性。封印失去能量来源会暂时停止运转。那个存在失去封印的压制会陷入沉睡。三界会获得短暂的安宁。

真正的想法不是要殷寒亭,是要给他换一具身体。一具没有天生仙骨、不会成为钥匙、不会被天道利用的身体。他的灵魂还是他的灵魂,他的记忆还是他的记忆,他爱的人还是他爱的人。只是换了一具凡人的身体,不能再修剑道,不能再御剑飞行,不能再活千年百年。只能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几十载,然后老去,然后死亡。

但这个想法只是一厢情愿。

移魂阵是禁术,成功率不到一成。失败则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就算成功了,他的灵魂和凡人身体能不能兼容也是未知数。

我把想法告诉玄清的时候,玄清沉默了。

“天道不会同意。”

“我不需要天道同意。我需要天道给我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让我回到三百年前。”

玄清猛地抬起头,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你说什么?”

“移魂阵不仅可以移魂,还可以穿越时间。”我的声音很平静,但心跳快得像擂鼓,“我要回到三百年前,阻止我自己。不让封印发生,不让殷寒亭的天生仙骨被绑定,不让这个无解的闭环出现。”

玄清的脸色变了。“这是逆天改命。天道不会允许。”

“天道不允许,我就自己改。”

“你会被天道抹。”

“那就抹。”我站起来看着他,“三百年前的天道用我当工具,三百年后的天道用殷寒亭当祭品。它把我们当棋子,我们就活该被摆布?我不服。殷寒亭也不服。我要回去,改变这一切,哪怕付出生命。”

玄清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最后他叹了口气,从袖中抽出一个卷轴递给我。

“这是天道让我转交给你的。它说,如果你一定要这么做,就看看这个。”

我打开卷轴,上面只有一句话——“天机不可泄露,但天意可违。”

天道同意我回到三百年前?

不对。天道没有同意,也没有不同意。它在赌,赌我能不能成功。如果我成功了,天道多了一个伙伴;如果我失败了,天道少了一个不听话的棋子。无论结果如何,天道都不亏。

“玄清,替我谢谢天道。”

“不用谢。天道说,这是它欠你的。”

我把卷轴收好,走出了藏经阁。

上界还是那个上界,永远的光芒,永远的静止,永远的冰冷。但我心里有火在烧,烧得我浑身发烫,烧得我想立刻飞到苍梧山,飞到殷寒亭身边,告诉他——我找到办法了,虽然很危险,虽然成功率很低,但我想试。你愿意陪我一起试吗?

回到苍梧山的时候,是深夜。小院里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在夜色中格外温暖。

我推开院门,桃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石桌上放着一碗面,已经凉了,面条坨成一团,汤面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殷寒亭趴在石桌上睡着了。白衣胜雪,长发散落,霜吟剑横在膝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呼吸很轻很稳,嘴角微微抿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愉快的梦。

我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睡脸,伸出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殷寒亭,我回来了。”我轻声说。

他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醒来。我真的走了太久了。久到他趴在桌上等一碗面,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我把凉了的面端进厨房,重新热了一遍,端出来放在他面前。

“面热好了,起来吃面了。”

他的睫毛又颤了颤,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灰色的眼睛在看到我的那一刻,从茫然到清明再到惊喜,只用了短短几秒。

“沈秋。”

“嗯。”

“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他坐直身子,看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面,又看了看我。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哭。殷寒亭不哭,不管等多久都不哭,因为他知道,我一定会回来。

“面没凉。”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嗯,没凉。”我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筷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住了。

“怎么了?”

“好吃。”他说。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滴在桌面上,一滴两滴三四滴,怎么也止不住。

殷寒亭放下筷子,伸出手用拇指擦去我脸上的泪水。动作很轻,很熟练——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了。

“沈秋,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他的拇指在我脸颊上停留了片刻。

“我也想你。每一天,每一刻。”

桃花落了还会再开,月亮缺了还会再圆,人走了还会再回来。这是我和殷寒亭之间的约定,不需要说出口,但比任何誓言都坚固。

因为我们是彼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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