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都市高武小说千千万,但《我在人间卖面条》绝对排得上号!高压锅蒸小香猪塑造的沈秋殷寒亭令人难忘,处于连载状态中已写268612字,这本精品小说绝对让你欲罢不能,这本精品小说绝对不容错过。
我在人间卖面条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殷寒亭住的地方在凌云峰最高处,一座孤零零的小院,四周种满了青竹。
竹子长得极好,高耸入云,风一吹就沙沙作响,像无数把细小的剑在相互撞击。院门口没有匾额,没有对联,甚至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就是用几竹枝随意编了个篱笆门,一推就开。
我提着食盒跟在他身后走进院子,目光扫了一圈。
小。很小。
三间竹屋,一间卧房,一间修炼室,一间空着。院子里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上放着一把茶壶和一只茶杯——只有一只。墙角有一口小井,井边种着一株红梅,这个季节梅花早谢了,光秃秃的枝伸向天空,像一双瘦骨嶙峋的手。
修炼室的门半敞着,里面除了一张蒲团和墙上挂着的一幅字,什么都没有。那幅字上只写了一个字——“”。笔锋凌厉如刀,墨色浓重似血,整个字像是要从纸面上冲出来。
殷寒亭注意到我的目光,走过去关上了修炼室的门。
“坐。”他指了指石凳,自己却没有坐下,而是靠在竹屋的墙壁上,微微喘着气。
从山门走上凌云峰这段路,对他现在的身体来说已经太过勉强了。我注意到他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唇色比刚才在山门时更淡了一些。
“殷寒亭,”我放下食盒,语气尽量平静,“你坐下。”
“不必。”
“你站都站不稳了。”
“站得稳。”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墙壁。
我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到。有些人的倔强是刻在骨头里的,你越说他越要证明自己行。与其跟他争,不如换个方式。
“我大老远从山脚走上来的,腿都走酸了,仙君你陪我坐会儿呗。”我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他看了我一眼,沉默了片刻,慢慢地走过来,坐下了。
坐下的那一瞬间,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我知道为什么——他后背上的伤口在坐下时被牵动了。那些妖毒虽然被我清除了大半,但伤口本身还需要时间愈合,更何况他今天又斩了三个渡劫中期的妖族大能,新伤叠旧伤,情况比我昨晚离开时更糟。
但我没有戳穿他。有些事情,看破不说破,是成年人之间最大的善意。
我从食盒里端出鸡汤面。为了防止面条在路途中泡烂,我把面和汤分开放的,这会儿才浇上去。热汤浇在面上,葱花的香味一下子散开了,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浓郁。
殷寒亭看着那碗面,没有说话。
“趁热吃。”我把筷子递给他,“吃完我给你换药。”
他没接筷子,而是抬起头看着我。
“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啊。”
“我是说苍梧山。”他的灰色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昨夜山门被破,今护山大阵尚未修复,苍梧山方圆百里,你一个凡人,如何能够通过层层关卡,走到凌云峰?”
这个问题问得好。
我总不能说因为我是渡劫期修士,你们苍梧山的那些守山弟子在我面前跟纸糊的一样,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更不能说其实我昨晚就到了,还在云端看了你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
“我也不知道,”我一脸真诚地眨了眨眼,“可能大家看我面善,就没拦我吧。”
殷寒亭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那么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点心虚,赶紧转移话题:“面要凉了,仙君你快吃。”
他终于接过了筷子,低头吃面。但这一次,他吃得很慢,一口面要在嘴里嚼很久才咽下去。不是因为味道变了,是因为他的身体状况已经差到了影响进食的程度。
我在旁边看着他,心如刀绞。
面吃了半碗,他放下了筷子。
“吃饱了?”我问。
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没吃饱,但他现在连端碗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刚才那半碗面,他已经是咬着牙在吃了。
我默默把碗筷收好,从食盒底层拿出药箱。
“脱衣服。”
他抬起头看着我,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换药,不脱衣服怎么换?”我语气公事公办,打开药箱,把药膏、绷带、剪刀一一摆好,“仙君你放心,我是正经人,不会占你便宜。”
他沉默了片刻,慢慢地解开了衣带。
白衣褪下,露出里面的精瘦身体。和我想象的一样,他的身体并不像大多数剑修那样肌肉虬结,而是修长而匀称,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像一柄出鞘的剑。
但真正触目惊心的,是那些伤痕。
新伤叠着旧伤,旧伤上又添新伤。有些是剑伤,有些是刀伤,有些是妖物的爪痕,还有一些说不上是什么造成的,形状狰狞,像一张张无声的嘴。他的后背、口、手臂,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我的手指在他背上的一道新伤口旁边停住了。
那道伤口很长,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皮肉翻卷着,露出里面鲜红的肌肉组织。伤口边缘泛着黑色,是残留的妖毒在作祟。按照这个伤势,应该疼得连呼吸都困难,但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疼吗?”我问。
“不疼。”
“骗人。”
他没说话。
我蘸了药膏,开始给他上药。药膏碰到伤口的时候,他的背肌猛地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但他没有躲开,甚至连声音都没有发出一声。
我的手指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把药膏涂在他的伤口上。每涂一下,那绷紧的肌肉就微微颤抖一下。我知道很疼,这种驱毒的药膏性很强,涂在伤口上就像用火烧一样。但他就是不出声,就是不动,像一座沉默的山。
“殷寒亭,”我说,“你疼就说疼,不丢人。”
“习惯了。”
习惯疼了。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在我心口来回地锯。三百年的剑修生涯,无数次的生死搏,他在习惯中变得强大,也在习惯中失去了感知疼痛的权利。或者说,他把自己感知疼痛的能力关掉了,因为如果每一道伤口都要去感受,他早就被这些疼痛淹没了。
我把最后一道伤口处理好,开始缠绷带。绷带要从前绕到后背,再绕回来,这就免不了要碰到他的身体。我的手从他前经过的时候,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我的手指触到了他的心跳。
很快,快得不像是一个身受重伤的人该有的心率。不是虚弱导致的代偿性心动过速,而是——
他在紧张。
道至尊,一剑斩三妖的殷寒亭,在被我上药的时候,紧张了。
我的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为了掩饰,我加快了缠绷带的速度,三两下打好结,剪断多余的绷带,然后退开一步。
“好了。”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他慢慢穿上衣服,系好衣带,转过身来面对我。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
“多谢。”他说。
“不客气,说好了要还你三碗面的嘛。”我把药箱合上,站起来,“你这绷带明天要换,新药膏我留给你的弟子,让他们帮你换。”
“你呢?”
“我回面摊啊。”我说,“面摊不能关门太久,客人们该想我了。”
他没挽留。以他的性格,就算心里想让我留下,嘴上也不会说。我早就习惯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站在石桌旁边,晨光穿过竹林洒在他身上,白衣胜雪,竹影斑驳。他看着我,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光在跳动,像是竹林里筛下来的阳光落进了他的瞳孔。
“殷寒亭,”我说,“好好养伤。伤好了,记得来劈柴。”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人心动。
我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出了院子。
从凌云峰下来的路上,我遇到了那个骑马来找殷寒亭的少年。他正蹲在山路上哭。
哭得很伤心,肩膀一耸一耸的,把脸埋在膝盖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等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老板娘?”他认出我了,吸了吸鼻子,“你怎么在这里?”
“给殷师兄送早饭。”我把手帕递给他,擦了擦他脸上的眼泪和血污,“哭什么?”
“我师弟……”他的声音碎成了几片,“我师弟他……没撑过来。”
我的心沉了一下。“哪个师弟?”
“就是昨天跟我一起守山门的那个,他才八十岁,刚筑基没多久,平时胆子最小了,见个老鼠都怕。昨天妖兵冲上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往后撤了,他没撤。他站在山门前面,一个人,拿着一把破剑,挡住了三个妖兵,给我争取了时间去找殷师兄。等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
少年说不下去了,捂住了脸。
我坐在他旁边的石阶上,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他会安息的”太轻飘飘了,说“你做得很好”太苍白了,说“这不是你的错”太无力了。有些伤痛是语言无法抚慰的,能做的只是陪着,听着,让眼泪流出来。
“老板娘,”少年哭了很久,忽然问,“你说我们修仙,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看着远方苍茫的云海,想了很久。
“我听说,修仙是为了长生,为了力量,为了超脱生死。”我说,“但我觉得,修仙最大的意义,是让你有能力去保护你想保护的人。你的师弟,他做到了。”
少年沉默了很久。
“老板娘,你说话怎么不像个卖面的?”
“我读书多。”我站起来拍了拍衣裳,“好了,别哭了,回去吧。你们殷师兄伤得很重,需要人照顾。”
少年抹眼泪,站起来向我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往凌云峰跑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从袖中摸出了那枚黑曜石令牌。
“祭品”。
苍梧山一役,殷寒亭一战成名。三界都在议论他如何在战场上突破渡劫期,如何三剑斩三个妖族大能。有人说他是天选之人,有人说他将成为下一个飞升者,有人给他起了新的称号——“霜寒剑尊”。
没有人知道,这位新晋的“霜寒剑尊”此刻正躺在床上发着高烧,连翻身都做不到。
我回到面摊后,每天晚上都会悄悄潜入苍梧山,去看他的伤势。
是的,潜入。以渡劫期的修为避开苍梧山那几个合体期长老的神识,对我来说易如反掌。我通常在后半夜去,那时候凌云峰上的人都睡了,只有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殷寒亭不打坐的时候也不躺着,而是靠在竹屋的墙壁上,半梦半醒。霜吟剑横在膝上,永远保持着警惕。我每次靠近院子的时候,它都会微微发光,但看到是我之后,光芒就会黯淡下去。
这把剑比它的主人好说话多了。
我蹲在他面前,检查他的伤。经过这几天的恢复,妖毒基本清除净了,但强行突破和过度消耗带来的后遗症还在,经脉的裂痕需要时间来修复,丹田里的灵力漩涡也不太稳定。总的来说,他在好转,但速度很慢。
按这个速度,他需要至少一个月才能恢复五成功力。
“殷寒亭,”我小声说,“你这样不行。你每天只吃一顿饭,灵力恢复得更慢。你说的弟子们呢?怎么也没人给你送饭?”
他闭着眼睛,我以为他睡着了,但他开口了。
“不用。”
“什么不用?”
“不用吃饭。”
“辟谷丹不是饭。”我叹了口气,“你受伤了,需要营养。辟谷丹只能维持生机,不能帮助恢复。”
他没接话,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像是又睡着了。
我从怀里掏出食盒,打开。今晚带的是皮蛋瘦肉粥,用小火煨了整整一个晚上,米粒都熬开了花,皮蛋和瘦肉的香味融进了每一粒米中。我把粥盛出来放在他手边,想了想,又在他膝盖上放了双筷子。
走之前,我看到他的睫毛颤了颤。
第三天的晚上,我去的时候,粥碗空了。筷子整整齐齐地放在空碗旁边,碗里连一颗米粒都没有剩下。
我笑了。
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的面摊照常营业,客人们还是老样子,吃面、唠嗑、说我面做得好吃。王叔还是隔三差五来打听我院子里住的是谁,张大伯的女儿要嫁人了来我这儿订了十碗面的席,李大婶的孙子满月我送了十个红鸡蛋。
所有的事情都像往常一样,仿佛苍梧山的那场大战从来没有发生过,仿佛殷寒亭只是个匆匆过客,在我院子里住了几天就离开了。
但每天晚上,我都会做热粥或汤面,用食盒装着,一路飞到凌云峰,放在他手边。有时候他在打坐,有时候他在睡觉,有时候他靠在墙壁上睁着眼睛看着虚空发呆。无论他是什么状态,他都不会在我放食盒的时候动一下,也不会跟我说一句话。
我习惯了。他也不觉得别扭了。
第七天的晚上,我照例在丑时三刻到了凌云峰。
这一次,他没有在打坐,也没有闭着眼睛。他坐在石凳上,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我愣了一下。
“坐。”他说。
我走过去,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石桌上还有一壶茶,冒着热气。他给我倒了一杯,推到我面前,然后自己端起了另一杯。
月光很亮,照得院中青竹如碧玉雕成,地上的影子层层叠叠,像一幅水墨画。远处的云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偶尔有一两只夜鸟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啼鸣。
“殷仙君,”我说,“你今晚怎么没在屋里待着?”
“等你。”
我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茶很苦,是苍梧山特有的苦茶,据说能静心凝神、驱除心魔。但我觉得它最大的功效是不好喝,喝了一口就不想喝第二口,从而达到“无欲无求”的境界。
“你这个茶,”我放下杯子,“是真的难喝。”
“苦茶清心。”
“我的心不需要清,它本来就是清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月光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冷峻的轮廓,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气色比七天前好了不少,虽然还是很苍白,但至少不像之前那种快要断气的惨白了。
“伤好了几成?”我问。
“四成。”
太慢了。以他的体质和苍梧山的灵药储备,七天应该恢复六成才对。除非——
“你没有好好吃药。”我断言。
他垂下眼,不说话了。
“殷寒亭,”我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怎么回事?不吃药不吃饭,你以为你是铁打的?你这样下去,十年也好不了,等到北域妖王的下一个棋子来了,你拿什么去打?拿你那把破剑去挡?”
“霜吟剑不是破剑。”
“现在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吗?!”
他被我的气势镇住了,抬起头看着我,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微妙的……
委屈?
殷寒亭,道至尊,委屈?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我重新坐下来,深吸一口气,换了语气。
“为什么不吃药?”
沉默了很久。
“苦。”
我愣住了。
我以为他会说“不想麻烦别人”,会说“药石之力不如自身修炼”,会说“习惯了伤势自己愈合”。但我万万没想到,他不吃药的原因竟然是——
苦。
一个人不眨眼、身上有几十道伤疤、从三岁就开始拿剑的男人,因为药太苦了,所以不肯吃。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看他微微侧过头避开了我的视线,看他耳朵尖慢慢染上了一层薄红。
我笑了。
不是忍俊不禁的笑,是真的被他逗乐了。笑完之后,鼻子又有点酸。这个人,三百年来没有人问过他药苦不苦,没有人想过他会不会怕苦。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了刀枪不入的神,忘了他在成为“霜寒剑尊”之前,也曾经是一个会因为药太苦而皱眉头的小男孩。
“行,”我说,“明天我给你带点蜂蜜。你把药喝了,再吃一口蜂蜜,就不苦了。”
他看着我,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别这样看我,”我移开视线,“我去给你热粥,粥应该还温着。”
“我做了。”
“做了什么?”
“粥。”
我转过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厨房——竹屋角落里那个勉强能称为厨房的小隔间,灶台上放着一口小锅,锅盖盖着,但缝隙里飘出一丝焦糊味。
“你做的粥?”我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他没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得微微皱眉。
我冲进厨房,掀开锅盖,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扑面而来。锅里的粥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黑乎乎一坨糊在锅底,米粒还是生的,水放少了,火又太大,煮成了一锅四不像。
我对着这锅“粥”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殷寒亭,”我端着锅走出去,举到他面前,“这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说:“粥。”
“这不是粥,这是炭。”
“米放多了。”
“水放少了。”
“火太大了。”
“那你为什么要煮粥?”
他又沉默了,耳尖的颜色从薄红变成了深红。
我等着他的回答,等了很久,等到月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等到竹影从石桌这头爬到了那头。
“你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竹林,“我需要营养。”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浪漫,而是因为这个动作本身——一个三百年来从不需要任何人、也从不需要为任何人做任何事的人,笨手笨脚地煮了一锅粥,哪怕煮成了一锅炭,哪怕从未问过“粥应该怎么做”,他只是听到我说“你需要营养”,就觉得我应该为你做一顿饭。
他是殷寒亭,是道至尊,是合体期圆满的剑修。他不会煮粥,不会做饭,甚至可能活了三百年来第一次碰灶台。但他做了,因为他想告诉我——
他在意我说的话。
“殷寒亭,”我说,声音有点发抖,但我在拼命稳住,“你这锅粥不能喝了。”
他垂下眼,把那锅炭从我手里接过去,放在石桌上。月光照在那团黑乎乎的东西上,惨白的光和焦黑的碳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下次,”他说,“我请教你。”
眼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这一次不是风大,不是沙子迷了眼,是真的想哭。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太暖和了,暖和得像是三月的春风灌进了心口,把那些冰封了很久的东西一点点融化了。
“好。”我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我教你。”
那天晚上,我在凌云峰上待到寅时三刻才离开。
我们喝了他泡的苦茶(我没喝完,他喝了两杯),吃了我带来的皮蛋瘦肉粥(他吃了三碗),聊了很多有的没的。我跟他说面摊的生意、镇上的八卦、王叔的豆腐脑和张大伯的女儿;他跟我说苍梧山的历史、剑道的境界、以及为什么霜吟剑不是一把破剑。
大多数时候是我在说,他在听。偶尔他会说一句两句,每一次开口,都像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珍贵得让人想裱起来挂墙上。
走的时候,我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他。
他站在石桌旁边,月光把他整个人照成了一尊白玉雕像。但他不是冰冷的,因为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在跳动,那点光很小,很弱,像风中的烛火,但它确实存在。
“明天,”他说,“还来吗?”
我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来。明天给你带蜂蜜。”
他点了点头,转过身走进了竹屋。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息,像是终于送走了客人后,整个人松懈下来的那种叹息。
我飞下山的时候,一直在笑。笑了一路,笑得腮帮子都酸了。
但飞到半山腰的时候,笑不出来了。
因为我感应到了那道气息。
很淡,淡到如果不是我刻意在全苍梧山范围保持神识警戒,本不会注意到。它就藏在凌云峰东南方向三十里处的山谷里,像一条蛇,蜷缩在暗处,静静地注视着凌云峰的方向。
渡劫后期。
比我高一个小境界。
北域妖王不过是个渡劫初期,那三个妖族大能也不过是渡劫中期。渡劫后期的存在,北域没有,妖域没有,魔道也没有。
这是上界的人。
他来这里什么?监视?等待?还是……
我收敛了所有气息,化作一道不起眼的灰色流光,悄无声息地往那个方向靠近。三十里的距离对我来说不过是几个呼吸的事,但我很小心,把修为压到最低,把存在感降到零,像一片落叶飘向那个山谷。
山谷很窄,两边是陡峭的悬崖,中间一条小溪潺潺流过。月光照不进这条深谷,里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但我看得很清楚。
那个人的背影。黑色斗篷,瘦削的身形,一头灰白色的长发用一玉簪束在脑后。他站在溪边,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藏在一块岩石后面,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刻意放缓了。
“来了?”那个人忽然开口了,声音苍老而沙哑,像是砂纸在摩擦。
我的心猛地一紧。他感应到我了?不可能,我渡劫期的修为刻意收敛到了极致,就算是渡劫后期也不应该——
“你迟了。”另一个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我瞪大了眼睛。
那个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面容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只看得到一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但从他的气息和体态,我认出了他。
那个在面摊上吃过阳春面、留下“天黑就收摊”警告的黑衣男人。
月白色长袍的人走到灰白头发的人面前,递给他一件东西。距离太远,我看不清是什么,但它散发出的气息——
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是天道的气息。
不是天道敕令那种经过了层层过滤的温和气息,而是最原始的、最纯粹的、带着煌煌天威的天道之力。这种气息我只在渡劫的时候感受过,那种一瞬间就能把你碾成齑粉的力量,至今想起还心有余悸。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灰白头发的人问。
“差不多了。她的魂灯已经不稳,很快就会自己回来。”月白长袍的人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但她似乎对那个剑修动了真感情。”
“哼。”灰白头发的人冷笑了一声,“动了才好。动了,才会听话。”
“尊者,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
“为何非要用她?上界比她修为高的大有人在。”
“因为她忘了一件事。”灰白头发的人转过身,月光终于照到了他的脸上。那是一张枯槁如树皮的老脸,左眼处有一道深深的疤痕贯穿了整个眼眶,那只眼睛是瞎的,灰白色的眼珠像一颗死去的星球。
但他的右眼——
右眼里有一只金色的竖瞳。
天道之眼。
我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把到了喉咙口的惊呼硬生生吞了回去。
“三百年前,是她亲手封印了那位大人。”独眼老人说,“钥匙是她造的,锁是她安的。如今要开锁,自然也需要她。”
月白长袍的人深深鞠了一躬:“属下明白了。”
“去吧。殷寒亭暂时不要动,等她回来再说。”
月白长袍的人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夜空中。独眼老人在溪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我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的右眼——那只金色的天道之眼——直直地看着我藏身的岩石。不是扫过,不是疑似,而是准确无误地锁定了我的位置。
他看到我了。
但他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看了那么一眼,然后转过身,消失在了黑暗中。
我在岩石后面蹲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又沉下了地平线。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晨风吹过山谷,带走了昨夜残留的最后一丝阴冷。
我慢慢站起来,双腿酸麻得几乎站不稳。扶着岩壁站了一会儿,等血液重新流通。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三百年前,亲手封印了那位大人。钥匙是她造的,锁是她安的。如今要开锁,自然也需要她。
那个人说的“她”,是我。
三百年前,我做过什么?
我拼命回忆,但那段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上了一层纱,模模糊糊,怎么都看不清楚。我记得三百年前我在上界修炼,渡劫成功了,然后——
然后呢?
渡劫之后的记忆是一片空白。等我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在下界了,脑子里多了天道给我的任务:保护殷寒亭,直到他飞升。
那中间的几十年或者上百年,发生了什么?
我到底封印了谁?那位“大人”是谁?我为什么要在殷寒亭身上留下钥匙?所谓的“钥匙”,就是他的天生仙骨吗?
如果像我这样的人都能被篡改记忆,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晨光完全亮起来的时候,我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所有的惊涛骇浪,换回了那个笑眯眯的面摊老板娘的表情。
面摊还要营业,粥还要送,伤还要换药。
但在那之前,有一件事我必须做。
我把手伸进袖中,摸到那枚天敕令,把它掏了出来。金色的字迹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沈秋,你已动凡心,速回上界受罚”这几行字依然清晰如初。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把天敕令翻到背面。
背面原本光滑如镜的玉面上,此刻多了一行小字。是刚才那个独眼老人用天道之眼写的吗?还是天敕令自己显示的?
上面的字是——
“三后,归位。”
我把天敕令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晨风呼啸着从山谷中穿过,吹得我的衣袍猎猎作响。
三后,归位。
回上界?还是回到那个被封印的“大人”身边?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三天之后,无论答案是什么,我都不可能再是那个每天笑眯眯地站在面摊后面、给客人们煮阳春面的沈秋了。
而殷寒亭——
我把天敕令收回袖中,抬头望向凌云峰的方向。晨光中,那座孤峰如同一柄利剑直云霄,峰顶隐约能看见一片翠绿的竹林,和竹林间那一抹若隐若现的白。
他还不知道。他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不知道他的天生仙骨意味着什么,不知道有一个渡劫后期的上界强者正在暗处盯着他,更不知道三天后我就会离开。
也许,我该告诉他了。
也许,我该在上天敕令的期限到来之前,把一切都告诉他。他的名字,他的身世,他的天生仙骨,以及三百年前或许连我自己都不记得的那些事。
但我该怎么开口?
“殷仙君,其实我不是卖面条的,我是渡劫期的修士,三百年前可能亲手在你身上种下了什么封印或者钥匙,你现在被人盯上了,三天后我就要走了,但我走之前会尽力帮你?”
他一定会觉得我疯了。
就算他不觉得我疯,他也不会相信。一个三百年不信任何人的人,你突然告诉他,你身边这个面摊老板娘其实是个从上界下来的大能,而且还可能跟他的身世有关——他会怎么办?拔剑?走人?还是——
还是什么?
也许他本不会在意。我们认识不过数,他在我这里住了几天,我给他做了几顿饭,上了几次药。这份交情在我这里重如泰山,在他那里可能轻如鸿毛。
我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晨风越来越大了,吹得我的头发在空中凌乱地飞舞。我站在山谷口,望着凌云峰的方向,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三天。
三天的时间,够做什么?
够我给他做九顿饭,够他喝六次药,够我告诉他真相然后看他转身离开,也够我什么都不说,安安静静地煮好最后一碗阳春面,然后在某个他还在沉睡的清晨悄然离去。
我该选哪一个?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铺满了整个天地。苍梧山的九座山峰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像九柄出鞘的仙剑,守护着这片土地。
我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山脚走去。
面摊还等着我开张。
不管三天后会发生什么,今天的阳春面,总要煮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