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扫文推文 拯救书荒

第4章

我在殷寒亭怀里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晨光尚未穿透窗纸,屋内还有着夜色的昏暗。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从床上滚下来的——也许是半夜翻身翻过了头,也许是他趁我睡着偷偷把我从床上捞下来的。总之,此刻我的脑袋枕着他的膛,一条腿搭在他的腿上,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

而他还维持着打坐的姿势,背靠着墙壁,一动不动。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他正低着头看我,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流淌。

“早安。”我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你打呼噜了。”他说。

我的大脑空白了一秒。两秒。三秒。

“我没有!”我一骨碌坐起来,脸烧得能煎鸡蛋,“我才不打呼噜!”

“声音不大。”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小猫。”

我一把抓起枕头砸了过去。他抬手接住,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早就预料到我会来这一出。枕头在他手里停了一瞬,又被他轻轻扔了回来,落在我头上,把我刚睡醒的头发砸得更乱了。

“殷寒亭,”我把枕头抱在怀里,凶巴巴地看着他,“你要是敢把这件事说出去,我回来就把你的霜吟剑熔了打锅铲。”

霜吟剑在墙角嗡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惊恐。

殷寒亭的嘴角又弯了一下,弧度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然后他伸出手,把我头上那歪歪扭扭着的桃花簪拔下来,重新替我好。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怕弄疼我。

“好了。”他说。

我摸了摸发间的桃花簪,心跳又快了起来。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还要让人心动。

“今天倒计时最后一天了。”我说,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嗯。”

“你想做什么?”

他想了想,然后说了一个字:“面。”

“阳春面?”

“鸡汤面。”

“大碗?”

“大碗。”

我笑了,从地铺上爬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边往外走一边说:“等着,老板娘给你做最好吃的鸡汤面,吃完你一辈子都忘不了,以后吃谁做的面都觉得没味道。”

“已经忘了。”他在身后说。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什么?”

“已经忘了。”他看着我,晨光透过窗纸落在他脸上,把那些冷硬的线条都柔化了,“别人做的面的味道,已经忘了。只记得你的。”

我站在门口,心脏砰砰砰地跳着,跳得整个腔都在震动。我想说点什么,想说“你怎么这么会说话”,想说“你别说了我腿都软了”,想说“殷寒亭你是不是偷偷看了什么话本子”。

但最后我只说了一个字:“等。”

然后转身跑进了厨房。

鸡汤是昨晚就开始炖的,用文火煨了整整一夜。掀开锅盖,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汤色清亮金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我用勺子撇去浮油,尝了一口汤——鲜。不是味精的那种鲜,是食材本身慢慢释放出来的鲜,醇厚绵长,在舌尖上化开,一直暖到胃里。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今天的第一顿饭。面条要现擀,不能太软也不能太硬,要刚好能挂住汤汁,又不会在嘴里糊成一团。鸡汤要重新加热,加入几片新鲜的姜去腥,再撒一把翠绿的葱花提鲜。鸡蛋要煎到糖心,蛋白焦脆,蛋黄流动。最后还要切一小碟酱菜,清脆爽口,刚好能中和鸡汤的油腻。

我把面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殷寒亭坐在桌边,换了一身净的白衣,长发用竹簪束着,发尾还有些微的湿意——他洗过澡了。身上的伤口应该还没完全愈合,洗澡的时候不知道会不会疼。这个人总是这样,不说疼,不喊累,把所有的不适都吞进肚子里,只让别人看到他最好的一面。

“吃吧。”我把筷子递给他,“趁热。”

他接过筷子,低头看着面前那碗面。汤清面白,葱花翠绿,蛋黄金黄,酱菜殷红。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

“很好看。”他说。

我愣了一下——他居然在评价一碗面的卖相?殷寒亭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他吃东西就是吃东西,闷头吃完,擦嘴,说谢谢,完事。今天这是怎么了?

“谢谢。”我说,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筷面,慢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住了。

“怎么了?”我的心一紧。

“好吃。”他说。

我松了口气,笑了。“那当然,我是专业的。”

他又吃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的发间。“桃花簪,戴着很好看。”

我伸手摸了摸发间的白玉簪,心跳又快了几拍。“你买的,当然好看。”

“不是买的。”

“什么?”

“不是买的。”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发冠是当了,但桃花簪不是用那些银子买的。是我自己做的。”

我整个人定住了。

“苍梧山后山有一棵白玉桃树,三百年才开一次花。上次开花的时候,我师父还在。”他垂下眼看着碗里的面,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师父说,白玉桃树的桃花可以做成饰品,戴在身上,能辟邪消灾。我摘了一朵,做了这簪子,打算留着。”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我。

“留了三百年,终于找到了该送的人。”

我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了下来,落在面前的桌上,落在我的手背上。

三百年前,他刚到苍梧山不久,师父还在,白玉桃树开花。一个刚失去父母不久的孩子,摘了一朵花,笨手笨脚地做了一簪子,打算送给谁?也许是想送给师父,也许是想送给自己未来的道侣,也许只是因为那朵花太美了,想把它留住。

后来师父走了,那簪子就再也没有送出去的理由。它被收在某个角落,沾了灰尘,蒙了岁月,等了三百年。

三百年后,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女人出现在他的生命里,给他煮面,给他换药,在他发烧的时候守在他床边,在雷雨夜里用自己的大腿给他当枕头。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的时候喜欢眨眼,偶尔会说一些让他心跳加速的话却不自知。

他终于找到了那个该送的人。

“殷寒亭,”我的声音碎成了好几片,拼都拼不起来,“你这个人……你这个人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把这种事情说得这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因为不会说其他的。”他说,灰色的眼睛里映着晨光和我的脸,“三百年来,我只学会了人,没学会说这些话。但我想告诉你——”

他伸出手,用拇指擦去我脸上的泪水,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朵花。

“你是这三百年里,唯一的光。”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那顿饭里活下来的。只记得面的味道很好,汤的味道很好,酱菜的味道很好。但所有这些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他那句话的万分之一。

唯一的光。

三百年黑暗里,唯一的光。

吃完面,他帮我收了摊。

这是殷寒亭第一次正式出现在我的面摊上——不是作为偷偷摸摸住在院子里的病人,而是作为“面摊老板娘的朋友”,大大方方地坐在凳子上,帮我招呼客人。

当然,“招呼”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实在有些勉强。他所谓的“招呼”,就是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每一个走近面摊的人。客人们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好多人都绕道走了,只有几个胆大的老主顾硬着头皮坐下来吃了一碗面,吃完就跑,头都不敢回。

“殷寒亭,”我一边洗碗一边喊,“你能不能别瞪着客人们看?他们都被你吓跑了!”

“我没瞪。”他说,“我只是在看。”

“你那个叫‘看’?你那叫‘剑意锁定’!你把每一个客人都当成了要斩的妖物!”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件让我大跌眼镜的事情——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拿起一只碗,开始帮我洗碗。

苍梧山首席剑修,渡劫期剑尊,霜吟剑的主人——在帮我洗碗。

洗得很认真,每一个碗都里里外外洗了三遍,用清水冲了两遍,再用布擦,整整齐齐地码在灶台边上。动作一丝不苟,像是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使命。

路过的王叔看到了这一幕,张大伯看到了,李大婶看到了,镇上几乎所有认识我的人都看到了。他们看到那个传说中人不眨眼、冷血无情、三界闻之色变的霜寒剑尊,蹲在我面摊的灶台后面,挽着袖子,露出两只沾满洗洁精的手,认认真真地刷着一个又一个粗陶碗。

“小沈啊,”王叔凑过来,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问,“你家这位……是不是被下降头了?”

“没有,”我用同样的音量回答,“他就是……比较认真。”

王叔看了看殷寒亭,又看了看我,最后看了看殷寒亭手中的碗,摇了摇头,端着他的豆腐脑走了。

我偷偷看了一眼殷寒亭的背影。他低着头洗碗,后颈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几缕碎发从竹簪中散落下来,垂在耳侧,随着他洗碗的动作轻轻晃动。

我走过去,从他身后抱住了他的腰。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别动,”我把脸贴在他后背,“就抱一会儿。”

他没有动。他继续洗碗,动作和刚才一样认真,一样一丝不苟。但我感觉到他的心跳在加速,隔着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地撞在我的心口上。

我们就这样站着,在阳光下,在面摊前,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他洗碗,我抱着他。偶尔有人路过,投来好奇或暧昧的目光,但殷寒亭不在乎,我也不在乎。

这是倒计时的最后一天,我舍不得浪费哪怕一秒钟。

下午,我们去了苍梧山。

不是凌云峰,是苍梧山的后山。他牵着我的手,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路往上走。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他走在前面,拨开挡路的树枝和藤蔓,时不时回过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跟上了没有。

“你要带我去哪?”我问。

“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不会告诉你。”

“去神秘兮兮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树木突然变得稀疏了。穿过最后一片矮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山谷。

很小、很隐蔽的山谷,四面都是陡峭的悬崖,只有我们进来的那一条小路可以通行。谷底是一片平坦的草地,绿草如茵,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正中央有一个小小的水潭,潭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

而山谷的最深处,直直地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很旧了,表面爬满了青苔,刻着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还是能辨认出来。

“先师殷无尘之墓”。

我的心猛地一揪。

殷无尘。殷寒亭的师父。一百八十年前渡劫失败、魂飞魄散的那位苍梧山前代掌门。

“这是我师父的衣冠冢。”殷寒亭松开我的手,走到石碑前,蹲下来,用手拔掉了碑前的杂草,“他渡劫失败后,尸骨无存。我只能在这里给他立了个衣冠冢,埋了他生前最喜欢的一件道袍和一把木剑。”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看了看那座小小的、朴素的衣冠冢,又看了看殷寒亭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任何波澜的湖水。但我能看到他眼底深处那些翻涌的东西——思念、愧疚、不舍,还有一些我分辨不出的情绪。

“师父,”殷寒亭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了沉睡的人,“我带了一个人来看你。”

我的手被他握住了。

“她叫沈秋。”

山谷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草地的沙沙声和水潭里的水声。阳光从悬崖顶上洒下来,把整个山谷照得温暖而明亮。

“师父以前说,剑修的路是一个人走的,因为没有人能陪你走到最后。”殷寒亭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着,清澈而悠远,“你说,修剑就是修孤独。剑越强,人越孤独。等你站到了最高的地方,回头一看,身后空无一人。”

“但你说错了。”他转过头看着我,灰色的眼睛里映着蓝天白云和我,“我现在身后有人了。”

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今天我哭的次数比这辈子加起来都多。我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在人家师父的坟前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前辈好,”我深吸一口气,对着石碑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我叫沈秋,是……是殷寒亭的朋友。”

“道侣。”殷寒亭在旁边纠正。

我脸一红,偷偷掐了他一下。他看着被我掐过的手背,嘴角弯了一下。

“道侣,”我红着脸改口,“是您徒弟的道侣。初次见面,没带什么礼物,下次一定补上。”

“师父不吃东西。”殷寒亭说。

“我下次带束花总行了吧。”

“师父花粉过敏。”

我瞪了他一眼。他回看着我,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殷寒亭,”我说,“你是不是专门带我来气你师父的?”

他没有回答,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石碑前面。是一壶酒,很小的酒壶,白瓷的,上面没有任何纹饰。他打开壶盖,把酒洒在碑前的草地上。

“师父爱喝酒。”他说,“但他活着的时候,苍梧山不让他喝,说喝酒伤身,耽误修炼。现在没人管了,想喝多少喝多少。”

洒完了酒,他把空壶放在碑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师父,我今天带她来,是想让你看看。”他站在碑前,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三百年来,终于有一个人,让我觉得剑不是唯一的依靠了。她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些东西,比剑更重要。虽然你听不到,但我还是想说——师父,谢谢你当年收留我。谢谢你教我剑道,教我做人,教我怎么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我会好好活下去,带着你教给我的一切,带着她。”

风吹过山谷,带来了一阵花香。水潭里的水泛起了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我不知道那是风,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但我宁愿相信,那是殷无尘在天上,听到了他最放心不下的徒弟,终于找到了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在欣慰地微笑。

从山谷回来的路上,殷寒亭一直牵着我的手,没有松开过。

太阳开始西沉,天边染上了一层金红色的晚霞。苍梧山的九座山峰在夕阳中变成了九支金色的笔,笔尖指向天空,仿佛在书写着什么。

“殷寒亭,”我说,“谢谢你带我去看你师父。”

“嗯。”

“他很厉害吧?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弟。”

“嗯。比我厉害一百倍。”

“你觉得他会喜欢我吗?”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夕阳在他身后燃烧,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温暖的金色光芒中。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灰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笃定。

“会的。”他说,“因为我喜欢。”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就不肯好好跳了,乱七八糟地跳着,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一会儿轻一会儿重,像是要把这几天的所有心动都补回来。

“殷寒亭,你今天怎么回事?”我的声音有些发飘,“怎么突然这么会说话?”

“不是突然,”他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是一直想说,但不会说。今天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我的心一沉,那层笼罩在心头的不安又涌了上来。

“别说这种话。”我说,“以后有的是机会。”

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牵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晚风把桃花瓣吹到了我们身上,零零星星的,像是春天在为我们送别。

夕阳沉下去了,暮色四合。我们回到小院的时候,天边只剩最后一抹金红色的光。

我开始做晚饭。这是倒计时最后一天的最后一顿饭。明天这个时候,我可能已经在回上界的路上了,而他可能正一个人坐在这张桌子边,对着一碗凉了的面发呆。

所以这顿饭,我做得格外认真。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一锅玉米排骨汤,还有他爱吃的阳春面。每一道都是他的口味,每一道都用了最好的食材,每一道都倾注了我全部的心思。

做菜的时候,他一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不说话,不帮忙,就是看着。从洗菜、切菜、炒菜到装盘,全程盯着,一刻都没有移开过视线。

“看够了没有?”我端着盘子从他身边经过,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没够。”他说。

我把盘子放在桌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厨房门口,晚风吹起他的衣角和发丝,月光开始接管天空,在他的白衣上洒了一层淡淡的银光。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亮得像把所有的月光都收进了瞳孔。

“那就多看一会儿。”我说,“管够。”

晚饭吃得很慢。不是面冷了或者菜凉了,是我们都在刻意放慢速度,好像吃得慢一点,这一天就会长一点。

但时间是留不住的。我们吃完了饭,洗完了碗,喝完了茶,聊完了最后几句有的没的。桃花落尽了最后几瓣,月亮升上了中天。倒计时最后的最后,只剩下一件事没做。

“殷寒亭,”我说,“我明天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他说,“但我猜,天一亮,他们就会来。”

“那你今晚还打坐吗?”

“不打。”

“那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而是把我拉进怀里,低下头,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他的呼吸很热,一下一下地烫着我的皮肤,留下一片滚烫的痕迹。他的手环在我的腰上,紧得像要把我勒进他的身体里。

“殷寒亭……”

“别说话。”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我的肩窝里传出来,“让我抱一会儿。”

我闭上嘴,回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口,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快得像要冲破膛。从未有过的节奏。

我们就这样抱着,从月亮升起到月亮西沉,从夜深人静到晨光微熹。

没有说话,没有接吻,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就是抱着。像两只在暴风雨中紧紧依偎的鸟,用彼此的体温对抗着即将到来的漫长分离。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沈秋。”

“嗯。”

“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活着回来。”

我抬起头看着他。晨光从他的身后透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金色的剪影。他的脸藏在阴影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千言万语,有漫天星辰,有三百年来第一次完整交付的信任和深情。

“我答应你。”我说,“活着回来。”

说完这句话,天边亮起了第一缕金色的光芒。

倒计时,归零。

与此同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沉闷的、整齐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门被推开了。

月白长袍的男人站在门口,身后还站着四个穿着金色铠甲的天兵。他们的周身环绕着上界特有的灵气波动,光芒刺目,将小院照得亮如白昼。

“沈秋,”月白长袍的男人说,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道旨意,“时辰到了。”

殷寒亭的手在我腰间收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

我转过身,面对着那个男人和那些天兵,面对着那道从天而降的光芒,面对着那个我必须回去的上界。

我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身后传来殷寒亭的声音。

“沈秋。”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等你回来。”

风把桃花最后一瓣吹到了我的手心。我低头看着那片小小的、粉白色的花瓣,把它攥紧在掌心。

然后我握紧了袖中那桃花簪,一步一步,走进了那道刺目的金光之中。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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