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千璃来冥界的第一百天，阎罗殿张灯结彩。
说“张灯结彩”其实不太准确——冥界向来以肃穆威严著称，阎罗殿更是三界中最庄严的所在之一，从来不会搞什么装饰。但今天例外。
谢必安踩在梯子上，往殿门上方挂了两盏红灯笼。灯笼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小鬼脸，一看就是他自己的手笔。
“左边高了……不对，右边低了……”崔钰在下面指挥，手里还拿着一叠没批完的文书，显然是半路被拉来的壮丁。
“崔大人您到底会不会看？刚才说左边高了，现在又说右边低了——”
“那是因为你刚才把左边调得太低了。”
范无救沉默地扶住梯子，脸上的表情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但脚下已经站了半个时辰没有挪过一步。
殿内，钟馗正小心翼翼地往桌上摆一盘水果。那果子从他在人间搜刮来的贡品里挑出来的，每一颗都饱满圆润，被他用袖子一颗颗擦得发亮。
“这桃子不错，少主肯定喜欢。”他满意地点点头，又从怀里摸出一串葡萄放在旁边，想了想，又把葡萄挪了个位置，觉得这样颜色搭配更协调。
孟婆从汤庐那边端来了一只精致的食盒，里面是她花了好几天准备的各式点心——桂花糕、莲花酥、蜜渍梅子，还有一小碗专门为今天熬的百花蜜露，盛在千璃最喜欢的那只小银壶里。
“孟婆大人，这食盒也太精致了。”谢必安从梯子上探头看了一眼，差点流口水，“属下当年升任白无常的时候，庆功宴上都没见过这么多花样。”
孟婆微笑：“少主喜欢甜的。”
“那倒是……”
正说着，殿外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所有人同时停下动作，齐刷刷地朝殿门看去，脸上的表情不约而同地亮了起来。
小千璃被殷九寒抱着出现在殿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身新衣裳——红色的小袄，衣襟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彼岸花。那是孟婆亲手绣的，她说她不太擅长针线，但殷九寒看了一眼就知道这至少费了好几个晚上的功夫。
“呀！”
小千璃一进殿，呆毛就兴奋地竖了起来。她看见红灯笼，看见满桌的瓜果点心，看见所有人都在，紫色的眼睛亮得像是装了整个星空。
她不知道什么叫“百”，更不知道这一百天对冥界、对殷九寒、对在场的每一个人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今天好像是个好子。
很好很好的那种。
“小少主，百安康。”谢必安从梯子上跳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巧的长命锁。锁身是银质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昏暗的殿内微微发着柔光，“这是属下特地去天界求的——呃不是不是，是托人找的！找的！”
他说漏嘴了。天界与冥界的关系向来微妙，去天界求东西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谢必安咳两声，迅速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少主戴上这个，保准百鬼不侵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小千璃才不管这些吉祥话，小手一把抓住长命锁，好奇地摇了摇。银锁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开心地咧嘴笑了，朝谢必安“呀”了一声，意思是——好看！
谢必安的眼睛都笑没了。
崔钰第二个上来，送的是一支小号判官笔。笔杆是墨玉雕成的，笔头用了一种极罕见的灵兽毫毛，通体乌黑发亮。
“少主以后若是想学写字，”崔钰一本正经地说，“属下可以教——”
话没说完，小千璃已经抓着判官笔往嘴里塞了。
“少主那个不能吃！”崔钰魂飞魄散地把笔抢救下来，笔杆上已经多了几个湿漉漉的牙印。他低头看着那几个小牙印，沉默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把笔收了起来，决定以后只送她撕不烂咬不坏的东西。
钟馗的礼物是他偷偷准备了许久的——一柄更小的桃木剑，比他之前放在偏殿里那个还要小一号。“等少主再长大些，钟馗叔叔教你捉鬼！”
小千璃接过桃木剑，煞有介事地挥了两下，呆毛跟着一起左劈右砍。然后把剑往怀里一抱，仰头朝钟馗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钟馗的胡子抖了抖，迅速转过身去，假装在研究桌上的水果摆放。
范无救最后一个上前。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取出一串黑曜石手串，戴在了千璃的小手腕上。手串显然是被特意调整过尺寸的，每一颗黑曜石都打磨得光润无比，串珠中间还系着一枚极小的银铃。小千璃一动，铃铛就叮铃铃地响。
“——！”
小千璃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铃铛，呆毛快乐地打着转，然后朝范无救伸出两只小手。
范无救怔了一下。
谢必安在旁边推了他一把：“她要你抱呢，老范。”
范无救僵硬地弯下腰，把小千璃从殷九寒怀里接过来。他的动作极其小心，像是捧着一件可能会碎掉的珍宝。小千璃倒是毫不客气，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范无救的耳瞬间红了。他把小千璃还给殷九寒，然后退到一旁，表情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木头脸——但谢必安发誓，他看见老范的嘴角翘了至少三厘。
最后是孟婆。
她没有拿礼物，只是端来了那碗百花蜜露，跪坐在千璃面前，用银勺舀起一勺，轻轻吹凉了，送到她嘴边。
“少主百安康，”她的声音柔得像忘川最深处的水，“要平安长大。”
小千璃张嘴喝下蜜露，甜滋滋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呆毛舒服地变成了粉红色。她看着孟婆，忽然伸出小手，够向她发间那木簪。她又想起来了——发饰，那件她一直没找到的发饰。
但这一次她没有揪也没有闹，只是用小手轻轻摸了摸木簪光秃秃的簪头，歪了歪脑袋，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呀？”
那里应该有东西的。
孟婆似乎没有听懂她的意思，只是微笑着握住她的小手，轻轻放回她膝上：“少主乖，再喝一口？”
小千璃乖乖张嘴，又喝了一口蜜露。但她看着孟婆的头发，呆毛微微耷拉下来一点——等她长大一点，一定要帮孟婆找到那个发饰。
殷九寒始终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幕，没有说话。
他的礼物早就送过了。那把缩小版的小木剑，那套软垫，还有每天夜里她睡着之后他才会放在她枕边的新玩具、新花束、以及那些他在人间巡游时看到的所有小孩子可能会喜欢的东西。
这些东西，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阎罗王给女儿送礼物，不需要被人知道。
“王。”谢必安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您不送点什么吗？”
殷九寒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得像是在说“你管得着吗”。
谢必安识趣地缩了回去。
但殷九寒沉默了一瞬，还是从袖中取出了一只小小的锦盒，放在了千璃面前。
小千璃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白玉佩，通体无瑕，只在一角刻了一个极小的字——“璃”。是她名字里的那个璃，但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刻的人自己也不太熟练。
冥王的手，三万年来握过判官笔、斩过天魔、劈过，雕刻这种精细活，显然不在他的技能范围之内。
小千璃不知道这些。她只是把那枚有自己名字的玉佩贴在脸颊上蹭了蹭，然后仰头朝殷九寒笑。
“papa——！”
殷九寒抬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小脑袋。呆毛从他指缝间弹出来，摇晃了两下，变成了一种很暖很暖的金色。
窗外，昏黄的天幕下，忘川水依旧在无声流淌，彼岸花依旧在风中摇曳。
阎罗殿里，一群人围着一只小娃，看她啃桃子啃得满脸汁水，争着递帕子、擦嘴、端蜜露，每个人脸上都是融融的笑意和纵容。
冥界的鬼差们在殿外远远地看着，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笑了。
上一次见到王笑，好像还是三万年前。
但也可能，从来都没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