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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王铁柱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一班班长”。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一股正红花油混着跌打酒的气味。

林辰站在门口,右腿膝盖上的药油已经了,皮肤绷得发紧。他抬手想敲门,指关节刚碰到门板,里面就传来王铁柱的声音。

“进来。”

林辰推开门。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木桌、一把折叠椅、一个铁皮柜子,墙上钉着一排挂钩,挂着武装带和作训帽。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缸,茶缸旁边是一瓶开了盖的正红花油,瓶口上着一棉签,棉签头已经被药油浸成了深棕色。

王铁柱坐在折叠椅上,背心卷到口,露出右肩上好大一块青紫。颜色不是今天磕的——边缘已经泛黄,是旧伤,但中间还淤着一团深紫色。他左手反过去够自己的肩膀,手指上沾着药油,姿势别扭得像个够不到后背的老头。

“关门。”

林辰把门带上,站在桌子旁边,看着王铁柱用左手跟自己的右肩膀较劲。药油从指尖滴下来,滴在背心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我帮你。”林辰说。

王铁柱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药油瓶子往他手里一塞。

林辰倒在手心里一点药油,两只手搓热,然后按上了王铁柱的肩膀。手底下的肌肉硬得像块铁板,但温度不正常——发烫,是发炎的那种烫。他的拇指找准了淤血的位置,用力按下去,感觉到肌肉下面有硬硬的结块。老伤没好利索,新训又加上了新伤。

“用点力,”王铁柱说,“跟没吃饭似的。”

林辰加重了力道。他掌心还有上次叠被子磨出来的茧子,虽然已经薄了,但搓在王铁柱肩膀上还是能听到轻微的沙沙声。药油的味道越来越浓,呛得人想流眼泪。

“你这膝盖,”王铁柱忽然开口,“得养。韧带拉伤了,再跑会断。”

“养几天?”

“至少一周别跑五公里。可以游着练,泳池在炊事班后面,早上五点半没人。”

林辰的手停了一下。全班都知道炊事班后面有个废弃的消防水池,长满了青苔,水是山上流下来的泉水,冰得能冻死鱼。没人去那游泳。

“你怎么知道我韧带拉伤?你又不是卫生员。”

王铁柱没回答。他把搪瓷茶缸端起来喝了口水,热水灌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

“我当新兵的时候,被老兵打得比你还惨。”他把茶缸放回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三个老兵堵在厕所里,皮带抽的。背上缝了七针。躺了一周才下床。”

林辰的手停住了。

“谁打的?”

“不重要。”王铁柱说,“重要的是我躺完那一周之后,起来把他们三个全打服了。一个一个打的,打完第一个第二个就不敢跟我打了。第三个是自己交的检讨。”

林辰把手从王铁柱肩膀上拿下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药油。他低头看着王铁柱的背影——肩胛骨后面有两道很长的疤,不是皮带抽的,是刀疤。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后腰,在背心的边缘露出来一截,皮肤被拉扯得变了形。

他想起王铁柱手上那道从虎口延伸到手腕的旧刀伤,又想起他教自己跑步时说的那句“怕摔就跑不快”。这个人身上到处都是旧伤,但他从来没有主动提过。

“那七针,”林辰问,“是在这儿缝的?”

“团部卫生院。那个卫生员手笨,没打麻药就缝了,缝到第五针我才喊疼。”

“你真能忍。”

“不是忍。是知道喊了也没用。”王铁柱把背心拉下来遮住那道疤,“我农村出来的,没背景没文化。那时候林司令还在猛虎旅当副旅长,他路过卫生院看见我趴在床上缝针,问了一句‘这谁带出来的兵’。我班长说‘没人要的’。林司令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林辰听到自己父亲的名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后来呢?”

“后来我自己带自己。”王铁柱站起来,把药油瓶子拧上盖子放进铁皮柜里,“我自己学文化,自己练军事,自己写训练计划。没人带我,我就自己带自己。带了十年,带出了一个全旅第一的新兵班。”

他转过身看着林辰。那张被高原风吹得沟壑纵横的脸上,表情不是骄傲,是陈述事实。

“你这小子,跟我不一样。”王铁柱说,“你有背景,有脑子,还有一股劲。你那点劲,我现在还没看清是什么——是跟你爸赌气,还是别的什么。”

林辰没说话。

“但有一点我看清了。”王铁柱伸出那沾着药油的手指,指着林辰的口,“你这儿,不软。”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场上传来哨兵换岗的口令声,远处有人喊了一声“口令”,近处有人回了一声“黎明”。风吹过走廊,把门吹得晃了一下。

“我小时候,”林辰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我爸教我打过枪。”

王铁柱没话。

“他觉得教我打枪就是教我了。后来他调到军区当参谋长,见了面就三句话——成绩呢?身体呢?闯祸没?”林辰把手进裤兜里,摸到那枚李浩然掉的空弹壳,用手指摩挲着弹壳的棱角,“我想让他看看,我不是那种他嘴里的‘纨绔子弟’。我不是。”

这话说出口之后,他自己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他妈没说过,他那些狐朋狗友没说过,连他自己在心里都没完整地想清楚过。

王铁柱听完了。他把搪瓷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想让你爸看?行。那你得先变成一杆枪。”

“什么?”

“一杆好枪,不需要别人夸它好。打出去,靶子上自然有环数。”王铁柱把搪瓷茶缸往林辰面前推了一寸,“你已经打了五十环。继续打。”

林辰看着面前那个搪瓷茶缸。缸身上磕掉了一块瓷,露出下面黑色的铁胎。缸里的茶水已经不冒热气了,茶叶沉在缸底,是那种最便宜的碎茶末。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茶水很苦,苦得他皱了皱眉。

“你那个兵,”王铁柱换了个话题,“周明。”

“他怎么了?”

“他这两天在练拆枪。”王铁柱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半夜熄灯之后在被窝里摸,跟你学的?”

“不知道。”

“你知道。”王铁柱站起来,把椅子推到桌子底下,“你帮他要烟那天,他就开始练了。一个兵被帮了一次,就想自己也能帮别人——这叫带兵。”

他走到门口,拉开了门。走廊里的凉风灌进来,把屋里的药油味吹散了一些。

“回去睡觉。明天不用出早,去泳池报到。”

林辰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班长,你那七针,后来去团部找那个卫生员算账了吗?”

“找了。”王铁柱说,“他现在是我老婆。”

林辰愣在门口,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不是那种装出来的笑,是真的被逗到了。右膝盖还在疼,肩膀后面被赵大勇打的那拳也还在隐隐发酸,但他就是想笑。

王铁柱没笑。但他嘴角的肌肉动了一下,在他那张被高原风刻满了沟壑的脸上,勉强算是一个回应。

林辰端着那个磕掉瓷的搪瓷茶缸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夜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把他手里茶缸里最后一点茶水的苦味吹散在黑暗里。

他回到宿舍,把茶缸放在床头柜上。两个棕色药瓶并排摆在茶缸旁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三个容器拉出三道短短的阴影。他躺下来,右膝盖没有疼得那么厉害了。小胖在对面上铺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梦话——像是在叫“妈”,又像是在叫“辰哥”。

窗外,远处山顶上探出第一缕灰白色的晨光,把山脊的轮廓勾了一道细细的银边。那只灰鸽子从水塔上飞走了,在场上空盘旋了一圈,又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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