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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那声闷响不大,但在安静的凌晨,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我腔里头,震得心口发疼。

声音是从水库方向传来的。

不是跳水的声音,跳水是“扑通”,这个是“咚”——东西砸进水里的声音,沉,钝,像一个大沙包从高处丢下去。

我蹲回排水沟里,把身子压到最低,从草丛的缝隙里往外看。

天色比刚才亮了一些,东边的山头上有一层灰白色的光,把水库的轮廓从黑暗中描了出来。

水面黑黝黝的,看不到波光,但能看到水面上有一个涟漪在扩散——一圈一圈的,从中心往外推,越推越大,越推越淡。

有人下水了,或者有东西被推下水了。

我摸出手机,给张念舟发了一条消息。

“你是不是已经下水了?”

消息发出去了,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已读不回。

我盯着那个“已读”两个字,心头一阵发毛。

张念舟下水了,他没法回消息。手机在他身上,但水里的信号不好,他可能没看到,也可能看到了但摸不出手机。

不对。张念舟下水,手机应该留在岸上,哪个潜水会带着手机?

除非发消息的人不是他。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四周。

排水沟两边是野草,后面是坝埂,前面是水库。水库对面是一片松树林,黑黢黢的,看不到里头有没有人。

有人拿了张念舟的手机,看了我的消息,没回。

那个人是谁?他在哪里?

就在这时,坝埂上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是一个人,脚步很重,踩在石头上沙沙响,间或有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钥匙或者铁器,在腰间晃荡。

我从草缝里看出去,看到一个高大的黑影从坝埂上走下来。

方肩膀,宽后背,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一点。

是大舅。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裤腿扎进雨靴里头,腰间别着一个手电筒和一个帆布袋子,袋子口露出一个铁柄,像是一把锤子或者扳手。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数步子。从坝埂上下来,走到水库边上的一个位置,停下来。

那个位置离我大概三十米。他站在水边的一块大石头上,面朝水面,一动不动,像一钉在那里的木桩。

我看着他的背影。

在晨光里头,大舅的背影显得很大,比平时看起来还要大。肩膀宽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腰板挺得笔直,两只脚像生了一样扎在石头上。

他站在那里,足足站了两分钟。

然后他蹲下来,从腰间的帆布袋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手电筒。他打开手电筒,光柱照在水面上,扫了一圈。水面被光照亮了一块,能看到水面上漂着一些枯叶和树枝,但看不出别的。

他又把手电筒往上抬,照向水库对面。光柱在对面岸上扫了一下,我顺着光看过去,看到了两个人影蹲在对岸的灌木丛后头。

二姨和刘麻姑。

她们已经绕到了对岸,蹲在灌木丛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大舅的手电光照到了她们,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看到了,但他没反应。没喊,没问,没有把手电光停在她们身上超过一秒。他像啥子都没看到一样,把手电光移开,继续扫水面。

这个反应不正常。正常人凌晨在水库边上看到两个蹲在灌木丛后头的人,至少会问一声“哪个”。

大舅不问,说明他晓得她们会在那里,或者他不想让她们晓得他看到了她们。

大舅把手电关了,站起来,从帆布袋子里拿出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不大,铁黑色的,形状像个大号的罐头盒子,上头连着一绳子。他拎着绳子,把那个东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力一甩,扔进了水里。

“咚。”

又是一声闷响。跟我刚才听到的那声一模一样。

那是个坠子——铁做的,或者是铅做的,用来绑在绳子上沉到水底,探测水深或者打捞东西。

大舅手里握着绳子的另一头,开始放绳。绳子从他手里一截一截地滑出去,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数放了多少米。

放到大概一半的时候,绳子突然不动了。

大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往上提了提绳子,又放下去。绳子又往下滑了一截,又停了。

到底了。

大舅把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开始往上收。他收得很慢,比放的时候慢得多,像是在感受绳子底下那个东西的重量。

绳子收回来的过程中,有好几次顿了一下,像是被啥子东西挂住了。大舅就停下来,轻轻抖一抖绳子,等顿感消失了再继续收。

这个动作他重复了四五次。

绳子的那头到底挂到了啥子?

可能是石头,可能是树,可能是沉在水里的杂物,也可能是——

箱子。

大舅把绳子全部收上来的时候,手电筒又亮了一下。我看到了绳子末端那个坠子,铁灰色的,圆筒形,大概有拳头那么粗。

坠子上沾着泥巴,黑乎乎的,从水里带出来的那种淤泥,有一股腥臭味,隔着三十米我都能闻得到。

大舅蹲下来,从坠子上抠了一块泥巴下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又丢掉了。

他在帆布袋子里翻了一阵,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和一支笔,写了几行字,把本子揣回口袋。

他站起来,把坠子上的泥巴在鞋底上蹭了蹭,收回帆布袋子里,拉上拉链。

然后他转过身,朝我这边走过来。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走的不是坝埂,是沿着水库边走,从我藏身的排水沟上方经过,往东南方向去。那里有一条小路,通向张家祠堂后头。

他要走。

大舅从我头顶上方走过的时候,脚步声很重,踩在坝埂的碎石头上,沙沙沙的,像砂纸磨铁皮。

我屏住呼吸,把身子缩成一团,头埋在膝盖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的脚步声从我头顶过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到了。

我等了足足两分钟,才慢慢抬起头。

大舅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坝埂尽头,只能看到远处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越来越远,最后被松树林挡住了。

他从二姨和刘麻姑藏身的对岸走过去,没有朝她们那边看一眼。

二姨和刘麻姑蹲在灌木丛后头,也没有动。

三个人,像三块石头,各蹲各的。

我正要从排水沟里站起来,水库水面上突然冒出一串气泡。

咕嘟咕嘟咕嘟——像锅里的水烧开了,从水底下往上翻,翻到水面就破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凌晨听得很清楚。

气泡冒出来的位置,在大舅刚才放坠子的地方。

有人在水底下。

不是张念舟就是别的人。

气泡冒了大概十几秒钟,然后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了。

那只手在水面上晃了一下,抓住了岸边的一块石头,然后一个脑袋从水里冒了出来。

我看到了那张脸。

不是张念舟。

是陈瞎子。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后脑勺拍了一砖头,脑子里头“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陈瞎子。

陈瞎子在水底下。

一个瞎子,在水底下,他做啥子?他怎么潜下去的?他怎么晓得方向?他下去多久了?

陈瞎子从水里爬上来,浑身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瘦得像一具骷髅。

他爬上岸,趴在一块大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他的竹竿没带在身边。没有竹竿的陈瞎子,看起来不像陈瞎子,像一个普通的老头,一个刚从水里爬上来、快要冻死的老头。

他喘了大概半分钟,慢慢撑起身子,坐在石头上。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服,从湿漉漉的衣领里头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塑料袋,透明的,里头装着一样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楚是啥子。

他把塑料袋攥在手里,攥得很紧,像怕被人抢走。

然后他开口说话了。

不是对我说的,是对着空气说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出来吧。我看到你了。”

一个瞎子,说他看到你了。

但我不觉得他在说假话。我慢慢从排水沟里站起来,草丛哗啦响了一声。

陈瞎子的耳朵动了一下,头偏了偏,对准了我的方向。

“小辉。”

“陈叔。”

“你来了多久了?”

“比你早。”

陈瞎子把那个塑料袋举起来,对着天空的方向。天已经亮了不少,晨光透过塑料袋,照出里头那个东西的形状。

圆形的,拳头大小,表面凹凸不平,像一块石头,又像别的啥子东西。

“这是啥子?”我问。

“箱子里的。”陈瞎子把塑料袋放下来,攥在手里,“我在箱子旁边找到的。箱子已经烂了,木头全散了,骨头也散了。我摸到了几骨头,用塑料袋装了一,其它的没动。”

“骨头?二舅婆的?”

陈瞎子点了点头。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二舅婆在水库底下躺了三十年,箱子烂了,衣服烂了,肉烂了,只剩下骨头。

陈瞎子今天下去,把她带上来了。一骨头,一腿骨,或者臂骨,用塑料袋装着,攥在他手里。

“陈叔,你咋个会潜水?你眼睛看不见,你咋个敢下去?”

陈瞎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悲伤,是一种把命豁出去了之后的轻松。

“我年轻的时候是潜水员。在水底下不需要眼睛,靠摸的。”

他顿了顿。

“我在这水库底下摸过很多次了。从你二舅婆死了以后,我每年都要下来摸一次。摸了三十年,今天终于摸到了。”

我心里头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陈瞎子的眼睛,不是在小时候烧瞎的。我从来没问过他,为什么一个潜水员会瞎了眼睛。但我现在不用问了。

二舅婆死后,他每年都潜到这个水库底下,在黑暗中摸索,摸那个箱子,摸箱子里头的骨头。

水底下有淤泥,有石头,有树枝,有碎玻璃。他摸到了碎玻璃,但他不在乎。他摸到了,就丢开。摸到了,就丢开。

那些碎玻璃割伤过他的手,感染过他的眼睛。

他把眼睛赔在了这个水库底下。

“陈叔,你的眼睛——”

“莫要说了。”

陈瞎子打断了我,把塑料袋塞进湿漉漉的衣服里头,贴着口,“今天的活还没完。箱子里头的骨头,我要全部捞上来。你二舅婆在水底下躺了三十年,够久了。”

他站起来,往水边走。

“陈叔,你不能再下去了!你的身体受不住!”

“受不受得住,我比你有数。”陈瞎子头都没回,“你要是想帮忙,就去把对岸那两个女人劝走。她们在那里,我不好做事。”

对岸的二姨和刘麻姑还蹲在灌木丛后头,一动不动,像两尊石像。

我正犹豫要不要过去,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我转过头。

大舅回来了。

他跑回来的,气喘吁吁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铁锹。

他冲下坝埂,直奔陈瞎子。

“把骨头给我。”大舅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拿着没用。给我。”

陈瞎子站在水边,背对着大舅,没转身。

“你要骨头做啥子?”

“跟你无关。”

“跟我有关。”陈瞎子慢慢转过身,他的白眼睛对着大舅的方向,像两块发光的石头,“这底下是我弟媳妇的骨头,你说跟我有没有关系?”

大舅把铁锹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陈瞎子,我不想跟你动手。你把骨头给我,我给你十万块钱。十万,够你下半辈子吃喝了。”

陈瞎子笑了。

“我这个瞎子,活不了几年了。要十万块钱做啥子?买棺材?”

大舅的脸色变了。他的脸在晨光里头,一块青一块白的,像被人打过。

“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陈瞎子没理他,转身就要下水。

大舅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陈瞎子的衣领。

我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动了。

我从排水沟里冲出来,左右两把刀在腰后叮叮当当地响。我跑到大舅和陈瞎子中间,把大舅的手从陈瞎子的衣领上掰开。

大舅的手很有力,我掰了两下才掰开。

“小辉?”大舅愣了一下,“你咋个在这?”

“我妈让我来给你送刀。”我说,从腰后把那把钝的切片刀抽出来,递过去,“她说你要刀,让我带过来。”

大舅低头看着那把刀,又抬头看着我。他的眼神里头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想骂又骂不出口。

“你妈让你来送刀?”

“嗯。”

“这个时候?”

“她说你要用得急。”

大舅盯着那把刀看了几秒钟,突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似笑非笑,是真笑,但笑得很难看,像哭。

“你妈还是这么聪明。”

他把刀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往旁边一扔。刀落在石头上,当啷一声,弹了两下,掉进了水里。

“我要的不是这把。”大舅说,“我要你腰后头那把。”

我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左边腰后的砍刀。

“那把不能给你。”

“为啥子?”

“因为那把不是你的。”

大舅的笑容收了起来。他看着我,眼神里头的东西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威胁,是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像是认命了的疲惫。

“小辉,你二舅婆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大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嘴唇在发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在咽一口很难咽的东西。

“我是冤枉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大舅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从来没见过大舅哭。

他哭的时候跟别人不一样,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泪在流。嘴角不抖,眉头不皱,眼睛不红,就是眼泪在流。像一条河,上面是平的,底下在汹涌。

“我看到你二舅婆掉下水的时候,她已经在水里了。我跳下去救她了。我没有推她。我是跳下去救她的。”

“那你为啥子不早说?为啥子让大伯给你作伪证?”

“因为没有人会信。”大舅的声音在发抖,“你二舅公说他亲眼看到我在岸上,他说他亲眼看到是我推的。他已经认定是我了,我说啥子都没用。我说我是跳下去救人,谁信?你二舅公都不信,别人会信吗?”

“所以你就让大伯作证,说你不在现场?”

大舅点了点头。

“你不在现场,你就没有机会推她下水。不在场证明比你跳下去救人更有说服力。”

“但你确实现场。”

“我确实现场。”大舅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跳下去救她了。水太深了,我摸了半天没摸到她。我上来的时候,你二舅公站在岸上,指着我说——‘你害死了她。’”

大舅蹲下来,蹲在水库边上,双手抱着头。

他的肩膀在抖,跟刚才我爸的抖法一模一样——不是哭的那种抖,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的那种抖,像一个在冷天里站了太久的人,身上的热气都散完了。

“我背了三十年的黑锅。”

大舅的声音从手臂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我跳下去救人的时候,你是没看到。水有多冷你没试过,底下有多黑你没见过。我摸了半天,摸到的全是泥巴,全是石头,全是树枝,就是摸不到她。我上来的时候,你二舅公站在那里,指着我的鼻子说——‘你害死了她。’”

他抬起头,看着我,满脸是泪。

“小辉,你信不信我?”

我看着大舅的脸,看着那张陌生的、哭着的、从来没有在我面前露出过这种表情的脸。

“大舅,我想信你。但我不能光听你说。我要看到证据。”

“证据在水底下。”大舅指着水库,“箱子里头有证据。你二舅婆落水的时候,手里抓着一样东西。那样东西能证明我不是凶手。”

“啥子东西?”

“你二舅婆手上戴着的一只镯子。银的。上面刻着她的名字。”

大舅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那天晚上,她抓住的不是我的衣服,是那只镯子。她抓住的是那个真正推她下水的人。镯子被扯下来了,掉在了箱子里头。”

“镯子上有那个人的指纹。”

我闭上眼睛。

二舅婆的镯子。银的。刻着她的名字。掉在了箱子里头。镯子上有凶手的指纹。

如果镯子上的指纹不是大舅的,那大舅就是清白的。

如果镯子上的指纹是大舅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水面上又冒出了一串气泡。

陈瞎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水了,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像他这三十年来的每一次下潜。

他在水底下摸箱子,摸骨头,摸那只镯子。

大舅蹲在水边,一动不动,看着水面。

我站在他身后,手握着腰后的砍刀。

对岸的二姨和刘麻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灌木丛后面空了,只剩下一片被压弯的野草,在晨风里头慢慢弹回来。

远处传来鸡叫声。

天快亮了。

水面上的气泡越来越密,越来越大,最后,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抓住了岸边的石头。

陈瞎子出水了。

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在晨光中闪着银白色的光。

一只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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