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过来——!”
烬渊一步跨进祠堂门槛,靴底踩碎了薄薄一层灰,发出“沙”的一声,像踩在刚落下的雪上。
他抬手就去抓那道浅色影子,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刹住。
不敢。
怕自己一碰,她就跟外头那些人一样——
“嗤”一下,没了。
灵汐站在祠堂正中央,身后是被白火舔得坑坑洼洼的祖灵牌位。牌位上那些熟悉的名字,有的还在,有的已经像被水泡过的墨,糊成一团。
她的裙摆轻轻晃,晃得像风里一层薄雾。
而她的身体……半透明。
从肩到腰还能看清轮廓,往下,像被谁用力抹了一半,留下一截将散未散的光。
烬渊喉咙发紧,声音一下子就碎了:“你、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你不在屋里待着你出来什么!”
灵汐抬眼看他。
眼神还是那种很静的眼神。
静得像她以前端汤给他喝时,怕他烫着,先拿勺子吹两下那样。
“我不出来,你去哪找我?”她轻轻说。
烬渊猛地吸一口气,口像被人攥住。
外头白火飘着。
祠堂檐角落下一片,贴着门框滑过去。
门框少了一角。
没有声响,只有“缺”。
烬渊眼皮狠狠一跳,立刻把自己身子挡到门口方向,像要用背去顶住天罚。
“别看。”他咬着牙,声音发哑,“你别看外头。”
灵汐偏偏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她眼尾轻轻一颤,像被烟呛到。
“我都看见了。”她说,“你嗓子都喊哑了。”
烬渊脸一抽,像被当众拆穿。
他嘴硬得要命,仍旧吼:“我喊是让他们跑!跑了就没事!”
灵汐轻轻摇头。
“跑哪儿去呢。”她笑了一下,笑意很轻,像怕压坏他,“天都碎了。”
烬渊被这句话砸得脑子一空。
下一瞬他又疯起来。
“不会。”他往前一步,脚下灰被他踩得四散,“不会碎!我在!我能补!我能——”
他说着说着,手已经抬起来,灵力像被他硬生生从骨头里掰出来,一股一股往外涌。
金光从他掌心炸开。
他要撑结界。
要把祠堂罩住,把她罩住,把这最后一点东西罩住。
“给我——开!!”
金光刚亮起一层薄膜。
白火飘下来,碰都懒得用力。
“啪。”
薄膜裂了。
裂纹爬得比蜘蛛还快,眨眼就满了。
烬渊瞳孔一缩,手指猛地一按,想补,想黏,想把那裂缝抹平——就像他无数次在界壁上做的那样。
可这裂,不听他的话。
它就这么裂。
裂到最后——
“叮。”
一声极轻极轻的碎响。
结界碎成金屑,飘了一下,又被白火的冷一压,直接没影。
烬渊怔在那儿。
嘴唇抖得厉害。
他像忽然想起自己是谁,又像忽然忘了自己是谁。
“……怎么会。”他喃喃,“我明明——我明明能——”
灵汐走近一步。
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轻轻的,却让人心里刺得慌。
“别折腾了。”她轻声说,“你折腾,天也不理你。”
烬渊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发黑:“它凭什么不理我?!我守了这么多年!我补了那么多洞!我——”
“你守得再久,也不是它的规矩。”灵汐打断他,声音不重,却稳得很,“烬渊,你别跟它讲理……它不讲。”
烬渊嘴角抽了一下,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突然想起药婆那句“天有时候也不讲理”。
他当时还瞪她。
现在……讲理的天正在把人一笔一笔擦掉。
他嗓子里滚出一声怪笑:“不讲理?那我去求人!我去求诸天正道!去求那些大能!他们总讲理吧?他们总——”
他说着就要转身冲出去。
像抓住最后一绳,死命要往上爬。
灵汐却忽然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袖口。
她的手指很冷。
冷得像夜里贴到石头上的露。
烬渊被那一点冷钉住了。
他回头,眼睛里全是焦躁和不肯认输:“你松手。我去——”
灵汐没松。
她反倒把他拉近一点,像怕他下一秒就跑丢。
她看着他,眼里竟还带点笑。
“你信他们啊?”她轻轻叹一声,“你这人真……”
烬渊喉咙发紧:“真什么?”
灵汐歪了歪头,像以前在村口等他时那样,嘴角一翘:“倔得可爱。”
烬渊愣住。
这种时候,她还说“可爱”。
他想骂一句“你别胡说”,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哽。
他嘴唇发白,白得像被白火舔过。
“可爱个屁。”他哑声说,“我倔是因为我不想看你们——”
“别看他们了。”灵汐忽然抬起双手。
她的手很稳。
一点也不像半透明的将死之人。
她捧住他的脸。
掌心贴上他颧骨的瞬间,烬渊整个人一颤,像被冷水兜头泼,又像被火烫到。
那冷里没有恶意。
只有一种让人心口发软的疼。
灵汐盯着他,声音压得很低:“看我。”
烬渊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想躲。
想把视线挪开,因为他怕——怕自己看清她的透明,看清她的碎,看清她脚下那一层越来越亮的光点。
可她捧着他的脸。
不让他躲。
“灵汐……”他嗓子像裂开,“你别这样。你别这样看我。我能救你,我能……我能!”
他说“能”的时候,手抖得像筛糠。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把自己体内那点还算活着的灵力一股脑往她体内灌。
像往漏了底的桶里倒水。
“你收着!你给我收着!”他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我不信你会散!你是圣女!你跟这界的气运连着——你怎么可能散!!”
灵汐被他灌得肩头微微一震。
她眉尖皱了下,又很快松开。
她没挣扎。
只是轻轻呼了一口气,像在哄一头发疯的兽。
“烬渊。”她叫他。
“别说话!”他吼她,又像吼自己,“你一说话你就……你就——”
灵汐忽然凑近一点。
额头轻轻抵了一下他的额头。
一下就分开。
像一粒雪碰到火。
“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很软,“你灌得再多,也补不回位面崩的缝。”
烬渊眼睛一下子红得发亮:“那就补位面!我去补天!我去把天上的镜子一块块捡回来!我——”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卡住。
因为灵汐的脚踝——
开始碎了。
不是一大片碎。
是从脚踝处一点一点亮起来,像有人在她皮肤下点灯,点着点着,就把她点成一串散开的萤火。
烬渊死死盯着那地方,瞳孔缩得发颤。
他像忽然想起自己在什么,手里的灵力灌得更猛,猛得他自己都开始发虚。
“别散……你别散!”他声音抖得不成样,“你跟我回屋里,我们回屋里,药婆还有药,伯公还等着骂我——”
提到伯公,他声音一下子哑了。
眼前闪过那壶热酒冒着气,下一秒伯公的手臂就没了。
他口猛地抽了一下,像被人钩走一块肉。
灵汐看着他那一下抽动,眼神轻轻软下去。
“你别提伯公。”她低声说,“你一提,你就撑不住。”
烬渊咬着牙:“我撑得住!我怎么撑不住?!我——”
“你撑不住的。”灵汐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汤凉了要热一下”。
烬渊被她这平静得快疯。
他突然哽着声音,像抓着最后一点希望:“我去求……我去求诸天正道!去求那些大能!他们总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个界灭——他们是正道!他们——”
灵汐摇头。
摇得很轻。
“你信他们啊?”她又问一遍,像拿指尖戳他那死硬的骨头,“你这人真……倔得可爱。”
烬渊眼眶发烫:“你别笑了。”
灵汐却还是笑。
她笑得很轻很轻,像笑给他听,又像笑给自己听。
“正道讲理。”她说,“但天道要你死的时候,他们讲理给谁看呢。”
烬渊嘴唇动了动。
想反驳。
可反驳的话像被白火烧过,成了灰,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突然意识到——
他真的求不到。
求不到任何人。
“那怎么办……”他声音一下子低下去,低得像小孩,“那你怎么办……”
灵汐的手从他脸上滑下来。
她的指尖有点发白,像在用最后的力气做一件事。
她把那颗星泪石从他口的地方摸出来。
石头此刻很暖。
暖得不像石。
像一滴被人捂了一夜的心头血。
灵汐把星泪石夹在两人掌心之间。
她的手包住他的手,指尖用力,硬是把他那抖得像筛糠的手压稳一点。
“握住。”她说。
烬渊低头看那颗石头,喉结滚了一下:“你给我什么……你不是一直说这是天上的眼泪吗,你……”
“是眼泪。”灵汐轻声说,“那你替天收好,别让它再哭。”
烬渊一愣。
这句话像一旧线,忽然把他拴回了很多年前的村口。
她把石头塞进他掌心,他耳红得要命,嘴硬说她痴。
现在她又把石头塞回来。
只是这次——她的手冷得像要从他掌心里化走。
烬渊猛地攥紧,攥得指节发白:“不行。你不能把它给我。你得拿着它——你拿着,你就不会散!”
灵汐笑意更淡了点。
“烬渊。”她轻轻叫他,像叫一只要冲出去撞墙的傻狗,“我求你一件事。”
烬渊立刻点头,点得太快,像怕晚了:“你说!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灵汐的目光落在他眼睛里。
很认真。
认真得烬渊心口发慌。
她说:“答应我,不要恨。”
祠堂里静了一瞬。
外头白火飘过屋檐,落到石阶上,石阶少了一截。
远处有人在哭,哭着哭着就没声了。
可这句话,比那些声响都重。
烬渊嘴唇发白到发青。
他看着她,像没听懂,又像听懂得太清楚。
“……不要恨?”他声音发飘,“你让我不要恨?他们都——他们都没了!你也要没了!你让我不要恨?!”
灵汐没躲他的吼。
她只是更用力地把他的手包住。
像把一块要炸开的铁按回掌心。
“你恨了,会更疼。”她说,“疼得你活不下去。”
烬渊眼眶猛地红了。
“我活不下去就活不下去!”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凭什么要活!我——我就要恨!我就要——”
话没说完。
灵汐的脚踝碎得更厉害了。
光点像从她身体里漏出来的星子,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到地上就没了。
她的裙摆也开始变薄,像雾。
烬渊的声音一下子断了。
他像被人掐住喉咙,剩下的话全变成喘。
“你别走……”他声音突然变小,小得像求,“你别走。灵汐,你别走……”
他死死抓着她的手。
抓得像抓住一要断的线。
灵汐看着他抓得发白的指节,眼里闪过一点疼,又很快压下去。
她抬起另一只手。
手背贴上他的手背。
像哄小孩。
她轻轻拍了拍。
一下。
两下。
“听话。”她说,“要是我不在了……你也要活着。听见没?”
烬渊嘴唇抖得厉害。
他想说“好”。
想说“我答应”。
想说“我不恨”。
可他喉咙像被灰堵住,吐出来的只有一声破得不成样的:“……你别我。”
灵汐没有再。
她看着他,像看着她这一生最放心不下的东西。
她忽然把额头又轻轻抵上来。
这一次停得更久一点。
久到烬渊觉得自己脸上那点温度都要被她带走。
她低声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烬渊眼睛一震。
“别说这种话。”他声音哑得厉害,“你说这种话……像在交代后事。”
灵汐笑了一下:“本来就是。”
烬渊猛地一僵。
他想骂,想吼,想说她不许。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能把她的手抓得更紧。
紧到指甲掐进她的手背。
灵汐却不疼似的,只是轻轻吸一口气,眼尾微红。
“烬渊。”她又叫他。
“……嗯。”他应得像哽住。
“别看他们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看我。”
烬渊死死盯着她。
盯着她半透明的肩,盯着她越来越淡的腰,盯着她脚踝那一串掉不停的光点。
他眼睛不敢眨。
一眨,怕她就少一块。
灵汐的手指慢慢从他掌心里滑开。
像一片叶子从手里脱落。
烬渊猛地抓回去。
抓到的……却只是更轻的触感。
她的指尖正在变得像风一样,抓不住。
“你别走……”他声音彻底碎了,“你别走!我求你!我求你啊!”
灵汐看着他那样,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她想抬手再捧他的脸。
抬到一半,手已经开始散,散成一片细细的光屑,顺着空气飘出去。
她最后只能用还没散完的手背,轻轻蹭了一下他的下巴。
像怕他胡子扎人似的。
“我在呢。”她说,“只是……慢一点。”
烬渊口那颗星泪石被他攥在两掌之间。
他能感觉到它越来越热。
热得像里面有一颗心在跳。
而灵汐的光点越来越多。
从脚踝到小腿。
到膝。
到裙摆。
她像被风一点一点吹散。
烬渊眼睛发红,嘴唇发白,死死咬着,像咬住自己不要崩。
他没有说“好”。
没有答应“不恨”。
他只是用尽力气抓着她,像抓着天塌下来时唯一一梁。
灵汐看着他那不答应的沉默,眼里闪过一丝苦。
苦里又有一点温柔。
“你啊……”她低声笑,“真倔。”
下一瞬。
她的腰腹也开始碎。
像一盏灯的灯罩被人轻轻敲裂,光从裂缝里漏出来,漏得越来越多。
烬渊终于发出一声几乎不像人的嘶吼:“——灵汐!!”
回应他的,是漫天细碎的光点。
光点落在祠堂的灰上,落在祖灵牌位的残角上,落在他发红的眼尾上。
然后被白火的冷轻轻一抹。
没了。
烬渊站在原地。
手还保持着抱住她的姿势。
可怀里是空的。
空得像把他口也挖走了一块。
他慢慢低头。
两只手合在一起,掌心里只剩一颗石头。
冰凉的星泪石。
他指节一点点收紧,像要把石头捏碎,捏出她的声音、她的笑、她那句“倔得可爱”。
可石头不碎。
它只冷。
冷得他牙关发颤。
祠堂外的风卷进来,把地上的灰吹得打旋。
烬渊站着不动。
像一尊被天罚留下来的木偶。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答应你。”
没人回。
只有那颗星泪石,在他掌心最深处——
“咚。”
跳了一下微光。
像有什么东西,没走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