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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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伯公——!”

烬渊的嗓子像被砂纸刮了一下,喊出来的声音都带毛刺。

他冲进村口那条小路时,鼻腔先撞上一股味儿——热酒的甜、柴火的烟、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冷,冷得像铁锈在牙缝里化开。

亭子还在。

老槐树还歪着。

石板路也还湿润,像刚被露水亲过。

可天上那种苍白的“灰”,也在落。

轻飘飘的。

像谁在给人间撒纸钱。

“渊儿回来——”

亭子里,拄杖老者抬起头,脸上那点笑还没来得及完整,手里那壶浊酒还冒着热气。

那热气甚至还在绕着壶口打圈。

下一秒——

“嗤。”

老者的半条手臂先没了。

不是断。

是“擦掉”。

像一幅画被人嫌脏,拿抹布从手腕往上抹了一把。

“……伯公?”

烬渊脚底一软,硬生生用牙关顶住。

他冲过去,伸手去抓——

抓到的不是皮肉,是一把温温的灰。

灰从他指缝漏下去,像水。

他下意识攥紧,又攥空。

“开什么玩笑……”烬渊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成调的笑,笑得像哭,“你刚还等我呢!你手里还端着酒呢!!”

老者嘴唇动了动,像还想骂他两句“别瞎跑”“慢点”,可声音没出来,口先塌了一块。

拄杖“当啷”一声倒在地上。

杖头那点磨得发亮的木纹,落到石板上,滚了两下,停住。

烬渊扑过去想扶,抱住的却是一团散开的灰。

“……。”

他手背颤得厉害,灰落在他掌心里,烫得像热炭——可那苍白的火本不热。

它只是让你“没了”。

“伯公你别——你别给我来这套!”烬渊吼出来,吼得腔都疼,“你骂我啊!你不是最能骂吗?!你骂我一句,我——我就信你还在!”

灰不回话。

热酒的香味也被那种冷硬生生掐断,像有人把灶火一脚踢灭。

旁边几个孩子原本还在槐树下蹲着玩石子。

听见动静,抬头。

一个小崽子眼睛睁得圆滚滚的,嘴一瘪,刚要哭——

“哇——”

哭声还没成形。

他的脸先“擦掉”了一半。

从鼻尖开始,像有人拿橡皮擦一下一下擦,擦得净净。

露出底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的白。

“……诶?”另一个孩子愣在原地,手里那颗石子还捏着,“你、你脸……”

话没说完。

那孩子的喉咙像被人捏住似的,整个人从脚尖开始变透明,像一层薄纸被风一吹。

他伸手想抓烬渊的衣角。

手指碰到布料的瞬间,指尖就散了。

细细的灰,像没长好的蒲公英。

“烬渊哥哥……”

孩子的声音断成两截,后半截被风吞了。

烬渊眼睛一下子红到发黑。

他猛地转身,冲着村里吼:“都出来!跑!快跑!!”

屋里有人推门探头。

“怎么——”

“嗤。”

门框连同半个身子一起没了。

那人脸上的茫然还挂着,像被人钉在半空,下一秒才碎成一片灰雨,簌簌落下。

“别出来!”烬渊嗓子都裂了,“别——”

没用。

越喊,越有人往外冲。

因为这地方太安稳了。

安稳到他们没学过“逃命”两个字怎么写。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从屋里冲出来,嘴里还喊:“发生啥了?天罚?咱青岚界——”

“咱青岚界”四个字还没说全,她怀里那孩子先没了。

像一张纸被火舌舔了一口,连灰都没来得及留在她怀里。

妇人怔住,抱着空空的手臂,像抱着一个看不见的梦。

她低头看,眼睛慢慢瞪大。

“……我娃呢?”

她抬头,想找人问。

风一吹,她的眼睛先散了。

再然后是脸。

再然后是整个人。

烬渊站在原地,口那口气像被人一拳砸回肺里,砸得他想吐。

他不敢眨眼。

一眨眼,就像会错过某个人“还在”的一秒。

可每一秒都在变少。

“别怕……别怕!”他冲过去抓住一个踉跄的族人,手掌按在对方后背,“我在!我在这儿!我——我给你们撑!”

那族人回头想说话。

嘴唇动了动,嘴角先化成灰。

他眼神里有点求,有点不敢信,像在问:渊儿,你不是守护者吗?你不是最厉害的吗?

烬渊看懂了。

看懂的那一瞬间,他脑子“嗡”一下,像有人把他脑门狠狠按进冰水里。

“结界!”

他猛地抬手。

掌心的灵力像疯了一样冲出去,金光“轰”地撑开。

那层守护结界在村口铺开,像一张巨大的伞,把亭子、槐树、石板路、几间屋子全罩进去。

金光一亮,村里那点熟悉的暖仿佛又回来了。

烬渊喘得像要断气,额头青筋一跳一跳。

他咬牙,嘴里还不忘骂:“你来啊!你不是要抹吗?!你抹我!别抹他们!!”

苍白的火飘下来。

落在结界上。

“……啪。”

就一下。

轻轻一碰。

结界裂了。

不是裂一道。

是裂成无数道。

像玻璃被指尖一弹,裂纹瞬间爬满整张伞面。

烬渊瞳孔缩到极致。

他还没来得及补,结界就碎了。

碎得特别脆。

连“挣扎一下”的面子都不给。

金光碎成细细的光屑,像有人在他眼前撒了一把碎金,然后又用手一抹——没了。

“……”

烬渊嘴张着。

没声音。

他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扇得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空白过后,是一股从脚底板窜上来的寒。

寒得他牙都在抖。

“……就这?”

他喃喃,声音发飘,“我守了这么多年……就守个笑话?”

他抬头看天。

天穹碎得像镜子,苍白的火还在飘。

那东西本不急。

它就慢慢落。

像在耐心擦掉一幅画。

你喊也好,骂也好,撑结界也好——

它都当你不存在。

烬渊喉结滚了一下,突然笑了一声。

笑得比哭还难听。

“差距……不是境界。”

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谁,“是物种。”

他猛地转身,冲向村里。

祠堂在村子最深处,门楣上那块“烬族祖祠”的匾还端端正正挂着。

可祠堂前的石阶上,已经铺了一层薄灰。

像雪。

脚踩上去,“沙”的一声。

烬渊一步一步往里走,手背紧握到发白,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血。

血刚冒出来,就被那种冷抹淡。

他忽然很想吐。

不是吐血。

是把自己这辈子信过的东西,全吐出去。

“渊哥——!”

有人在祠堂旁边的廊下喊他,声音破了,“你救救——救救我娘!”

烬渊猛地回头。

那人还在跑,跑着跑着,腿先没了。

他上半身还保持着向前扑的姿势,下一瞬才像想起自己该摔,整个人在空中散开。

“……”

烬渊眼睛发酸,酸到像有人往里灌盐。

他抬手想擦。

手还没碰到眼角,指尖先被白火擦掉了一点皮。

他猛地收回手,像被烫到。

可那不是烫。

那是“缺”。

缺了一点,就再也补不回的那种缺。

“你——”

他骂到一半,声音卡住。

因为他忽然听见祠堂深处——

“踏。”

一声脚步。

轻得像踩在雪上。

“踏。”

又一声。

不急。

不乱。

像有人在慢慢走出来,怕惊扰了谁。

烬渊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口那颗星泪石忽然热得发烫,烫得他心脏猛地一缩。

祠堂内的光线很暗。

黑暗里,一道浅色的影子一点点浮出来。

裙摆轻轻晃。

像风吹过水面。

她的身体……已经半透明了。

灵汐抬起眼。

嘴唇很轻地动了一下。

像要叫他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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