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宗望的声音在甬道里格外清晰:“殿下请看,这一带关押的,都是待审的重刑犯。”他指向两侧栅栏后蜷缩的人影,“刑部大牢一共分三层,地上两层关押普通案犯,最下面一层……”他忽然收住话头,转而道,“殿下不宜再往深处去了。”
李城泽没有应声,目光扫过那些模糊的面孔,有人抬眼望来,眼神空洞无神;有人始终蜷缩在角落,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稻草味,混杂着汗臭与其他难以名状的气味。
“崔大人。”李城泽忽然开口,“关在这里的人,最后都能出去吗?”
崔宗望沉默片刻:“有的人能,有的人不能。”
火把的光芒在他脸上跳动,让向来恭谨的面容,显出几分陌生的深邃。
李城泽没有再多问,只是继续向前走,靴底踏在石板上,发出规律的轻响,在这片死寂里显得格外突兀。
转过一个拐角,甬道骤然变窄,两侧的牢房更加密集,铁栏也更加粗重。
李城泽注意到最里间的那扇门,比其他房门都要厚实,门上的小窗也被铁片封住大半,只留下几道缝隙。
崔宗望没有介绍这间牢房,只是站在原地,等李城泽看够了,才低声道:“殿下,该回去了。”
李城泽点了点头,转身时,听见那扇特制的牢门后,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一下,两下,随后便归于沉寂。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走出大牢,重新站在阳光之下,崔宗望才躬身道:“今之事,还望殿下不要对外人提起。”
“自然。”李城泽应道。
他抬手感受着阳光落在掌心的温度,仿佛要将方才沾染的阴冷全部驱散。
崔宗望行礼告退,李城泽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刑部高耸的围墙,忽然想起方才牢门后的叩击声——那声音像某种暗示,又或许只是自己的错觉。
他收回视线,转身离开,身后大牢的铁门缓缓合拢,将那片阴影重新锁在深处。
崔宗望侧身让出半步,指尖拂过粗糙的石壁:“若是由下官引路,情况便不一样了。”
他停在一排铁栅栏前,栅栏后的人衣衫齐整,没有哭喊,也没有被镣铐束缚,只是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踱步。
“这儿是第一层,”崔宗望的声音压得很低,“关押的都是犯了小错的人,关上几年,自然就能出去了。”
李城泽的目光扫过那些安静的面孔,还没开口,崔宗望又朝深处抬了抬下巴:“再往里面,就是另一番景象了,里面的人,犯的都不是寻常罪过。”
“比如?”李城泽微微扬眉。
崔宗望只是摇头,嘴角挂着一丝模糊的笑意:“殿下,这话下官不敢说。”
“无妨。”李城泽应得很快,视线却转向了幽暗的走廊深处。
就在这时,那道声音再次撞进耳膜。
【此地可签到,是否确认?】
他屏住呼吸:“签到。”
【签到成功。
赐予《九阳神功》全卷。
】
【九阳功成,内息自生如泉,绵延不绝。
寻常举手投足皆含劲力;周身如覆金甲,外力触碰即刻反弹;诸伤可自愈,百毒难侵,尤其克制阴寒功法。
】
李城泽的手指在袖中骤然收紧,险些倒吸一口凉气,又硬生生忍住。
竟然是这部绝世武功。
他记得那些零散的传闻,有人曾凭借这部功法,从微末之中崛起,转瞬便站在巅峰。
能攻能守,可反震外力,身躯不伤不坏,百毒不侵,专破阴柔绵长的内息。
若是再得另一部典籍相辅相成……
这份奖赏,确实比开局得到的礼物厚重得多。
身边护卫的武艺已经达到九品巅峰,对他也忠心不二,可李城泽总觉得,力量握在自己手里才最踏实。
若是真有敌人来犯,亲手碾碎对方喉骨的触感,总比旁观要畅快。
谁不向往站在山巅,吐纳之间便能令风芸变色的滋味?他暗自盘算,等练成《九阳神功》之,与庆帝袖中暗藏的霸道真气相比,到底谁更胜一筹。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般疯长——总要找机会较量一番,那场面,想来必定十分精彩。
崔宗望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的思绪,这位侍郎见他驻足许久,以为有吩咐,却只等到一片沉默:“二殿下可有指示?”
李城泽猛然回神,摇了摇头,衣袖拂过牢房栅栏上凝结的湿气,触感微凉。
“无事便好。”崔宗望语气松了些,侧身引路,“殿下还要再走走吗?只要不进入第二层,各处都可以察看。”
“不必了。”他抬手制止,“牢狱的形制已经见识过了,回去吧。”
既然已经得到签到的奖励,何必在此久留?怀中的武功秘籍烫得人心头发痒,恨不能立刻展开研读。
就算一时达不到大宗师的境界,跻身七八品之列,应该也不难。
崔宗望眼底掠过一丝释然,他生怕这位殿下一时兴起,非要去看第二层——那可不是他一个侍郎能做主的事。
“是是是,殿下这边请。”他转身快步前行,袍角在昏暗里划出短促的弧度。
李城泽跟在他身后,靴底碾过石缝间涸的污渍。
临出牢门时,他却顿住脚步,回头望向甬道深处,阴影如同墨汁般从墙角蔓延开来。
能在这里换到武道相关的奖赏,第二层关押的,绝对不是寻常人物。
踏出刑部大牢,刺眼的天光让他眯了眯眼。
与崔宗望告别后,他独自返回王府,微风掠过巷口,卷起几片碎纸。
另一边,崔宗望站在台阶前,目送马车远去,才招来心腹,低声叮嘱:“去叶将军府打探一下情况……刚才听到的消息,需要核实一番。”
刑部大堂的石阶还凝着晨露,崔宗望的指尖在案卷上敲到第三下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叶棂儿跨过门槛,衣摆扫落了阶前一片枯叶。
“稀客啊。”崔宗望从案后起身,袖口在砚台边缘不经意蹭出一道墨痕,脸上堆起的笑意十分生硬,“叶姑娘今怎么有空来这阴冷的地方?”
她没有寒暄的心思,目光直接落在他脸上:“二殿下在哪里?”
“二殿下?”崔宗望喉结微动,声音放得平缓,“刑部只是请殿下过来询问几句话,半盏茶之前,人已经从侧门送走了。”
“问话?”叶棂儿往前踏了一步,靴底踩在地砖缝隙上,“什么话需要天还没亮,就把人从府里带走?”
崔宗望的手指蜷进掌心,侧身让开案头那叠空白卷宗,叹道:“一桩旧案,线索模糊不清,请殿下过来,只是核对几个时辰而已。”他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她腰间悬挂的兵器,“叶姑娘若是不信,现在追去朱雀街,或许还能看到殿下的车驾。”
“前夜亥时,”叶棂儿忽然打断他的话,“南街酒肆的屋檐下,我见过他,靖王世子当时也在场——需要我去请世子过来作证吗?”
空气凝固了片刻,崔宗望的肩线松了下来,点头时后颈的衣领磨出细微声响:“果然……和殿下说的一模一样。”他抬手按了按太阳,再开口时嗓音带着几分沙哑,“有姑娘这句话,下官心里就踏实了。”
她没有接话,转身时发梢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弧线:“该说的我已经说了,崔大人是个明白人。”
“代我向叶将军问好。”崔宗望朝着她的背影拱手,话音落在空旷的大堂里。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照壁后,他才缓缓直起身,脸上的笑意如同融蜡般剥落,露出底下青灰的神色。
他跌坐回椅子上,手掌捂住前额,从指缝里漏出一声压得极低的叹息。
案上的卷宗摊开着,墨迹未的一行字写着“亥时南街”。
他盯着看了许久,忽然伸手将纸揉成一团,丢进角落的火盆里。
火舌舔舐上来时,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一句含糊的话:“……这下事情更难办了。”
李城泽推开王府沉重的木门,穿过庭院时,脚步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响。
光线从窗格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模糊的格子。
他没有点灯,就在半明半暗的环境里盘膝坐下,闭上了双眼。
方才记下的功法口诀,在寂静中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依照口诀指引,试着调动身体里某种难以言说的感知。
起初,没有任何异样,只有自己平稳却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可渐渐地,一股陌生的暖意从身体深处滋生,起初只是微弱的苗头,随即开始游走,像不受拘束的活物,在四肢百骸间试探冲撞。
这感觉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轻易。
他收敛心神,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引导这股愈发明显的热流上。
几乎同一时刻,刑部威严的大门被推开又关上,叶棂儿走了出来,午后的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便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琳相府的庭院里,花开得正盛。
琳婉儿站在一株海棠树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垂下的花瓣,直到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才立刻转过身,裙摆带起一阵微风。
“他怎么样了?”她的声音里,压着紧绷的情绪。
“只是询问了几句话而已,”叶棂儿走到她面前,语气平淡,“我到的时候,人已经离开了,刑部那边,看起来不会再有后续的麻烦。”
琳婉儿肩头细微的颤抖停了下来,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定,可心头的阴影并未完全散去。
她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好友:“我还是想亲眼去看看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
叶棂儿看了她一会儿,那双向来神采飞扬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忧虑。
她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走吧。”
琳婉儿的脸上,才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伸手挽住叶棂儿的胳膊,两人没有再多说,并肩走出繁花似锦的庭院,将满园春色留在身后。
李城泽腔里憋了许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掀开眼皮时,他察觉到一股细微温热的气息,在四肢百骸间缓缓流动,像初春解冻的溪水,悄无声息地浸润每一寸肌理。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一股陌生的充盈感从骨骼深处透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纹在朦胧的光线下看似没什么变化,可皮肤下的血液奔流得更快,脉搏的跳动敲击着耳膜。
他起身下床,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几步走到色泽暗沉的圆桌旁,陈年檀香混着些许灰尘的味道,钻进鼻腔。
他没有停顿,抬起手臂,手掌径直按了下去。
碎裂的声音脆利落,并不刺耳,更像是一大捆燥的树枝同时折断。
坚实的桌面在他掌心下崩解,木块、榫头、雕花碎片哗啦啦散落一地,扬起一小片浮尘,在光线里旋转。
几乎同一时刻,房门被从外面撞开,两道身影一先一后掠入屋内,快得只留下残影。
前面的身形魁梧如小山,瞬间挡在他与房门之间;后面的身形稍显精悍,侧身护住另一侧。
两人的目光如同淬过刀的利刃,快速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
“殿下?”挡在前面的男子声音低沉,紧绷的肩膀微微起伏,“刚才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