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一到,山门里的风就变了。
白里这地方阴,是死水一样的阴;
到了子时,却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在山腹深处翻了个身,把整座山门都带得轻轻一沉。
廊下青灯齐齐一暗,随即又一盏盏亮起,火苗不再朝上,而是微微朝后山方向偏着,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口鼻吸引。
陈见山换了身净衣裳,肩头和肋下的伤只草草裹了一层布。
清齿的腐口毒还没散尽,伤口里偶尔还会传出一阵细细啃咬的痒疼,像有小牙在肉里打磨。
可他半点没耽搁。
玄胃子说,子时去后山,看真正的食材。
这几个字像钩子,自昨夜起就一直钩着他的心。
别说只是中点毒,便是要他断条胳膊再去,他也不会皱一下眉。
他推门出去时,玄胃子已经站在廊尽头了。
老道今夜没穿那件宽袖灰袍,而是换了件旧得发黑的长衫,手里提一盏白灯。
灯罩薄得近乎透明,里头却不是寻常火,而是一团团极细的红丝,绕成一个缓慢开合的心形。
那光照在玄胃子脸上,把他那张慈眉善目的面皮映得格外柔和。
柔和得发假。
“来了。”
老道回头看他一眼,笑意温温,“还以为你要多想一会儿。”
陈见山走上前:“弟子怕错过时辰。”
玄胃子点点头,像是满意:“很好。想学真东西的人,最不该错过的,就是时辰。”
说完,他转身便走。
两人穿过前院,过了米坟坡,又往更深的后山去。
前几回陈见山来回走动,最多不过到灶房、井边、后坡这一圈,再远些的地方,山门中人谁也不提,像刻意把那一片从嘴里抹掉了。
今夜一走进去,他才知道这里藏着什么。
后山没有路。
或者说,原本有路,却早被踩进了泥和血里。
地上黑湿一片,脚一踩下去,泥里便会慢慢浮起几粒白色米壳,像烂肉里翻出的牙。
越往前,香火气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 ——
腌渍、药汁、尸冷、烟火,还有一种活东西被慢慢 “养熟” 时才会有的甜腥。
陈见山胃里那枚 “食” 字轻轻一跳。
饿意不重,却很认真。
像一个真正会吃的人,看见了罕见的席面。
玄胃子脚步不停,只慢悠悠问了一句:“闻见了?”
“闻见了。”
“觉得如何?”
陈见山沉默片刻,还是照实说:“像厨房。但不是做饭给人吃的厨房。”
玄胃子笑了。
“不错。你比清齿他们看得快。”
前头雾越来越重,最后竟在山坳里聚成了一层白色的墙。
玄胃子抬手,把那盏白灯往前一照,雾中顿时浮出一扇窄门。
门不是木做的。
更像是一整块发黑的骨,被人硬生生从什么巨物身上拆下来,竖在此处。
门上密密麻麻钉着许多小木牌,每一块牌子上都写着一个名字,有些发黑模糊,有些鲜红欲滴,像才写上去不久。
陈见山目光一扫,头皮立刻紧了一层。
那些名字里,有不少后头都缺了一两笔。
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玄胃子推门的时候,语气仍旧平和:“人这一辈子,肉会烂,骨会碎,魂会散,最好存的,其实不是这些。”
“是名字。”
门 “吱呀” 一声开了。
门后,是一座下沉的石窖。
不,不是石窖。
更像一个被掏空了肚肠的祠堂。
四周墙上密密麻麻砌着小龛,每个龛里都摆着一只黑陶坛。
坛口贴黄符,符下不断有细小的水珠往外渗。
石窖正中央则是一口大池子,池里不是水,而是半凝未凝的灰白浆,表面时不时鼓起一个个气泡,“啵” 地裂开,散出极淡的香气。
那香气和开胃饭很像。
只是更陈,更厚,更像熬了很多年。
而真正让陈见山瞳孔收紧的,是池子里泡着的东西。
那是人。
至少,曾经是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皮肉都被泡得发白发胀,只露出半张脸和一点肩背,嘴却都张着,嘴里塞满了米。
那些米不是死物,而是在他们口中一点点起伏,呼 —— 吸 ——,像把这些人都当成了灶里的活蒸笼。
有人还没死透。
陈见山清清楚楚看见,离池边最近的那个年轻男人,眼皮忽然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胃里那点火星猛地一缩。
不是怕。
是怒,也是寒。
“这就是……” 他声音有些发紧,“真正的食材?”
“对。”
玄胃子站在池边,灯光照着他半边脸,笑意仍在,眼底却一丝温度都没有,
“寻常山精野祟,只能开胃,算配菜。真正能养人胃口、养人火候、养人灶性的,还是人。”
他说 “人” 这个字的时候,平静得像在说米面油盐。
陈见山缓缓攥紧了手。
玄胃子却像没看见他那点绷紧,反而耐心解释起来:
“你以为我这一脉,为何能吃梦、吃名字、吃井里东西?靠的就是这个。”
“人是万灵里最杂的一味。贪嗔痴怨,情爱恩仇,七情六欲,全在这一身肉里。
肉是柴,魂是汽,名字是引,拿对了火候,最补。”
他抬手指了指四周龛中的黑坛。
“那些,是没熬成的。要么火大了,名字先散;要么火小了,肉还生,吃了伤胃。
只有池里这些,才算勉强能入口。”
说到这里,老道终于转过头,认真看了陈见山一眼。
“怎么,觉得残忍?”
石窖里安静得很,只剩池中米粒细细张合的声音。
陈见山没有立刻答。
他盯着池里那一张张浮沉的人脸,忽然想起庙外那句传言,想起自己为求门开,一个人背着包上山,想起那些村志县志里语焉不详的 “失踪”“山吃人”“夜半见灯不归”。
原来不是传言吓人。
是传言已经说轻了。
这座山门,从头到尾,就不是在挑徒弟。
是在挑食材。
玄胃子先前所有的和气、所有的 “收徒”“赐饭”“传法”,都像一只手,慢慢把人往锅里引。
清齿、长咽、满腹这样的人,未必不是当年活下来的 “成功者”;
而这池里泡着的,多半就是那些没能吃过门槛,或者吃过了、却还不够好的失败者。
老道养他们,教他们,试他们。
谁能咬人,谁就活。
谁不能咬,谁就入坛入池,成了后来人的一口养分。
陈见山抬起头,盯着玄胃子:“外头庙里开门的法子,是你放出去的?”
玄胃子微微一笑:“总得有人进山。”
“那些问门的人 ——”
“有的死在半路,有的死在门口,有的进了门,成了饭。”
老道说得云淡风轻,“你能走到今,是你自己命硬,胃也好,怪不得旁人。”
这话一出,石窖里那股甜腥气都像重了几分。
玄胃子站在池边,白灯在他手里轻轻摇晃,终于彻底露出了那张皮下的东西。
他本不是在做恶事时自知为恶的人。
他是真的觉得这很自然。
就像屠户宰猪,灶上煨汤,春种秋收。
他只是把 “人” 也归进了食谱里。
“见山。”
玄胃子忽然开口,声音竟比平时更温和,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该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
陈见山不说话。
玄胃子又笑:“从你进门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不一样。
别人见门,是怕;你见门,是喜。
别人吃第一口饭,是熬;你吃第一口饭,是抢。
昨夜清齿他们找你麻烦,你明明能退,却偏要迎着牙和毒往前咬。”
“你和池里这些东西,本不是一路。”
他慢慢走近,站到陈见山面前,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那动作甚至还带着几分长辈般的亲近。
可掌心落下时,陈见山只觉一股阴冷从肩头一直透进骨缝,像有一条细长舌头舔过他的脊梁。
“你是灶。”
玄胃子一字一句道。
“他们是柴。”
陈见山心头重重一跳。
老道眼里那点笑意这时彻底亮了,亮得近乎贪婪:
“我养了这么多年,清齿牙口够利,长咽吞气够深,满腹能蓄饿,可都差一层。
他们只能做菜,做不了灶。”
“可你不同。”
“你胃里有灵,名字完整,胆子够横,心也够疯。你是真能把这条路狠狠出来的人。”
他说到这里,目光竟像在看一件成器的宝贝。
“所以我才带你来这里。不是为了吓你,是为了让你早点明白 ——
修仙不是行善,成道也不是念经。”
“是吃。”
“吃得比旁人更深,更狠,更绝。”
“若有一真能吃到天地入腹,那你还管池里这些算什么?”
石窖里死一样静。
陈见山站在那里,肩头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胃里那团火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拨了一下,跳得厉害。
怒是真的。
寒也是真的。
可除此之外,他心底竟还有另一股更危险的东西,在听见 “灶”“天地入腹” 这些字时,慢慢抬了头。
他求仙求了这么多年,做梦都想知道门后是什么。
而玄胃子今夜,是真的把门后最黑的一层掀给他看了。
不是云中飞仙,不是清净长生。
是拿人作柴,以命养灶。
邪得发黑。
可也真得发亮。
玄胃子一直盯着他的眼睛,像在等,等他退,等他吐,等他崩。
可陈见山没有。
他盯着池中那些半死不活的人,喉结慢慢滚了一下,忽然问:
“这些人…… 还能不能救?”
玄胃子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意说不出的古怪,像欣赏,也像嘲弄。
“你想救?”
“弟子只是想知道。”
老道点点头:“能。把他们全从池里捞出来,名字补全,魂魄回身,再把你这几吃下去的东西一口口吐回去,或许有几个还能活。”
“可你做得到吗?”
“就算做得到,你舍得吗?”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贴在耳边说话。
“见山,你昨夜不是说了么。若这条路真要拿命试,拿肉试,拿胃去赌,你愿意先疯。”
“那你如今是在替他们可怜,还是在替未来那个也许会更狠的自己找一块遮羞布?”
这一句话,像刀尖一样,直接点进了陈见山心口最深处。
他脸色一沉,抬眼去看玄胃子。
老道却只是微笑,仿佛方才那句剖心的话本不是他说的。
过了几息,他转身走向池边,从腰间摸出一柄细长铜勺,轻轻在灰白浆上舀了一下。
勺里没有浆。
只有一团微微蠕动的白米,米中裹着一缕极细极红的线。
“这是‘名米’。”
玄胃子道,“用活人的名字和心火一并熬出来的。你若真想往上走,今夜先吃这一口。”
“吃了,便能碰到下一层门槛。”
“吃不了……”
他笑意不减,却冷得像冬夜井水。
“你也可以现在转身,下山,或者进池。”
白灯一晃,照得勺中那团名米莹白如骨。
石窖中无数黑坛静静立着,池里那些半沉半浮的人脸也像都在看着这边。
陈见山盯着那一勺东西,没有接。
玄胃子也不催,只平静地站着。
良久,陈见山才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柄铜勺。
入手的一瞬,他看见玄胃子眼底那层藏了许久的阴影,终于彻底浮了上来。
那不是一个师父在看弟子。
是一个掌勺的人,在看自己养了许久、终于敢上大火的那口灶。
而玄胃子嘴角的笑,也在这一刻,慢慢深了。
“好。”
“这才像我看中的东西。”
勺中白米轻轻一鼓一落。
像呼吸。
像心跳。
也像有什么新的门,在更黑的地方,正缓缓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