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堂里的喧闹像一层薄薄的壳,把季栗裹在里头。她扒完碗里最后一粒米,又掰开那个不知谁放的馒头,蘸着菜汤吃得净净。
那个剥好的鸡蛋她舍不得吃,偷偷塞进了袖子里想留着晚上饿了再吃,或者明天再吃
她把空碗叠好,站起来,朝厨房大叔鞠了一躬:“谢谢大叔,汤特别好喝。”
厨房大叔被她这一躬鞠得有点不好意思,粗声粗气地说了句:“明天早点来,鸡汤炖上了。”说完就转身回去刷锅了,没给她道谢的机会。
季栗端着碗筷走到回收处,把碗放下,转过身,发现饭堂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暮色从窗户外面漫进来,把整个饭堂染成了淡淡的橘色。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饭菜的余味、木头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药草香。
她摸了摸袖子里那个鸡蛋
她不知道那些人叫什么名字。那个给她剥鸡蛋的女弟子、那个端汤的大叔、那些默默地在她桌上放馒头和咸菜的师兄师姐——她一个名字都叫不上来。但她记住了他们的脸。每一张脸都记住了。
“季栗。”
门口站着一个人。是沈青棠身边那个执事弟子,姓周,年纪不大,但做事很沉稳,沈青棠叫他周砚。
“宗主让我带你去木樨院。”周砚说,“你今晚住那儿,明天一早,玄木峰的张长老来给你看眼睛。”
季栗愣了一下:“看眼睛?我眼睛怎么了?”
周砚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宗主没说。只说让张长老看看。”
季栗眨了眨眼。她的眼睛好好的,不疼不痒,看东西也清楚。但她没有多问。在山里长大的孩子懂得一个道理:大人让你去看病,你去看就是了,问多了该打。
“好。”她说,跟着周砚走了。
木樨院在药堂的东边,不大,但比昨晚那间客院讲究多了。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桂花树,不是花期,叶子绿得发黑。正房三间,一间卧房,一间静室,一间小书房。书房里已经摆好了文房四宝,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书,最外面一本是《玄天宗戒律》。
“这是你以后的住处。”周砚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需要什么跟药堂的执事弟子说,他们会安排。”
季栗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仰头看着那棵桂花树,忽然问了一句:“这里离小满姑的药堂远吗?”
周砚沉默了一瞬:“……不远。穿过两条回廊就到了。”
季栗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走进卧房,推开窗户,药堂的方向在暮色中只露出一角飞檐,隐约能看到一盏灯亮着。
“小满姑,”她对着那盏灯的方向小声说,“我住这儿了。离你很近。”
药堂那盏灯晃了一下,像是风从窗缝里灌了进去。也可能只是灯芯自己跳了一下。
张长老第二天一早就到了。
玄木峰是玄天宗专门研究灵植和丹药的分支,张长老是峰主,姓张名颐,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看起来六七十岁,实际年龄没人知道。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道袍,袍角沾着泥土和草汁,像是刚从药圃里的。
她一进木樨院就嚷嚷:“沈青棠那老东西又给我找什么麻烦?我这忙着给金线莲授粉呢,她倒好”
话音在看到季栗的那一刻卡住了。
张颐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拎着一把药锄,目光落在季栗脸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季栗的眼睛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捏住季栗的下巴,把她的脸扭到光线下面,眯着眼睛仔细端详。
“丫头,你觉不觉得眼睛有什么不对劲?”
季栗被捏得下巴疼,含混不清地说:“没……没有,就是有时候看到的东西……跟别人不太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季栗想了想,说:“昨天我在石坪上看师兄师姐吐纳,看到他们身上的气。每个人的气颜色不一样,有的白,有的黄,有的带点青色。还有,我能看到那些气是从哪里来的,大部分是从天上来的,但有几个师兄师姐的气是从脚底下的石头缝里冒出来的。我觉得奇怪,就没有说。”
张颐松开了她的下巴,退后一步,转头看向站在院门口的沈青棠。
沈青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月白色的道袍上沾着清晨的露水,显然也是刚从外面回来。她靠在门框上,端着那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泡的茶,不说话。
“看到了吗?”张颐问。
沈青棠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她在饭堂吃饭,我在二楼,离得近,看到了。瞳孔深处有纹路,金色的,一闪就不见了。我在藏经阁查了一夜,没有找到任何记载。”
张颐又转回头看着季栗,这回语气变了,少了咋呼,多了凝重:“丫头,你能看见灵气来源这个能力,是天生的还是后天出现的?”
季栗认真地想了想,说:“来玄天宗之前,在季家村的时候,我从来没看见过那些东西。就是那天在石坪上吐纳,莫名其妙就练气期了,然后眼睛就好像……变亮了。看得更清楚,也看得更远了。但看见‘气’是后来才有的,就是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就发现能看见了。”
“睡了一觉?”张颐追问。
“嗯。就是突破练气期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口井边上,井水很清,能看到底。井底有个东西在发光,我伸手去捞,水很凉,但那个光不凉,暖暖的,从指缝里漏出来醒来以后,就能看见那些气了。”
张颐和沈青棠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的建议,”张颐说,“带她去禁地。”
沈青棠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昨晚到的那一刻,禁地那边就有了反应。”张颐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沈青棠能听见,“我虽然人在玄木峰,但我种在禁地门口的那排金线莲不会骗我。昨夜子时,禁地方向的地脉灵气忽然往那个方向涌了涌,金线莲的花苞全部朝木樨院的方向转了。你是宗主,你应该比我先知道。”
沈青棠沉默了很久。
一千二百年来,禁地里的东西从来没有对外界有过任何反应。那个地宫、那扇门、门上那个“念”字,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历经玄天宗八千年岁月,历经天劫地变,历经人皇登天、天道改规纹丝不动。
昨夜,它动了。
动了那么一下,轻得像一个睡了几万年的人在梦中翻了个身。
“先不急着去禁地。”沈青棠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她还太小,修为太低。禁地里的东西,她现在承受不起。”
她走到季栗面前,弯腰,伸出两手指,轻轻按在季栗的眼皮上。
季栗感觉到一股温热从沈青棠的指尖传过来,穿过眼皮,渗入眼球,像温水洗过一样舒服。那股温热在她眼球表面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退了出去。
沈青棠收回手,转身对张颐说:“我以神识探过,她的眼瞳深处确实有隐秘的灵纹,但目前未完全觉醒,只有被动感知的能力,不会主动伤人。你先开几副养眼的方子,让她每服用。等时机成熟,我带她去禁地。”
张颐哼了一声:“你说时机成熟就时机成熟?那东西要是自己醒了,你挡得住?”
沈青棠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季栗。季栗也仰着脸看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什么纹路都没有了,净净的,倒映着清晨的天光和桂花树的叶子。
“你怕吗?”沈青棠问。
季栗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怕?”
季栗想了想,说:“我姑在这里。我老祖宗在天门里等着我去救。我还有好多事没做,不能怕。怕了就做不成了。”
沈青棠看着那双净的眼睛,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不是嘴角微微上扬的那种笑,而是整张脸都柔和下来的、有温度的笑。这个笑容让她看起来不像一个活了一千二百岁的宗主,更像一个普通的、看着小辈长大的长辈。
“走吧。”沈青棠说,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给季栗,“今天开始,你跟我修习。上品道体不能浪费,你的眼睛更不能浪费。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你送到能进禁地的境界。”
季栗接过玉牌,玉牌入手温热,上面刻着一个古篆体的“玄”字。
“张长老的药方,每三剂。”沈青棠转向张颐,“有劳了。”
张颐摆摆手,拎着药锄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季栗喊了一嗓子:“丫头,眼睛不舒服随时来找我,别自己硬撑!”
季栗冲她咧嘴一笑:“知道了,张!”
张颐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药锄绊倒。她回头瞪了季栗一眼,但那眼里没有怒气,反倒有一丝藏不住的、别扭的慈祥。
晨光铺满了整个木樨院,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细细碎碎的,像一地的碎金。季栗把那枚玉牌攥在手心里,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药堂的方向。
药堂门口,那道门缝还在,不大不小,刚好够一个人站在那里,隔着门板听外面的声音。
季栗冲着那道门缝笑了笑,虽然她知道姑可能看不见。
“姑,我以后每天早上先去给你送花,再去跟宗主修炼。你记得给我留纸条。”
门缝后面没有声音。
但片刻之后,门缝底下慢慢推出来一张纸条,纸是皱的,像是被人攥在手里反复揉搓过,又小心翼翼地展平了。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早点回来。”
季栗蹲下去,把那张纸条捡起来,贴在心口上,闭着眼,嘴角翘得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