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陆老太的吉普车,在漫天飞扬的黄土中渐行渐远。
家属院里,死一般的寂静依然在持续。
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声喘气。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
那阵极其沉重、带着惊人压迫感的军靴声,再次从大院门口响了起来。
陆野回来了。
他亲自把亲妈塞进了回乡下的绿皮火车,甚至让警卫员盯到火车开动才算完。
男人大步流星地走回大院。
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土坯房,而是在那口大院中央的公共水井台边,猛地停住了脚步。
那些原本还在院子里偷偷探头探脑的军嫂们,瞬间吓得缩回了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陆野那犹如刀削斧凿般的冷硬脸庞上,覆着一层令人胆寒的冰霜。
他那双深邃冷厉的黑眸,极其缓慢地、带着绝对威压地扫过周围那一扇扇紧闭的院门。
“都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
男人的声音并不算太大,却带着一股在战场上厮历练出来的恐怖穿透力。
清晰地传进了家属院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陆野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弯弯绕绕。”
“我只知道,我媳妇既然跟着我来这大西北,老子就绝不让她看任何人的脸色受委屈!”
陆野的下颚线紧紧地绷着,浑身散发着一种极其狂暴的护短气息。
“以后,谁要是再敢跑到她面前去嚼舌。”
“谁要是再敢拿那些乌七八糟的规矩去烦她。”
男人伸手,狠狠地拍了一下面前那块坚硬的水井青石板。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那就别怪我陆野翻脸不认人!”
“到时候,就算是你家男人来求情,老子也照样掀了你们的饭桌!”
极度的嚣张。
极度的不讲道理。
这就是西北军区出了名的活阎王,为了一个女人,公然向整个家属院立下的死规矩。
隔壁院子里。
姜雪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巴,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冰冷的泥地上。
她原以为陆老太能治得了姜明月。
却没想到,陆野竟然为了那个作精,连亲娘都赶走了,甚至还要全院的人都把她当祖宗一样供着!
姜雪嫉妒得快要发疯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连哭出声都不敢。
而此时。
一墙之隔的自家院子里。
姜明月正站在那扇半开的木门后。
她静静地看着水井台边那个犹如铁塔般高大、浑身散发着戾气的男人。
狂风吹乱了男人作训服的衣角。
但他那护着她的姿态,却比任何一座山岳都要坚定。
姜明月那双向来透着骄纵和防备的狐狸眼,在此刻,终于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丝剧烈的涟漪。
她从小娇生惯养,见惯了那些因为父亲的权力而对她阿谀奉承的人。
她比谁都清楚,那些所谓的好,都是带有目的的等价交换。
自从姜家倒台,那些曾经讨好她的人,跑得比谁都快,甚至还要踩上两脚。
可是陆野呢?
她现在一无所有,甚至还带着一身所有人都嫌弃的资本家娇气。
这个男人却为了她,去掏空腰包,去粗活,去对抗亲生母亲,去得罪整个大院。
他图什么?
姜明月纤细白皙的手指,死死地绞着那件红呢子大衣的衣角。
心底那座由骄傲和恐惧筑起的厚厚冰山。
在男人这毫不讲理的偏爱面前,终于,不可抑制地融化了一角。
那种被人在绝境中死死护在身后的安全感,让她的心脏,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陌生的微动。
夜幕,再次降临。
西北的夜风,依然像野兽一样在土坯房外凄厉地嘶吼着。
刺骨的寒意顺着门缝拼命地往屋里钻。
吃过晚饭后,屋子里的气氛依然很安静。
陆野还是像往常一样,烧好了热水让她去那个红松木棚子里洗漱。
等姜明月带着一身温热的水汽和淡淡的茉莉花香回到屋里时。
男人已经在那块冰冷的泥地上,铺好了他那个简陋的地铺。
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被拉灭。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姜明月躺在柔软厚实的丝绸被窝里,听着窗外呼啸的寒风。
她翻了个身,面向了土炕边缘的方向。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惨白月光。
她隐隐约约能看到,炕下的泥地上,那个高大魁梧的黑影正背对着她侧卧着。
这已经是这个男人打地铺的第三个晚上了。
那床打着补丁的旧军被,对于他那一米九的庞大身躯来说,实在是显得有些局促。
西北的冷风有多刺骨,姜明月昨天半夜去旱厕的时候,已经深有体会。
泥地上的寒气,比外面的风还要阴毒。
她在这温暖的被窝里都觉得鼻尖发凉,那个只盖着一层薄被的男人,怎么可能不冷?
姜明月在黑暗中咬了咬娇嫩的下唇。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今天白天,为了她将亲妈押上吉普车时的那个冷酷却又让人心安的侧脸。
以及他在水井台边,为了她对抗全院的霸气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
泥地上的男人呼吸声变得均匀而深长。
似乎已经陷入了熟睡。
姜明月轻轻地掀开了盖在身上的厚实棉被。
她没有穿鞋,就这么穿着单薄的贴身睡衣,光着一双白玉般的小脚,极其小心翼翼地踩在了冰冷的泥地上。
嘶。
真冷啊。
脚底接触到泥地的那一瞬间,寒意直接窜到了头顶。
姜明月忍着那股刺骨的冷意,轻手轻脚地蹲下了身子。
她离他极近。
近到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淡淡烟草味和净皂角的强烈荷尔蒙气息。
借着微弱的月光,姜明月看清了。
男人那宽阔厚实的肩膀,有一大半都露在破旧的军被外面。
甚至连他那坚硬挺拔的脊背,都没有被完全盖住。
在这能冻死人的寒夜里,他就这么敞着睡。
姜明月那双漂亮的眼眸里,飞快地划过一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疼。
真是个糙汉子,连盖被子都不会。
她伸出那双娇软的小手。
指尖因为寒冷而微微发颤。
姜明月极其轻柔地,捏住了那床破旧军被的边缘。
她屏住呼吸,生怕惊醒了这头沉睡的猛兽。
然后,她一点一点地,将那滑落的被角,轻轻地往上拉了拉。
小心翼翼地盖过了他那宽阔冰冷的肩膀。
甚至还极其细心地,在他的后颈处,将漏风的缝隙掖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
姜明月看着男人那冷硬的后脑勺,在黑暗中无声地抿了抿唇。
随后,她站起身,像是一只做贼心虚的小猫。
飞快地、悄无声息地重新爬回了那张温暖的土炕上,钻进了丝绸被窝里。
木屋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外头的风声在继续。
然而。
在姜明月看不见的泥地上。
那个背对着土炕、呼吸均匀深长的男人,却在那双娇软的小手离开的瞬间,猛地睁开了黑眸。
陆野本就没有睡着。
从她掀开丝绸被面的那一刻起,他浑身的肌肉就已经紧绷到了极限。
他死死地闭着眼睛,装作熟睡的模样,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直到现在,他也依然背对着土炕,保持着那个装睡的姿势,一动都不敢动。
只是。
在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中。
这个在战场上人不眨眼的活阎王,耳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