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最近非常热门的一本职场婚恋小说《她向历史借了借衣服》,已经吸引了大量书迷的关注和喜爱,小说的主角林晚晴以其独特的个性和魅力让读者们深深着迷,作者辕沅以其细腻的笔触将故事描绘得生动有趣,让人欲罢不能,这本精品小说绝对不容错过。
她向历史借了借衣服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市集前夜
周五的晚上,林晚晴失眠了。这不是她第一次因为市集失眠,上一次是文创园的首秀,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把玉佩攥得发烫,把被子卷成一个长条抱住又推开,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但这一次和上一次不同,上一次她紧张的是“会不会有人来看”,这一次她紧张的是“那些人会不会来”。子衿说过他会来,穿直裰来。长歌行说过他这次不靠柱子站了。简之说他会带一些面料来给她们看。宋词在群里发了一张路线图,把展示环节的动线画得清清楚楚,从入口到古井,十五分钟的路程被标记了七个节点,每个节点都标注了谁走在前面、谁走在中间、谁走在后面。他在消息末尾写道:“大家不用紧张,就是走路。像平时走路一样。我们平时不就是这么走的吗?”
林晚晴看着这句话,觉得宋词说得对。他们平时就是这么走的。穿着汉服走在街上,走在巷子里,走在公园里,走在文创园的红砖甬道上。不是表演,不是作秀,不是给谁看。就是在走路。像平时一样走路,只是今天多了一些人看。多了一些人看也没关系,因为他们不是第一次被人看了。他们被看了很多次了,从第一天穿汉服出门就被看了。看了这么久,他们还活着,还在走,还在穿。那些目光没有死他们,反而让他们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自己是穿汉服的人,是走在街上不会躲的人,是被人看了不会低头的人。
她把那枚玉佩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握在手心里。玉佩是凉的,因为她的手在被子外面放久了,掌心的温度被夜里的凉气带走了。她把它贴在口,用体温去暖它。它会在她的心口慢慢地变热,像一个人的名字在你的心里被反复念诵了很多遍之后,从冰冷的笔画变成有温度的、可以触摸的东西。她在黑暗中想着明天的画面——子衿穿着那件改好的直裰,从裁缝铺的方向走过来,走过巷口那盏路灯,走进文创园的入口。他会站在她面前,说一句什么?也许什么都不说,就站在那里。他的耳朵会红,从耳朵尖开始,慢慢往下,像有人用一支很细的毛笔蘸了很淡的朱砂,一笔一笔地画上去。她想着那个画面,嘴角弯了起来。
窗外的月亮很圆,圆得不像真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枕头边上,落在她握着玉佩的手上。她把玉佩举到月光下看——青色的玉面在月光的照射下变成了银白色,那个“晴”字像一道被月光照亮的河,弯弯曲曲地流着,从她的名字里流出来,流到她的手心里,又从她的手心里流回她的名字里。
她在那个“晴”字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明天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马面裙的半成品
周六的早晨,沈静言比平时早一个小时开了门。
林晚晴到的时候,看到铺子里的灯已经全亮了,工作台上摆着那条马面裙。裙身已经完成了,裙襕上绣着两朵半的梅花——两朵完整盛开的,一朵还在慢慢张开花瓣的。金线在靛蓝色的布面上亮得像三颗不同大小的星,一朵开在最上面,离裙腰最近;一朵开在中间,枝从第一朵的分支上斜斜地伸过来,花苞正对着第二朵的花蕊,像是在看它;第三朵还没有开,只有两片花瓣张开了,剩下的三片紧紧地合拢着,像一个人攥着的拳头。花苞的旁边,沈静言用极细的金线绣了一小段新的枝,在这个枝的末端,有一个更小的突起,那是第四朵花的胚胎。它太小了,小到不仔细看本看不到。但它在。它已经在那里了,等着有一天被绣完。
“沈姐,这条裙子明天能穿吗?”林晚晴问。
沈静言把手里的针放下,站起来,走到人台前,把马面裙从人台上取下来,抖了抖,裙身垂落下来,靛蓝色的布面在灯下像一片被铺平的夜空。裙襕上的金线梅花在深蓝色的背景上亮着,像星星,不像别的,就像星星。她把裙子递给林晚晴:“穿上看看。”
林晚晴脱了鞋,站在木地板上,把裙子套上去,系带在腰后打了个结。裙身垂下来,裙襕的位置刚好在她的膝盖下方大约七寸的位置,那三朵梅花的高度刚刚好,不高不低,走起路来的时候,裙襕会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梅花在靛蓝色的布面上像被风吹动了一样,花瓣的边缘有金线的光泽在流动。
沈静言蹲下来,把裙摆理了理。林晚晴看着她苍老的手指在自己的裙摆上移动,整理着那些细小的褶皱,一一地抚平。沈静言的动作很慢,像一个在为自己即将出远门的孩子整理行装的母亲。她抚完了裙摆,站起来,退后一步,上下看了看。
“可以穿,”她说,“但不许跑,不许跳,不许蹲,不许把裙子弄脏,不许在太阳底下晒太久。”她一口气说了五个“不许”,林晚晴听出来这不是要求,这是舍不得。她舍不得这条还没有完成的裙子出门,舍不得这些金线绣的梅花太早被人看到,舍不得自己做的东西在还没有完全做好之前就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但她没有说“不要穿了”。她说的是“可以穿,但不许”。她让林晚晴穿,因为她知道这条裙子不只是她的作品,也是林晚晴的铠甲。市集上那么多人,林晚晴需要一件铠甲。这件铠甲不是铁做的,是布做的,是金线绣的梅花做的。它不能挡刀枪,但能挡目光。
“沈姐,”林晚晴低头看着裙襕上那朵还在合拢的花苞,“这朵没绣完也没关系。让人看到它没绣完的样子。让人看到一件衣服不是一下子就做好了,是在人的眼前一点一点地做完的。让人看到过程。过程比结果重要。”
沈静言沉默了片刻。她把针回针上,把那卷金线放回抽屉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把竹尺,放在工作台的角落。“明天回来继续绣,”她说,“后天也继续。总有一天会绣完的,不急。”
林晚晴穿着那条马面裙走出了裁缝铺。沈静言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林晚晴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沈静言还站在门口,灯光从铺子里涌出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巷子的青石板路上,又长又瘦,像一棵栽在门口的树。
他们来了
文创园十点开门,林晚晴九点半就到了。
宋词已经在布置摊位了。这次的摊位比上次大了一倍,两张桌子并在一起,铺上了深蓝色的桌布。他把名片、明信片、宣传册在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摆好,又拿出几件汉服挂在摊位的架子上,一件是赵小棠的齐襦裙,一件是陈屿的道袍,一件是自己的圆领袍。他把它们按照颜色从浅到深排列,浅色在左,深色在右,中间的过渡色是他反复调整了好几次才满意的。
赵小棠是第二个到的。她今天穿了一件全新的齐腰襦裙,上襦是白色的,绣着浅粉色的樱花,裙子是浅绿色的,三裥裙的裙摆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春水。她的头上了一支步摇,垂下来的流苏是粉色的,尾端缀着小小的珍珠,走动的时候会发出很轻很轻的碰撞声,像风铃在远处响。
“晚晴姐!你的裙子!”赵小棠一进来就看到了林晚晴身上的马面裙。她的眼睛瞪得像两颗剥了壳的鸡蛋,整个人像一只看到了食物的猫,嗖地一下窜过来,蹲下来看裙襕上的梅花。“天哪这是沈姐绣的吗?这是金线吗?天哪天哪太好看了吧!”她的手指伸出去想摸,在离裙襕还有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猛地缩回去,“不能摸不能摸,摸了会脏。我就看,用眼睛看。”她把脸凑得很近,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金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朵已经盛开的梅花。“它在发光,”她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它真的在发光。”
陈屿是第三个到的。他今天没有穿道袍,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交领衫,配黑色的长裤。他走到林晚晴面前,低头看了看裙襕上的梅花,然后摘下了眼镜。林晚晴第一次看到他摘眼镜,他的眼睛比戴眼镜时看起来大一些,眼睫毛很长,像两把小小的扇子。他把眼镜拿在手里,凑近了看那朵梅花,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把眼镜重新戴上,说了两个字:“很好。”
长歌行是第四个到的。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衣服——石青色的道袍,不像藏蓝色那么深,也不像浅蓝色那么亮,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沉静的、不太容易被注意到的颜色。他没有靠在柱子上,他站在摊位旁边,站在宋词和赵小棠之间,和所有人平行。他站的位置不是“旁边”,是“里面”。他在里面了。
“晚晴姐,”他说,“我今天走了另外一条路来的。走了一个小时。中间经过了一条街,街上有好多家服装店,有一家的橱窗里挂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我在那条连衣裙前面站了一会儿,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我在想,什么时候会有人把汉服挂在橱窗里。”
林晚晴看着他的脸。他的脸比上次见面时多了一些血色,不是晒的,是走的。走了一个小时,血液从心脏流到四肢,又从四肢流回心脏,带着氧气和温度,在他的脸上开出了两朵淡淡的红。这不是紧张的红,是活着的红。
“快了,”林晚晴说,“总有一天会的。”
简之来了。他提着一个大帆布包,包里装着好几块面料——真丝的、苎麻的、棉麻混纺的,每一块都用白色的棉布包着,叠得方方正正。他把这些面料一块一块地铺在桌面上,让它们并排躺在一起,像不同颜色的水塘,一个挨着一个。
“这是我母亲的那家工厂的样布,”他说,“你们看看哪个合适。确定好了我让他们打样。”
沈静言拿起一块面料,是月白色的苎麻,比之前做衬衫的那块更细密一些,摸起来像婴儿的皮肤。她把面料贴在脸颊上试了试温度,然后放下来,说:“这个好。”
简之点了点头,把那块面料重新包好,放回包里。“下周给你们送大货。”他没有多说别的,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一个人看到自己母亲生前选中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会用的人。林晚晴不知道简之的母亲长什么样,但她觉得她一定是一个很好的人。因为她的儿子记住了她说的每一句话,囤了她想用的每一块布,在她走了之后还替她来看她想看的衣服。
他来了
十点四十,子衿还没有来。
林晚晴站在摊位旁边,手里握着那枚玉佩,目光一直在入口的方向游移。赵小棠在整理发饰,宋词在跟路人介绍汉服,陈屿在看书,长歌行站在摊位一角帮简之摆面料,沈静言坐在凳子上绣花。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她觉得自己不应该紧张,不应该一直在看入口,不应该每看到一个穿灰色衣服的人心跳就加速一下。但她在看。她一直在看。
十点五十三分,入口处出现了一个人。灰色的。不是藏青色的棉麻衬衫,不是白色的胚衣,是灰色的——一件灰色的直裰。不是道袍,是直裰。直裰和道袍的区别在于——她还是分不太清,但她知道这是直裰,因为他告诉过她,直裰的领口是直的,袖口是窄的,衣长到脚踝,两侧开叉,方便走路。她看着他走进来。灰色的直裰在阳光下不是灰色,是一种介于蓝色和灰色之间的、像远山的颜色。他的头发在脑后束了一个髻,用一黑色的发带系着,发带的一端垂下来,在他走路的时候会轻轻飘动。他的手里没有拿书,没有挎帆布包,什么都没有。他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是张开的,没有攥成拳头。
他走过来了。一步一步地走近,从入口到摊位大约有五十米的距离,他走了不知道多少步。每走一步,那个灰色的身影就在她的视野里变大一点,清晰一点。他的表情她看不清,但她的视线已经模糊了,不是哭了,是阳光太强了,或者是看太久了眼睛花了。
他站到了她的面前。
灰色的直裰。领口是直的——她自己做的,缝了三个月,画了四十三版。袖口是窄的——他自己缝的,针脚不整齐,有的密有的疏,有的深有的浅。衣长到脚踝——他自己量的,量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遍都差一点点,最后一遍不差了,他决定不再量了。开叉的两侧,风从文创园的红砖甬道吹过来,吹起了直裰的下摆,露出了里面白色的衬裙。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在裤兜里,没有攥成拳头,是张开的,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把手张开,让风吹过指间。
“我来了。”他说。
没有“顺路”,没有“刚好”,就是“我来了”。他从城市的另一边来,坐了很久的地铁,走了很长的一段路,穿着这件做了很久的衣服。他来了。
林晚晴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伸出手,把玉佩从领口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玉佩是热的,热到发烫。她把掌心里的热度给他看。“暖了,”她说,“从昨天晚上暖到现在。一夜没凉。”
子衿低下头,看着那枚玉佩。他没有接过去,只是看着。他的目光从玉佩移到她的手,从她的手移到她的脸。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他的耳朵红了。从耳朵尖开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蔓延,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这是他今天开的第一朵花。
林晚晴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自己不知道,但他看到了。他的耳朵更红了,红到赵小棠在旁边忍不住“哇”了一声,被宋词捂住了嘴。
展示环节
十一点,展示环节开始了。
宋词走在最前面,穿着墨绿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黑色的革带,革带上挂着一枚玉佩。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像一个习惯了走路的人。赵小棠走在他后面,齐腰襦裙的裙摆在阳光下一开一合,樱花在白色的上襦上亮得像真的花瓣,步摇上的珍珠在她耳边轻轻地碰撞,发出像风铃一样的声音。陈屿走在赵小棠的后面,穿着深灰色的交领衫,步伐稳定,表情平静,目光看着前方,不看左右。长歌行走在陈屿的后面,穿着石青色的道袍,他的步伐比前几次见面时大了一些,肩膀是平的,头是抬着的,目光在前方,不在脚下。沈静言没有走展示路线,她坐在摊位上绣花,主办方说这也是一种展示——展示一件衣服是怎么做出来的。
林晚晴走在最后面。她的马面裙在阳光下变成了另一种颜色——不完全是靛蓝,在蓝色的底色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因为裙襕上的金线在反射阳光。阳光照在梅花上,梅花亮了;梅花亮了,整条裙子就亮了。
他们走过了咖啡馆,走过了书店,走过了手作工坊,走到古井旁边折返。这一路上有人停下来看,有人拍照,有人小声说“好好看”,有人问旁边的人“这是什么活动”。没有人说不好看,没有人说奇怪,没有人说“你们是要去唱戏吗”。这一天,在这条红砖甬道上,他们是风景的一部分。
折返的时候,子衿站在了林晚晴的对面。他站在路边,没有走在队伍里,他说他还没有准备好走在那么多人的前面,但他可以站在路边看。林晚晴走回来的时候,看到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灰色的直裰在树荫里和树几乎融为一色,只有领口的白色衬里在光里亮着,像一小块被切下来的云。他的目光追着她——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裙子。看靛蓝色的布面在她走路的时候如何起落,看金线的梅花如何随着步伐晃动,看那条他亲眼看着从第一刀开始的裙子,在这个周六的中午,被穿在所有目光的中央。
她从他对面走过去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动了。说了两个字。这一次没有列车的声音盖住,她也看到了。
他说的是:好看。
不止。
花瓶
展示环节结束后,大家回到摊位。赵小棠兴奋地在原地转圈,转了三圈差点把自己转晕,被宋词扶住了。陈屿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默默地放在她手里。长歌行靠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了下来,不是累,是那种“我做到了”之后的松弛。简之在和沈静言讨论面料的工艺。子衿站在林晚晴旁边。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一个人走到摊位前,在沈静言的绣花绷子前停了下来。是个男的,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手里拿着一个相机。他看着沈静言绣花看了很久,久到沈静言忍不住抬起了头。
“我是《城事周刊》的记者,”他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我们杂志在做一期关于‘城市里的传统’的专题,想采访一下你们。”
摊位安静了一瞬。赵小棠的嘴张开了,陈屿把书合上了。宋词最先反应过来,从桌子后面绕出来,接过名片。“您好,我是江南衣社的负责人宋词。这是我们第一次接受采访,您稍等我们准备一下。”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一点点抖,但表情是稳的。
记者采访了宋词、赵小棠、陈屿、长歌行、沈静言,最后采访了林晚晴。他问林晚晴的第一个问题是:“你穿汉服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林晚晴说。
“才两个月?”记者有些惊讶,“你穿汉服的样子不像新手。”
林晚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马面裙,裙襕上的梅花在午后的阳光里比上午更亮了。她想了想,说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因为我穿的不是汉服,是我的常。”
记者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在本子上写字。他写了很多,写完抬起头看着林晚晴,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像是一个找了很久答案的人终于听到了一个他愿意记下来的答案。
采访结束后,记者拍了一张照片——不是合影,是他们各自在摊位上的样子。宋词在跟路人说话,赵小棠在照镜子整理步摇,陈屿在看书,长歌行在帮简之收面料,沈静言在绣花,林晚晴站在子衿旁边。他们各做各的事,互不扰,但镜头把他们框在了一起——同一个画面里,一群人,做着不同的事,穿着相似又不相同的衣服。
“这张照片,”记者放下相机,“我会放在专题的首页。”
子衿的帽子
傍晚,市集快结束了。
赵小棠在收她的发饰,宋词在叠桌布,陈屿把书一本一本地放回双肩包,简之把面料打包,沈静言把针线收回藤编篮子,长歌行在帮所有人收拾。人们在收拾东西的时候总是比在摆东西的时候更安静,因为结束不像开始那样需要大声。结束只需要沉默。
子衿走到林晚晴面前,从直裰的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是一顶帽子。草编的,帽檐宽宽的,顶上系着一条浅蓝色的丝带。他把帽子递给她,说:“太阳大,你的脸晒红了。”
林晚晴接过帽子,看着他。太阳大,她晒了一个下午,她的脸确实红了。但她的脸不是被太阳晒红的,是被他看的。他看了她一个下午——不是一直盯着看那种,是在她不注意的时候看一眼,在她和记者说话的时候看一眼,在她低头看裙襕上的梅花的时候看一眼。她每一次侧过头,都能捕捉到他刚刚移开的目光。那些目光像一只只蝴蝶,落在了她的身上,又飞走了,但翅膀上的鳞粉留了下来,一层一层地叠在她的皮肤上,把她晒成了淡粉色。
她把帽子戴在头上,帽檐遮住了半张脸。浅蓝色的丝带被风吹起来,飘在她的耳边。她抬起头看着他,帽子下面只露出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帽檐的阴影里亮着,像两口很深的井。
“好看吗?”她问。
子衿看了她两秒钟。他的耳朵已经红了一整天了,从早上十点五十三分走进文创园的那一刻红到现在,红到赵小棠偷偷问宋词“他是不是发烧了”,红到沈静言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一下。但现在不是耳朵红了,是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了,是那种看到了一样东西觉得它太好看了的时候眼睛会泛红。
“好看。”他说。
她的手从帽檐上放下来,碰到了他的手。他的手没有躲,她的手也没有缩。他们就这样在帽檐的边缘、在文创园傍晚的光里、在所有人的目光之外,手指碰着手指,碰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她的手收回去,他把手放回袖子里。没有人看到,除了他们自己。
林晚晴晚上回到家,把帽子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她对着那顶帽子看了很久,浅蓝色的丝带在风扇的风里轻轻地飘着,像一个人的手在跟她告别。她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马面裙还没有脱,裙襕上的梅花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开着,两朵半。不,不是两朵半,是两朵加一朵正在开的。那一朵今天又张开了一片花瓣,从两片变成了三片。沈静言下午在市集上绣的,趁休息的间隙,在人声鼎沸中,她低着头,一针一针地,把那朵花苞又打开了一片。
林晚晴摸了摸那片新开的花瓣,金线在指尖微微凸起,像一个小小的、正在跳动的心脏。她把那枚玉佩从领口里拿出来,玉佩还是热的。她把它放在裙襕上,让玉贴着金线,让两种温度不同的东西互相认识。玉是她的温度,金线是沈静言的心跳。它们在这条裙子上相遇了,在靛蓝色的布面上,在这个春天的最后一个夜晚。
她拿出手机,给子衿发了一条消息。“帽子我挂好了。浅蓝色的丝带,和我第一天上班穿的褙子颜色一样。你是故意的?”
对面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了很久。然后他的消息来了。“嗯。故意买的。买了很久。一直没机会给。今天给了。”
林晚晴握着手机,看着“买了很久”三个字。买了很久是多久?是从他站在柳树下不敢走近的时候?是从他在地铁站口叫她的名字被列车声音淹没的时候?是从他说“晚了,但好”的时候?还是从更早的时候——从他第一次在微博上看到她站在雨中的背影,就去找了一顶和她褙子颜色一样的帽子,放在抽屉里,放了很久,等她晒红了脸的那一天?
她没有问他。她只是把那枚玉佩从裙襕上拿起来,放在枕头底下,关灯。黑暗中,她的脸上还戴着那顶帽子——不是真的戴着,是那个感觉还在。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那片阴影里亮着,像两口很深的井。井里有一个人影,灰色的直裰,银框眼镜,耳朵是红的。她在井口看了他很久,他没有抬头,但她知道他也在看她。他一直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