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喜欢职场婚恋小说的你,有没有读过“辕沅”的这本《她向历史借了借衣服》?本书以林晚晴为主角,讲述了一个充满奇幻与冒险的故事。目前小说已经连载,精彩内容不容错过!
她向历史借了借衣服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对襟衫
周一的早晨,林晚晴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出门。
她的包里多了一样东西——那条深蓝色的马面裙。她没有穿它,而是叠好装进了帆布袋里。她还没有准备好穿马面裙上班。那条裙子和她现在穿的这些改良款不一样,它是真正的老物件,一百多年的织绣,不能机洗不能熨烫,袖口的一丝断了就再也接不上了。它不适合通勤,它的使命不是挤地铁和坐在格子间里画图。
但林晚晴还是把它带上了。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觉得它应该出来看看这个它从来没有见过的世界。
今天的褙子换了一件新的。不是之前那件浅蓝色的,而是一件藕荷色的竖领对襟衫,领口有一圈极窄的刺绣,是沈静言亲手绣的兰草纹。上周六在馄饨店里,沈静言把这件衣服从布包里拿出来的时候,赵小棠的眼睛都直了。
“这是我店里的样板,不卖的,”沈静言把衣服递给林晚晴,“借你穿几天。你上班穿,比那件褙子合适。”
林晚晴接过来摸了摸面料,是一种很轻薄的提花棉,藕荷色的底子上有若隐若现的暗纹,不凑近看不出来,但穿在身上会有一种细腻的光泽感。
“多少钱?”林晚晴问。
“不卖。”沈静言说得很脆,“你穿出去就行。我想看看这件衣服在常生活里的效果。”
林晚晴现在就在穿着它,站在地铁车厢里,一只手扶着拉环,一只手护着包里的马面裙。旁边站着一个穿校服的高中女生,一直在偷偷看她的领口刺绣,被她发现了就赶紧低下头,过一会儿又抬头看。
地铁到站,门开了,高中女生挤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小声说了句:“姐姐,你的衣服好好看。”
林晚晴还没来得及说谢谢,门就关上了。女孩隔着玻璃冲她笑了笑,然后被人流吞没了。
到公司的时候,小周已经在了。她看到林晚晴的第一句话是:“你今天这件又不一样了!”
第二句话是:“你知道吗,你现在是我们公司的流量担当了。”
“什么意思?”
小周指了指孙明远的办公室。门关着,但透过磨砂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不止一个。
“九点不到,就来了客户,”小周压低声音,“而且不是之前那个甲方,是新客户。我听前台说,他们是看了上周的热搜找过来的,说什么‘想做国风品牌’,点名要见你。”
林晚晴放下包,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想到了孙明远上周说的那句话——“这个客户就是冲着你这个‘穿汉服上班’的形象来的。”她当时觉得那是一个巧合,一个甲方总监的个人偏好。但如果第二个、第三个客户也这么说呢?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改国风季的稿子。上周五她已经完成了第一版的五个款式,包括那条受马面裙启发的连衣裙、两件改良宋裤、一件交领衬衫和一件对襟开衫。她把效果图发给了甲方的新总监,对方回了一句“方向对了,细节再磨”,没有更多意见。
她原本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开局。但现在她忽然意识到,这个“方向对了”里面,有多少是因为她的设计,有多少是因为那张照片。
这种想法让她不舒服。不是矫情,而是一种很具体的、像针尖一样细的刺痛。她不想被人说“她是因为穿了汉服才红的”,更不想被人说“她是因为红了才穿汉服的”。这两句话听起来差不多,但意思是相反的。
九点四十,孙明远办公室的门开了。
走出来的是两个男人。走在前面的那个四十出头,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后面跟着的那个年纪小一些,拎着公文包,看起来像助理或者下属。
孙明远亲自送他们到门口,然后朝林晚晴的工位招了招手。
“晚晴,过来一下。”
林晚晴走过去。西装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对襟衫上停了片刻,然后伸出手:“你好,我是承韵文化的赵牧之。我们公司最近在筹备一个传统文化IP的,想找一个有‘真实穿着体验’的设计师。”
林晚晴和他握了手,没有说话。她注意到孙明远站在赵牧之身后,表情很微妙——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而是一种“我又要赚钱了但这钱来得有点太容易了”的复杂。
“赵总的意思是,”孙明远接过话头,“他们想做一系列以汉服为灵感的常女装,不是传统的那种,是要能穿去上班、逛街、约会的。他们觉得晚晴你的风格很符合他们的定位。”
赵牧之点点头:“我看了你在南湖公园的那组照片,还有之前那张街拍。你穿汉服的感觉和其他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林晚晴问。
赵牧之想了想,说:“别人穿汉服像是在‘穿一件衣服’,你穿汉服像是在‘过你的子’。这是我们的品牌总监说的原话。”
林晚晴垂下眼睛,看着自己领口的兰草刺绣。沈静言的针脚细密而均匀,像一行行极小的字,写在这件藕荷色的对襟衫上,写着一些她还没有完全读懂的东西。
“赵总,”她抬起头,语速不快,“我现在手头有一个国风系列在做,可能没有精力再接新的。如果您有兴趣,可以先看看我这个系列的效果。如果市场反馈好,我们再谈后续。”
赵牧之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设计师助理会用这种语气和甲方的老板说话。但他很快笑了,点了点头:“好,那我等你的成绩。”
孙明远送走了赵牧之,回来的时候看了林晚晴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备,反而有一种类似刮目相看的东西。
“你刚才那话说的,”他靠在林晚晴的工位隔板上,“不怕把客户推走?”
“如果因为我不接新就把我推走的客户,本来也不会留太久。”林晚晴说。
孙明远哼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小周在隔板后面比了个大拇指。
同袍
午休时间,林晚晴没有去食堂,坐在工位上打开了那个汉服论坛。
“穿汉服通勤”的帖子已经被顶到了首页第一条。她上次回复之后,又有十几个人跟帖,有人说“今天穿了交领衫出门,同事说好看”,有人说“我也在南湖公园,看到你们了没好意思过去”,有人说“下周一开始,立帖为证”。
帖子下面的回复里有一个新的名字引起了她的注意——“长歌行”。就是昨天在馄饨店里写下很长一段话的那个人。他后来又发了一条回复:
“看到这个帖子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们这些人,在现实生活里从来没有见过面,但在这个帖子里,好像是一个一个的。你穿了,我看到你穿了,我就也想穿。你发了照片,我看到你的照片,我就觉得我不是一个人。这个帖子的意义可能比我们以为的要大。”
林晚晴把这段话读了两遍,然后点进了“长歌行”的主页。他的主页很净,没有发过任何帖子,只有几条回复,全部是关于汉服的。他的注册时间是两年前,也就是说他穿了两年汉服,但从来没有在论坛上主动发过内容,只是在别人的帖子里留下一些安静的、没有太多修饰的话。
林晚晴想了想,给“长歌行”发了一条私信:“你好,我是那个穿汉服上班的人。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在现实中穿过汉服出门吗?”
过了大约十分钟,对方回了:“穿过。但我大多数时候是在家里穿的。”
“为什么?”
“因为出门就会被问,‘你要去哪里’‘今天是什么节’‘你是哪个民族的’。不是恶意的,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只是想穿,没有为什么。这个回答好像不够。”
林晚晴盯着“这个回答好像不够”这行字看了很久。她知道这种感觉。当你做一件别人不常做的事情时,你需要给出一个理由。这个理由要足够充分、足够正当、足够让人听完之后点点头说“哦原来如此,那可以理解”。否则你的行为就是“奇怪的”“不可理解的”“需要被解释的”。
但如果你只是想穿呢?如果没有任何节、没有活动、没有拍摄安排、没有弘扬传统文化的宏大使命,就是单纯地想穿一件自己喜欢的衣服出门?这个理由够不够?
她觉得应该够。但她也知道,在很多人的眼里,不够。
她给“长歌行”回了一条:“你这个回答够了。本来就是够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看到自己的私信列表里又多了一条未读。点开一看,是子衿。
只有一句话:“你今天的领口绣花是对的。宋制竖领对襟衫的领口绣花就是这个位置,比明制低两寸。”
林晚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领口的兰草刺绣,又抬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她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像一个隐形的观众,一直在看她的每一个选择。她今天换了什么样的衣服,领口的绣花在什么位置,他都看到了。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的领口是什么样的?”她回过去。
“因为你上地铁之前,有人拍了你。”
“什么?”
“同城微博。一个小号发的,说‘地铁上偶遇穿汉服的小姐姐,气质好好’,配了你的背影照片。我刚刷到的。”
林晚晴打开微博,在同城频道往下翻了十几条,果然看到了自己的背影。藕荷色的对襟衫在地铁车厢的白色灯光下显得有些发灰,但领口的绣花被拍得很清楚,连兰草的每一片叶子都看得见。发照片的人没有艾特她,只是在配文里写了“今份的美好”。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这个人一直在替她看所有关于她的消息,然后一条不漏地发给她。
“你是有搜索引擎在定期搜我名字吗?”她问。
“不是,”子衿回复,“我只是刷微博的时候会留意一下。汉服相关的内容我都会看。”
“那你看到了会说吗?”
“如果是形制上的问题会说。其他的不会。”
林晚晴靠在椅背上,咀嚼着这句话。如果是形制上的问题会说——他今天没有说她的形制有问题,也就是说,他对她今天的穿搭没有意见。这个想法让她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像是一个学生做了一道题,等着老师批改,看到上面打了个勾。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她不想穿衣服是为了让某个人肯定。但她不得不承认,被肯定的时候,心里还是会有一种很细微的、像春天第一片叶子展开时的声响。
“那你能不能教教我?”她又发了一条,“形制这些。我不是专业的,我不想穿错。但我也不能一下子全学会,你能不能一点一点告诉我?”
这次子衿没有回复得很快。消息显示已读,但对方沉默了将近十分钟。
林晚晴以为他拒绝了,正要放下手机去接水,屏幕亮了。
“领口、袖型、衣长、开叉位置、系带方向、接缝工艺、面料、纹样、配色。这九个要素对了,一件衣服的形制就基本对了。你今天穿的这件:领口位置对、袖型偏现代但有据可查、衣长过臀符合宋制中晚期特征、开叉在腋下三寸位置对、系带方向对、接缝工艺看不出来但不重要因为提花棉本身是对的、面料轻薄但足够密是宋制夏装的常用材质、纹样不是你绣的是衣服本身的提花不算、配色藕荷是宋人常用色之一。九项里你对了大半。”
林晚晴看着这密密麻麻的一段话,像在上一堂速成课。她有一种感觉,这个人的脑子里有一个巨大的知识库,所有关于汉服的问题都能在里面检索到答案,而且他输出答案的速度极快,像一台运行流畅的机器。
“你是学什么的?”她问。
“历史学。博士在读。”
林晚晴的手顿了一下。博士。她在生活里从来没有近距离接触过一个博士,更不会想到会有一个博士在微博上偷偷看她的照片然后私信她指出领口绣花的位置。
“哪个学校?”
“本地大学。”
“教什么的?”
“我是学生不是老师。虽然也会代课。”
“代什么课?”
“中国古代服饰史。”
林晚晴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想问的问题太多了——你在哪个校区?你今年多大?你怎么会注意到我?你那天在南湖公园为什么不走过来?穿汉服上下课吗?你的同学老师怎么看你?
但这些问题挤在一起,反而一个问题都问不出来。
最后她只打了两个字:“厉害。”
子衿没有回复。
林晚晴盯着私信界面看了一会儿,发现对方的头像——那幅宋画小品——其实是一幅画的局部,画的是一个穿褙子的女子,侧身站立,手里拿着一柄团扇。她之前没有注意到,那个女子的褙子领口是笔直的,弧度为零。
她把这个发现存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马面裙
下班的时候,林晚晴没有直接回家。
她站在写字楼门口,犹豫了一下,往右拐了。往右走两条街是沈静言的裁缝铺,她上周去过一次,那时她还不认识沈静言本人,只是作为一个普通顾客去取那件对襟衫。
铺子开在老城区的巷子里,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彩票站之间,门面不大,招牌也不显眼,写着“静言裁缝”四个字,是用毛笔写在木板上的,风吹晒已经有些褪色。推门进去,一股布料和樟木混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人想起外婆的樟木箱子。
沈静言坐在靠窗的缝纫机前,脚踩着踏板,手推着布料,机器发出均匀的嗒嗒声。她听到门响没有抬头,直到把手上那一道线走完了才看过来。
“来了。”她朝林晚晴点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她的对襟衫上。看了两秒,说:“领口那个位置有点吃紧,下次我把放量大半寸。”
林晚晴低头看了看领口,她自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沈静言靠眼睛就能看出半寸的余量。这就是一个做了二十年裁缝的人的精度。
“沈姐,”林晚晴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从包里拿出那条马面裙,叠好的,布包打开的动作比对外婆还小心,“你能不能帮我看看这条裙子?”
沈静言接过布包,打开了,手指触到缎面的一刹那,整个人的表情变了。
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裙面上的折枝梅花,又把裙子翻过来看反面,看腰头的针脚,看裙门重叠处的收边。她看得很慢,像是在读一本用线绣成的书。
“这个绣功,”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是苏绣的底子,但带了点京派的手法。做这条裙子的人,不是普通的绣娘。”
“这是我高祖母传下来的,”林晚晴说,“清代的马面裙。”
沈静言点点头,像是早就猜到了。她把裙子小心地叠好,没有还给林晚晴,而是捧在手里,忽然问了句不相的话:“晚晴,你想不想做一条新的马面裙?”
“什么?”
“用古法。从头到尾,从面料到绣花。我做给你。但我想让你看着我做。”
林晚晴看着沈静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兴奋的光,而是那种当你终于遇到一个值得付出全部心力的东西时,整个人都被点亮了的光。
“为什么要我做?”
沈静言低下头,用手抚了抚马面裙的裙面,说:“因为你的高祖母这条裙子,不能永远在箱子里。它得有人穿,它才能活着。但穿它太危险了,一百多年的东西,说不定哪一天就碎了。所以我想再做一条新的,用一样的工,一样的料,一样的针法。你做我的尺。”
“尺?”
“用你的身量做形制。这条新的马面裙,就是为你做的。”
林晚晴张了张嘴,想问多少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沈静言作为一个裁缝、一个非遗传承人,对一条一百多年前的裙子表达的敬意。这是手艺人对另一个手艺人隔着时空的对话。
“好。”她说。
沈静言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卷尺,让林晚晴站起来。她量了腰围、臀围、裙长、腰头宽,每一个尺寸都量了三遍,用铅笔在小本子上记下来。量完之后她说了句让林晚晴意外的话:“你身材和你高祖母差不多。这裙子以前的腰围,比你多一寸。可能她比你胖一点。”
林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从来没有想过高祖母沈蕙兰的身材,更不会想到一百多年后,一个裁缝会通过一条裙子推断出她的体型。那条裙子忽然从一个抽象的“祖传之物”,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人穿过的衣裳。那件衣裳贴着过那个女人的皮肤,拂过她走路时摆动的双腿,被她的手抚摸过无数次。
林晚晴摸了摸那条马面裙的裙摆,缎面凉滑,像一双手,隔着一百多年的时间,握住了她的手指。
从裁缝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晚晴走在巷子里,手机震了几下。她掏出来一看,是宋词拉的新群,名字叫“江南衣社·活人版”,群里目前有六个人——宋词、赵小棠、陈屿、沈静言、她,还有一个是今天刚加的。
新加的那个人叫“长歌行”。
宋词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这位是长歌行,论坛上那位。我拉进来的,他说他也在咱们这个城市,下次活动一起来。”
长歌行发了一个抱拳的表情,没有说别的。
赵小棠发了一串欢迎的表情包,陈屿发了一个句号表示已读,沈静言没有发言。
林晚晴在群里打了一行字:“欢迎。”然后退出了聊天界面。
她打开和子衿的私信聊天框,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我今天去裁缝铺了。沈姐姐要给我做一条新马面裙。”
消息发出去了,显示已读。
很快,回复来了:“用古法?”
“对。”
“谁提供纹样?”
“沈姐姐自己画。”
“替我问问她,裙襕的宽度打算做多少。明代马面裙的裙襕一般在六到八寸之间,清代宽一些,能做到一尺。如果是常穿的,建议用明制尺寸,更实用。”
林晚晴看着这条消息,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像是一个自动纠错系统,不管你说什么,他都能找到角度给你一个“建议”。但这个建议确实是有用的。
“你自己问她?”林晚晴回复,“我把她微信推给你?”
子衿这次没有已读。
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一直没有已读。
林晚晴叹了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过了那条梧桐树掩映的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盏路灯,灯泡里有一只飞蛾的影子,在昏黄的光里不停地扑腾。
红裙
周三的中午,林晚晴收到了一条微信。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没有自我介绍,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件红色的马面裙,铺在一张木地板上,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裙面上的织金照得像一条流动的河流。裙门上的纹样是蝙蝠和寿桃,取的是“福寿双全”的意头。
紧接着又发来一条文字消息:“姐,我穿上了。谢谢你。”
林晚晴认出这个微信号了。是论坛上那个“买了一条马面裙放了一年”的姑娘,上次她发过一张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的照片,林晚晴回了一句“很好看”。那是她们仅有的两次交流,一次在论坛私信,一次在微信。
“这是你那条?”林晚晴问。
“对。放着的那条。今天我穿了。”姑娘又发了一张照片,这次是上身照。她站在一个电梯间里,红色的马面裙配了一件黑色的针织衫,脚上是一双帆布鞋。这个搭配说不上有多好看,但有一种很真实的感觉——她不是在拍照,她是真的穿着这条裙子出门了。
“好看。”林晚晴打了两个字,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裙子配黑色很好,红色和黑色是绝配。”
“谢谢姐。其实我今天出门的时候特别紧张,手心都是汗。但是走出小区大门的那一刻,忽然不紧张了。因为太阳晒在裙子上的感觉太好了,我不想把时间花在紧张上。”
林晚晴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不知道这个姑娘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长什么样。她只是在这个春天的某一个周三的午后,收到了两条消息和两张照片,来自一个她从未谋面的陌生人。这个陌生人告诉她:我因为你做的那件小事,做了一件自己想做了很久的事。
她把这句“因为太阳晒在裙子上的感觉太好了”存进了手机里的备忘录,和之前那些截图放在一起。
备忘录里已经有六条了。
她在想,也许有一天,这些截图会派上什么用场。也许她会把它们做成一个什么东西,给更多的人看。也许不会。但无论如何,它们在这里,像一颗一颗的种子,躺在泥土里,等着一个不确定的春天。
下午三点多,她正在画国风季的第三版修改稿,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子衿。
“你昨天说让我问沈静言裙襕尺寸,我问了。她说她还没定,想参考明制。”
“那就好。她如果做明制,建议裙襕不超过七寸。超过七寸常穿会拖地,也不方便走路。你可以告诉她。”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是学这个的。”
“那你能不能当面教我们?我们群里的人,都很想学。”
这次过了很久,久到林晚晴以为他不会再回复了。
“我不太擅长当面教。”
“那你擅长什么?”
“写。”
林晚晴想了想,打了一行字:“那就写吧。写好了发给我们看。”
子衿没有再回复。
但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林晚晴临睡前刷了一下微博,发现子衿的账号忽然发了一条长微博,标题是《汉服通勤的九个基本问题——写给想要常穿汉服的人》。
她点开,是一篇三千多字的文章。从领口、袖型、衣长写到面料、配色、纹样,每一个要素都分点列出,给出了具体的建议和参考来源。语言平实、精准、克制,没有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有一个情绪化的表达。像一本教科书,像一份说明书,像一个不太会说话的人用最擅长的方式,给出了他能给出的全部。
文章的最后一行字是:
“以上的所有建议,都是基于‘常穿’这个前提。不是考据,不是复原,不是舞台表演。就是常穿。所以有些地方我做了妥协。方家看到,不必苛责。”
林晚晴把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转发了。
她转发的时候只写了三个字:“收藏了。”
发完之后她看到赵小棠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子衿是谁?这篇东西好厉害啊!是我们的群友吗?”
宋词说:“不知道,没见过。”
陈屿说:“是晚晴的朋友?”
沈静言说:“写得很清楚,这个人懂衣服。”
林晚晴没有回复。她切回微博私信,给子衿发了一条消息:“看到了。写得很好。”
这次他回得很快:“你说让我写的。”
“嗯,你写了我看了。谢谢。”
消息显示已读。
然后对面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她盯着那行“正在输入”看了将近半分钟,最后出现的是一条很短很短的消息。
“你那条马面裙做好之后,可以让我看一眼吗?我不会碰,就看一眼。”
林晚晴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一个博士,不像一个老师,甚至不像一个网友。他像一个蹲在书店角落里看书的孩子,不敢买,就想翻一翻。
“好。”她回复,“做好了我叫你。”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落在床头柜的马面裙上,折枝梅花的绣纹在银白色的光里像要活过来。林晚晴把《衣冠小记》翻到沈蕙兰写的那页,又读了一遍那句她记住了的话:“愿后辈儿孙,着衣自便,不复有今之叹。”
她把册子合上,放到马面裙的旁边。两条裙子——一条藏在箱底一百多年,一条还在沈静言的画稿上——在月光下静静地对望着,像两个隔着时间河流的故人,终于等到了彼此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