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四月下旬,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林晚晚发现沈屿最近有点不对劲。说不上是哪里不对——他还是准时到教室,还是面无表情地听课,还是每天在她桌上放一瓶水。但林晚晚就是觉得他不太对劲。他看手机的次数变多了,每次看完眉头都会微微皱一下,然后很快恢复如常。他以前从不这样。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林晚晚忍不住问。
“没有。”沈屿把手机扣在桌上,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怕她看到什么。
林晚晚没有追问,但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她开始留意沈屿看手机的时间——课间、午休、晚自习结束后,每次都只有短短几十秒,像在确认什么消息。有时候他会走到走廊尽头去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什么都听不到。
有一天放学后,她看到沈屿在教学楼后面的花坛边打电话。他背对着她,一只手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在听什么不好的消息。
林晚晚站在拐角处,犹豫要不要走过去。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沈屿挂了电话,转过身,看到了她。
四目相对。
“你听到了?”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紧绷,但很快就松开了。
“没有。我刚到。”林晚晚说,“你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沈屿把手机揣进兜里,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疲惫、无奈,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明天我生。”他说。
林晚晚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沈屿的生是什么时候,他从来不说,她也没问过。
“明天几号?”
“四月二十三。”
“你怎么不早说!”林晚晚瞪大了眼睛,“我什么都没准备!”
“不用准备。”沈屿的语气很淡,“我不怎么过生。”
“为什么?”
沈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身往教学楼走:“走吧,该回去了。”
林晚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不怎么过生——是因为没有可以一起过的人吗?还是因为有过什么不好的回忆?
她决定明天一定要做点什么。
二
四月二十三号,沈屿的十六岁生。
林晚晚起了个大早,跑到学校门口的蛋糕店,买了一个小蛋糕。草莓味的,因为沈屿上次喝茶的时候点了草莓味的——只点过一次,但她记住了。
她把蛋糕藏在书包里,走进教室的时候,沈屿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面前放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用丝带扎着,看起来像礼物。
“生快乐!”林晚晚把蛋糕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他桌上,“草莓味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沈屿低头看着那个小蛋糕,看了好几秒。
“你不是说你什么都没准备吗?”他抬起头。
“我说的是‘昨天’什么都没准备。今天准备了。”
沈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那个纸袋推到她面前:“给你的。”
“给我?今天是你生!”
“打开看看。”
林晚晚解开丝带,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是一支钢笔。深蓝色的笔身,金色的笔尖,拿在手里很有分量,不像是学生用的那种普通钢笔。
“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你上次说你的笔总断墨。”沈屿说,“这支不会。”
林晚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上次说笔断墨,是两周前的事了。她随口抱怨了一句,自己都忘了,他却记住了她的生是十一月十号。而今天是他的生,他给她准备了礼物。
“沈屿,今天是你生。”
“我知道。”
“那你应该收礼物,不是送礼物。”
“我收了。”沈屿指了指桌上的蛋糕,“草莓味的。”
林晚晚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想说谢谢,想说你怎么这么好,想说你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好我会还不起的。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把那支钢笔握在手心里,很紧很紧。
三
中午的时候,教室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个女孩站在教室门口,穿着锦城一中初中部的校服,长发及腰,五官甜美,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礼盒,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沈屿身上。
“哥!”她朝沈屿挥手,声音甜得像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哥?
林晚晚还没反应过来,沈屿已经站起来走到了门口。他站在那个女孩面前,表情比平时更冷,冷到林晚晚隔着半个教室都觉得不舒服。
“你怎么来了?”他的语气不像在问妹妹,更像在问一个不速之客。
“哥,你生我当然要来呀。”女孩笑得天真无邪,把礼盒递过去,“爸让我带给你的。还有这个——”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玥玥写给你的。”
沈屿接过礼盒和信,没有打开,没有说谢谢。他只是把东西拿在手里,站在门口,像一堵墙,挡住了那个女孩往里看的视线。
“你可以走了。”他说。
“哥,你都不请我进去坐坐吗?”女孩歪着头,目光越过沈屿的肩膀,落在林晚晚身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过分,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那个姐姐是谁啊?是不是你之前说的——”
“沈玥。”沈屿的声音沉了下来,“回去。”
叫沈玥的女孩吐了吐舌头,没有生气,反而朝林晚晚挥了挥手:“姐姐你好!我叫沈玥,是沈屿的妹妹!”然后她转身走了,脚步声轻快得像在跳舞。
沈屿回到座位上,把礼盒和信塞进书包里,动作有点粗暴。
“妹?”林晚晚问。
“继妹。”
林晚晚想起沈屿的家庭情况——父母离异,父亲再婚。这个“继妹”应该就是后妈带过来的女儿。
“她看起来挺可爱的。”
沈屿没有接话,翻开课本,开始做题。林晚晚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比平时更冷,冷得不像是在做题,更像是在压什么东西。
她忽然想起沈屿说过的话——“家庭关系比较复杂。”
原来“复杂”是这个意思。
四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林晚晚换好运动服下楼的时候,在教学楼门口又遇到了沈玥。
沈玥换了一身便装,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站在阳光下像一幅画。她看到林晚晚,笑着迎上来。
“姐姐,你叫林晚晚对吧?”沈玥的声音很甜,甜到林晚晚觉得有点腻,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我哥提起过你。”
“他说我什么了?”林晚晚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
“他说你数学不太好。”沈玥眨了眨眼,“不过他愿意给你补课,说明你在他心里很特别。我哥从不喜欢跟人多说话,更不会给人补课。”
林晚晚不知道该说什么。这话听起来像在夸她,但又好像话里有话。
“姐姐,你跟我哥——你们是在交往吗?”沈玥歪着头,眼神天真又好奇。
“没有。我们就是同桌。”
“是吗?”沈玥笑了,那两个酒窝又露了出来,“那太好了。”
太好了?
林晚晚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沈玥已经挽上了她的胳膊:“姐姐,我哥这个人脾气不太好,你多担待。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我帮你劝他。”
“你帮我说他?”林晚晚觉得这个逻辑有点奇怪。
“对呀,他对我虽然不怎么热情,但我说的话他还是会听的。”沈玥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优越感,“毕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嘛。”
林晚晚心里那个“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但她还是笑着点了点头:“好啊,谢谢你。”
体育课铃声响了,沈玥松开她的胳膊,笑着挥手:“姐姐快去上课吧,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她转身走了,白色的裙摆在阳光下飘着,像一个活泼的小天使。
林晚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五
晚上回到宿舍,林晚晚给苏糖打电话,说了今天的事。
“沈屿有个继妹?长得挺好看的?还专门跑来学校给他送礼物?”苏糖的声音一下子警惕起来,“林晚晚,你小心点。”
“小心什么?”
“这种‘继妹’最危险了。没有血缘关系,从小一起长大,长得又好看——你确定她只是来送生礼物的?”
林晚晚被她说得心里毛毛的:“你想太多了吧,她才初中,看着挺小的。”
“小什么小,初中生什么都懂。你没看那些小说吗?继妹喜欢继兄的桥段多了去了。”
“苏糖,你少看点小说。”
“你才少看点小说!你自己不就是写小说的吗?”苏糖在电话那头急了,“我跟你说认真的,你留意一下那个沈玥对沈屿的态度。如果她只是普通妹妹,怎么会专门跑到高中部来送礼物?而且沈屿什么反应?他高兴吗?”
林晚晚回想了一下沈屿见到沈玥时的表情——冷,比平时还冷。那不像是见到妹妹的反应,更像是见到了一个不想见到的人。
“他好像不太高兴。”林晚晚说。
“那就对了。”苏糖的语气笃定得像在破案,“如果他们是正常的兄妹关系,他来送礼物他不会那种表情。所以这里头肯定有事。你别傻乎乎的什么都信。”
林晚晚挂了电话,躺在床上了无睡意。她想起沈玥挽她胳膊时的亲昵态度,想起那句“那太好了”,想起沈屿把礼盒塞进书包时粗暴的动作。
沈屿不喜欢沈玥。这件事她能肯定。但沈玥对沈屿是什么态度,她看不透。
六
第二天,沈屿比平时更沉默。
他给林晚晚讲题的时候还是条理清晰,但讲完之后就不说话了。林晚晚试着跟他聊天,他的回答都是“嗯”“哦”“好”,一个字都不多给。林晚晚心里有点不舒服,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放学后,沈屿照例送她回宿舍。走到半路的时候,林晚晚忽然停下来。
“沈屿,妹昨天来找你,你是不是不高兴?”
沈屿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看着她。
“不是因为你。”他说,“跟你也无关。”
“那跟什么有关?”
沈屿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是我妹妹。她是我继母的女儿。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林晚晚第一次听他这么直接地说这件事。他的语气比平时重,像是忍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她对你——”林晚晚斟酌着措辞,“她是不是——”
“她喜欢我。”沈屿打断她,声音很沉。
林晚晚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说想当我女朋友。”沈屿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家里也支持。我爸觉得亲上加亲,两家人变成一家人,对他有好处。”
林晚晚站在原地,感觉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她想起沈玥昨天挽着她胳膊说“那太好了”时的笑容——原来“那太好了”的意思是:你们没有在交往,太好了。
“沈屿,”林晚晚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你对她——”
“我不喜欢她。”沈屿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很重很重的东西,“从来没喜欢过。也不会喜欢。”
林晚晚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她读得懂的东西——坚定、认真,还有一点她说不上名字的东西。
“但家里在撮合你们,是吗?”她问。
沈屿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答案。
林晚晚低下头,看着地上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她以为自己和沈屿之间最大的障碍是数学成绩,是85分,是北大,是“去北京”。但现在她才发现,真正的障碍不在她身上,在沈屿身上——在那个她从来没见过的家里,在那个人人都觉得“亲上加亲”挺好的安排里。
“沈屿,”她说,“你说过你不想回那个家。”
“嗯。”
“那就不回。”
沈屿看着她,目光有一瞬间的碎裂。
“等我们上了大学,”林晚晚说,“你去哪,我就去哪。你说的,还算数吗?”
沈屿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算数。”他说,“永远算数。”
那天晚上,林晚晚在记本上写道:“沈屿的继妹喜欢他。家里想让他们在一起。沈屿说他从来没喜欢过她,也不会喜欢。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很认真,认真到像是怕我不信。”
“我信。”
“但我不信那个家。”
她合上记本,关了灯。黑暗里,她睁着眼睛。
从今天开始,她有了一个新的目标——不只要追上沈屿,还要把他从那个家里带出来。去哪里都行,只要离开那里就好。
她闭上眼睛。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沈屿发来的消息。
沈屿:早点睡。别想太多。
林晚晚:你也是。
沈屿:晚安。
林晚晚:晚安。
她放下手机,在黑暗中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只有自己听得到——
“沈屿,我会把你从那里带出来的。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