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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萧衍病好之后,整个人变了一点。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沈渡就是能感觉到。

以前萧衍批折子的时候,眉头是拧着的,像有人欠他几百万两银子。现在虽然还是拧着,但偶尔会松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好事。

以前萧衍说话的语气是冷的,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掏出来的。现在没那么冷了,偶尔还会带点温度,像冬天里被窝刚焐热的那一块。

以前萧衍看人的眼神是审视的,像在打量一个物件值不值得留。现在看沈渡的时候,那种审视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渡看不懂的东西。

福安也感觉到了。

“沈大人,”福安偷偷跟沈渡说,“陛下这几天心情很好。昨天有个太监打碎了一个花瓶,陛下居然没罚他,只说了句‘下次小心’。”

沈渡愣了一下:“然后呢?”

福安瞪大眼睛,“那可是先帝留下的官窑花瓶,值几千两银子!放在以前,那个太监早就被拖出去了!”

沈渡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衍在变好。虽然变化很小,但确实在变。

而这一切,竟然只是因为有人在他生病的时候守了一夜。

这天下午,沈渡去城南看图书馆的施工进度。

赵铁活确实利索,半个月不到,地基已经打好了,墙体也砌了一大半。照这个速度,再用一个半月就能完工。

沈渡站在工地上,看着那些工匠挥汗如雨,心里挺感慨的。

前世他是写代码的,每天对着电脑屏幕,代码跑通了就开心,跑不通就加班。那种成就感是虚拟的,看不见摸不着。

但现在不一样。他看着一砖一瓦从无到有,看着一座建筑慢慢成型,那种踏实感是实实在在的。

“沈大人!”赵铁从脚手架上跳下来,满身灰尘,“您来得正好,有个事跟您商量。”

“说。”

“木材不够了。之前定的那批松木,供货商说涨了价,要加三成的银子。”

沈渡皱眉:“合同签了还能涨价?”

赵铁苦笑:“什么合同?就是口头说了一声。这些供货商都是老油条,看朝廷急着用,就坐地起价。”

沈渡想了想:“别跟他们扯了,换一家。”

“换一家也是一样。现在木材紧俏,卖方市场。”

沈渡沉思了片刻,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你听说过‘招标’吗?”

赵铁一愣:“招标?什么叫招标?”

沈渡解释:“就是放出消息,说朝廷要买一批木材,让各家供货商来报价。谁的价格低、质量好,就用谁的。”

赵铁挠头:“这不就是货比三家吗?”

“对,但比货比三家更正式。要写标书、定标准、公开开标,所有人都看着,做不了弊。”

赵铁将信将疑:“能行吗?”

“试试看。”

沈渡回到宫里,写了一份招标公告,让福安贴在了宫门口。

第二天,消息就传遍了建康城。

第三天,来了七八家供货商。

第四天,开标。

沈渡亲自主持,让每家供货商把报价写在纸上,密封好,当众拆开。

最低的报价,比之前那个坐地起价的供货商低了四成。

沈渡当场宣布中标者,并跟对方签了正式的合同——合同上写明了价格、数量、交货时间、违约金,一式两份,各执一份。

那个坐地起价的供货商气得脸都绿了,但无话可说——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这是公平竞争,他没有理由闹。

赵铁佩服得五体投地:“沈大人,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沈渡笑了笑没说话。

这不是他脑子好,是前世在职场被坑多了,学乖了。

回到宫里,沈渡去御书房找萧衍汇报。

萧衍听完,放下笔,看着他:“沈渡,你最近做的事,朕都记着。图书馆、绩效考核、国债、招标——这些事,别人一辈子都想不出来,你一个月全做了。”

沈渡有点不好意思:“臣就是瞎琢磨。”

“瞎琢磨能琢磨出这些?”萧衍盯着他,“你到底是从哪来的?”

又是这个问题。

沈渡心里警铃大作。

他知道自己露的馅太多了。一个古代的小官,不可能懂什么KPI、众筹、招标。萧衍不是傻子,他一定起疑了。

但沈渡不能说实话。

“臣是从书里看的,”沈渡硬着头皮编,“臣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有个邻居是做生意的,他说过一些做买卖的法子。臣觉得有些能用到朝廷的事上,就试了试。”

萧衍没说话,看了他很久。

然后萧衍说了一句让沈渡差点跳起来的话:“朕不管你是从哪来的。朕只知道,你是朕的人。”

沈渡心跳漏了一拍。

“朕的人”这三个字,萧衍说过好几次了,但每次说,沈渡都会有不一样的反应。

第一次是害怕——被暴君宣布“这辈子都是朕的人”,等于被判了。

第二次是认命——行吧,反正也跑不掉,不如好好。

第三次是……心动?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沈渡疯狂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他是来保命的,不是来谈恋爱的。而且对方是个男的,还是个暴君,这都哪跟哪啊?

“沈渡,你摇头什么?”萧衍皱眉。

沈渡回过神:“啊?臣……臣脖子有点酸,活动一下。”

萧衍狐疑地看着他,没再追问。

当天晚上,宫里办了一场宴席。

不是什么重要的宴席,就是每个月例行的“君臣同乐”——皇帝请几个重臣吃顿饭,联络一下感情。

沈渡本来不想去,他最怕这种场合。一群大臣围在一起假笑,说一些废话,尴尬得要死。

但萧衍点名让他去,他不敢不去。

宴席设在太和殿旁边的偏殿,摆了五桌。萧衍坐在主位,左右手分别是李崇和王恒。沈渡被安排在最末的一桌,跟几个六七品的小官坐在一起。

那几个小官一看沈渡来了,眼睛都亮了——这可是暴君身边的红人,攀上关系说不定能飞黄腾达。

“沈大人,久仰久仰!”

“沈大人,下官敬您一杯!”

“沈大人,您那天的朝堂辩论真是太精彩了!”

……

沈渡被围在中间,左右逢源,笑得脸都僵了。

他一边应酬,一边偷偷观察主桌的情况。

萧衍坐在那里,表情淡淡的,偶尔跟李崇说几句话,偶尔喝口酒。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沈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这是他烦躁时的习惯动作。

看来萧衍也不喜欢这种场合。

沈渡正想着,忽然听见主桌传来一阵笑声。

他转头看去,发现是王恒在讲笑话。

“——所以说,那个秀才啊,就写了一首诗:‘东边来了个喇嘛,西边来了个哑巴,喇嘛手里拎着五斤鳎蚂,哑巴腰里别着个喇叭……’”

沈渡听完,嘴角抽搐——这什么破笑话?

但周围的大臣们笑得前仰后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萧衍没笑,只是礼貌性地弯了一下嘴角。

沈渡看着那个“礼貌性弯嘴角”,忽然感觉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么久了,好像从来没有看到他真正的笑过。

宴席进行到一半,萧衍忽然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末桌。

所有人都愣了——皇帝去末桌?这不合规矩啊!

萧衍走到沈渡面前,举杯:“沈渡,咱俩喝一杯,敬你。”

沈渡赶紧站起来,端着酒杯,手都在抖:“陛下折煞臣了,应该是臣敬陛下。”

“你做的事,朕都记着。”萧衍看着他,眼神很认真,“这杯,朕敬你。”

沈渡喉咙发紧,说不出话,仰头了。

萧衍也了,然后把酒杯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皇帝亲自去末桌敬一个七品小官?

这是什么信号?

李崇的脸色铁青,王恒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其他大臣的眼神里写满了“这个人不能得罪”。

沈渡坐回位子上,腿都是软的。

赵谦凑过来,压低声音:“沈兄,陛下对你真好。”

沈渡瞪了他一眼:“别瞎说。”

“我没瞎说。你看看周围那些人的眼神,恨不得把你吃了。”

沈渡知道赵谦说的是事实。

宴席散了,沈渡走出偏殿,夜风吹来,带着桂花的香味。

他站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五味杂陈。

“沈渡。”

身后传来萧衍的声音。

沈渡转身,看见萧衍站在月光下,手里还拿着酒杯,脸微微泛红——看来喝了不少。

“陛下,您喝多了。”

“朕没醉,”萧衍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抬头看月亮,“今天的月亮很圆。”

“今天是十五。”

“十五的月亮,确实圆。”

沈渡不知道萧衍想说什么,只好陪着看月亮。

沉默了一会儿,萧衍忽然说:“沈渡,你相信人会变吗?”

沈渡一愣:“什么?”

“朕以前觉得,人是不会变的。坏人永远是坏人,好人永远是好人。但现在朕不那么确定了。”

沈渡想了想:“人会变,但变不容易。需要一个人,或者一件事,像一把钥匙,把锁打开。”

萧衍转头看他,月光落在眼睛里,亮晶晶的。

“你觉得,朕的锁,被打开了吗?”

沈渡心跳加速。

他知道萧衍在问什么,但他不敢回答。

回答“打开了”,太暧昧。

回答“没打开”,又太伤人。

“臣不知道,”沈渡最终说,“但臣愿意做那把钥匙。”

萧衍看着他,月光在两个人之间流转。

然后萧衍笑了。

不是以前那种嘲讽的笑、阴冷的笑、礼貌的笑。

是真真正正的、发自心底的、眼睛都弯起来的笑。

沈渡呆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萧衍这样笑。

好看得不像话。

“沈渡,”“你是第一个让朕笑的人。”

沈渡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想说“陛下过奖了”,想说“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但嘴巴像被缝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

他的心跳开始跳动很快。

萧衍见他发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怎么了?”

沈渡回过神,脸烧得厉害,赶紧低头:“臣……臣有点醉了。”

“你没喝多少。”

“臣酒量不好。”

萧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回去睡吧,”萧衍说,“明天还要上朝。”

“臣遵旨。”

沈渡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跑到拐角处,他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气。

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沈渡啊沈渡,”他在心里骂自己,“你是不是有病?你对一个暴君心动?你是不是嫌命长?”

但脑子里全是萧衍刚才那个笑容。

那个笑容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怎么也甩不掉。

沈渡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完了,这穿越,怎么比他写的代码还乱?

远处,萧衍站在原地,看着沈渡跑掉的背影,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福安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陛下,夜凉了,该回寝宫了。”

萧衍没动。

“福安,”他说,“你觉得我对沈渡会不会太好了?”

福安心里一惊,但面上不露声色:“陛下对沈大人好,是因为沈大人值得。”

“值得什么?”

“值得陛下信任。”

萧衍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朕不是信任他。朕是……算了,不说了。”

他转身往寝宫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抬头看月亮。

“福安,今晚的月亮真圆。”

福安赔笑:“是啊,十五的月亮嘛。”

萧衍没再说话,大步走了。

福安跟在后面,心里翻江倒海。

他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历过。

但他从没见过陛下这种表情。

那种表情,像是看见了光。

福安叹了口气。

这个沈渡,到底是福还是祸?

他不知道。

宫墙深深,月光如水。

两个人,一个在寝宫辗转难眠,一个在屋子里抱着枕头翻来覆去。

想的,却是同一件事。

同一个笑容。

同一句话——

“你是第一个让朕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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