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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沈渡搬进皇宫的第十天,终于见识到了后宫的真面目。

起因是他去御花园找萧衍——说是找,其实是福安托他去的。萧衍今天没上早朝,说是身体不适,但福安觉得陛下只是不想见人。

“沈大人,您帮奴才去看看吧,”福安愁眉苦脸,“陛下一个人在御花园待了一上午了,不吃不喝,谁劝都不听。”

沈渡问:“又胃疼了?”

“不是胃,是……子不对。”

“什么子?”

福安压低声音:“今天是淑妃的忌。”

沈渡愣了一下。淑妃,就是萧衍六岁到九岁期间抚养他的那个妃子——说是抚养,其实就是关在小屋子里,每天送一顿饭,有时候忘了就不送。

“陛下每年今天都不上朝,”福安叹气,“一个人待着,谁也不见。去年有个不懂事的宫女进去送茶,被陛下罚去洗衣局了。”

沈渡想了想,还是去了。

御花园很大,他找了半天,才在最深处的一个荒废院子门口找到萧衍。

院子很破,墙皮剥落,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铁锁。萧衍坐在门槛上,背靠门框,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沈渡站在远处,犹豫要不要过去。

萧衍先开口了:“谁让你来的?”

声音不大,但很冷。

沈渡硬着头皮走过去:“福安公公说陛下没吃饭,臣来送饭。”

“不饿。”

“陛下每次都说不饿,然后半夜胃疼。”

萧衍没接话。

沈渡走到他面前,才看清他手里拿的东西——一红绳,很旧了,颜色褪得发白,像是很多年前的东西。

“这是什么?”沈渡问。

萧衍低头看着红绳,声音很轻:“母妃给朕的。她死的时候,朕六岁,这红绳系在朕的腕上。她说,戴上它,就像母妃一直在身边。”

沈渡喉咙发紧。

六岁的孩子,失去母亲,唯一留下的念想就是一破红绳。

萧衍把红绳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像是怕它飞走。

“淑妃死的时候,朕九岁,”萧衍慢慢说,“她不喜欢朕,但朕还是哭了。因为她是那个每天给朕送饭的人——虽然有时候忘了,但至少她还记得朕的存在。她死了,就真的没有人记得朕了。”

沈渡在他旁边坐下来,跟他一起看着那个破院子。

“这里就是淑妃住的地方?”沈渡问。

“嗯。朕在这里住了三年。”

沈渡想象一个六岁的孩子,被关在这个破院子里,每天等着那顿不知道会不会来的饭。天黑了没人点灯,生病了没人请太医,哭了没人哄。

他想起了前世的自己。

父母离婚后,他跟住。身体不好,有时候病得起不来,他就自己做饭。第一次做饭把手烫了,疼得直哭,但没人听见,因为在睡觉。

那种孤独感,像一针,扎在心里,不会要你的命,但会一直疼。

“陛下,”沈渡说,“臣小时候也饿过肚子。”

萧衍转头看他。

“臣的父亲死得早,母亲改嫁了,臣跟住。身体不好,有时候起不来床,臣就自己弄吃的。但那时候太小,不会做饭,就啃冷馒头。有时候连冷馒头都没有,就喝水。喝水喝饱了,就不饿了。”

萧衍盯着他看了几秒:“你在可怜朕?”

“不是可怜,是感同身受,”沈渡说,“臣知道那种感觉——饿着肚子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等着天亮。因为天亮了,就有希望了。”

萧衍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院子,吹动那些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朕有时候想,”萧衍忽然说,“如果母妃没死,朕会不会不一样?会不会不那么……暴躁?”

沈渡想了想:“也许吧。但陛下就是陛下,不管有没有母妃,陛下都是陛下。”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过去的事改变不了,但未来的事可以。陛下以前过得苦,但以后可以过得好一点。”

萧衍嘴角扯了一下:“好一点?怎么好一点?”

沈渡指了指天上:“陛下看,今天的太阳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这就是好一点。”

萧衍抬头看天,阳光落在脸上,他眯了眯眼。

“沈渡,你这个人很奇怪,”萧衍说,“别人跟朕说话,都是战战兢兢,生怕说错一个字。你倒好,什么都敢说。”

“臣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吗?”

“你说你饿过肚子,说你在可怜朕。”

“臣说了不是可怜。”

“朕听见了,”萧衍顿了一下,“但不讨厌。”

沈渡心里一暖。

萧衍这个人,嘴硬心软,说的话要反过来听。他说“不讨厌”,其实就是“喜欢”。他说“一般”,其实就是“挺好”。他说“你找死”,其实就是“别走”。

学会这套翻译规则之后,沈渡跟萧衍的沟通顺畅多了。

两人在门槛上坐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太阳慢慢移到头顶,照得人懒洋洋的。

沈渡从食盒里拿出一碗粥,递给萧衍:“陛下,该吃东西了。”

萧衍看了一眼粥,没接:“朕不饿。”

“刚才说了,感同身受。陛下不吃东西,臣也吃不下。臣陪陛下饿着。”

萧衍皱眉:“你在威胁朕?”

“臣不敢。臣只是陈述事实。”

萧衍盯着他看了几秒,接过粥,喝了一口。

粥是甜的,放了红枣和蜂蜜。

萧衍喝完,把碗还给沈渡,说了句:“比上次的好喝。”

沈渡笑了:“臣让御膳房改进的配方。”

萧衍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下午,萧衍破天荒地没去御书房批折子,而是回了寝宫睡觉。

福安差点跪下来给沈渡磕头:“沈大人,您真是活菩萨!陛下每年今天都不吃不喝不睡,您来了,陛下喝了粥,还去睡觉了!您让奴才怎么谢您?”

沈渡摆摆手:“别谢,举手之劳。”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举手之劳。

这是萧衍终于愿意让一个人走进他的世界了。

哪怕只是一条缝,也足够光照进去。

晚上,沈渡在御书房批折子,萧衍难得没来——福安说他还在睡。

沈渡一个人对着堆成小山的折子,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

以前萧衍在旁边,他虽然紧张,但至少有人陪着。现在只剩自己,反而安静得让人发慌。

批到一半,一个小太监跑进来:“沈大人,不好了!”

沈渡心里咯噔一声:“怎么了?”

“陛下发热了!烧得很厉害!”

沈渡扔下笔就跑。

萧衍的寝宫很大,但很空。

一张大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连幅画都没有挂。

沈渡跑进去的时候,张仲景正在把脉。萧衍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裂,眉头紧皱,像是在做噩梦。

“怎么回事?”沈渡问。

张仲景叹气:“陛下今天在外头吹了风,又没怎么吃东西,身子虚,就烧起来了。老夫已经开了药,让人去煎了。”

沈渡走到床边,伸手探了一下萧衍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回头问福安:“陛下以前也这样?”

福安眼圈红了:“每年今天都这样。陛下白天在御花园待一天,晚上回来就发烧。太医说是郁结于心,外邪入侵。”

沈渡攥紧了拳头。

这个人,每年都要折磨自己一次。

用生病来惩罚自己,用痛苦来纪念过去。

药煎好了,福安端着碗走到床边:“陛下,该喝药了。”

萧衍迷迷糊糊的,没反应。

福安又叫了几声,萧衍还是没醒。

沈渡接过药碗:“我来。”

他在床边坐下,轻声说:“陛下,喝药了。”

萧衍动了动眼皮,没睁开。

沈渡又说:“陛下不喝药,病就好不了。病好不了,明天就不能上朝。不能上朝,那些大臣就又要吵架。吵架了陛下心烦,心烦了就想人。人太多,史书上又要说陛下是暴君。陛下想当暴君吗?”

福安在旁边听得冷汗直冒——这是在跟病人讲道理?还是在威胁?

但萧衍居然睁开了眼睛。

他眼神涣散地看着沈渡,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怎么在朕的寝宫?”

“陛下病了,臣来送药。”

“不喝。”

“必须喝。”

萧衍皱眉:“你敢命令朕?”

沈渡面不改色:“臣不敢。但陛下不喝,臣就坐在这里不走。陛下什么时候喝,臣什么时候走。”

萧衍盯着他看了几秒,缓缓伸出手,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

苦得他整张脸都皱起来。

沈渡从怀里掏出蜜饯,递过去。

萧衍吃了,表情慢慢舒展。

“沈渡,”他说,“你口袋里是不是永远装着蜜饯?”

“对。因为陛下随时可能喝药。”

萧衍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沈渡帮他盖好被子,说:“陛下睡吧,臣在这里守着。”

“不需要。”

“臣知道不需要,但臣想守着。”

萧衍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没再说什么,闭上了眼睛。

沈渡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萧衍烧得厉害的时候会说胡话——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但有些词反复出现:母妃、不要走、好黑、怕。

沈渡听着这些胡话,心里像被人揪着一样疼。

这是那个人不眨眼的暴君吗?

这是那个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萧衍吗?

不。

这只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在发烧的时候,变回了那个六岁的、失去母亲的孩子。

天亮的时候,萧衍的烧退了。

他睁开眼,看见沈渡坐在床边,靠着床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条褪色的红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手里拿过去的。

萧衍盯着沈渡的脸看了很久。

睡着的时候,这个人不像平时那么欠揍。嘴唇微微嘟着,睫毛很长,眉头皱着,像是连睡觉都在心。

萧衍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沈渡的眉心,想把那道皱纹抚平。

沈渡惊醒,瞪大眼睛:“陛下?您醒了?”

萧衍把手收回来,面无表情:“你在这里坐了一夜?”

“臣答应过守着陛下的。”

“朕没让你守。”

“臣说了,臣想守。”

萧衍沉默了几秒,忽然说:“沈渡,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

沈渡一愣:“什么样?”

“这样……不要命。”

沈渡想了想:“臣只对值得的人这样。”

萧衍没问“朕值得吗”,但他看沈渡的眼神变了。

变得更柔软,也更危险。

福安端着粥进来,看见沈渡还在,松了口气:“沈大人,您去歇会儿吧,奴才来照顾陛下。”

沈渡站起来,腿都麻了,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萧衍伸手扶住他,手很凉,但很有力。

“回去睡觉,”萧衍说,“这是旨意。”

沈渡笑了:“臣遵旨。”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说:“陛下,那条红绳臣放在枕头底下了。陛下想戴的时候,随时可以戴。”

萧衍没说话。

沈渡走了。

寝宫里安静下来。

福安把粥放在床头,小心翼翼地说:“陛下,喝点粥吧。”

萧衍端起粥,喝了一口,忽然问:“福安,你觉得沈渡是个什么样的人?”

福安想了想:“沈大人是个好人。”

“好人?”

“对。这宫里,好人不多。想害陛下的多,想利用陛下的多,但真心对陛下好的,奴才只见过沈大人一个。”

萧衍低头喝粥,没说话。

但福安看见,陛下的耳朵尖红了。

沈渡回到自己的屋子,一头栽倒在床上。

困得要死,但脑子还在转。

他想起萧衍说胡话时喊的那些词——不要走、好黑、怕。

一个怕黑、怕孤独、怕被人抛弃的暴君。

说出去谁信?

但沈渡信。

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前世他一个人住,每天晚上都要开着灯睡觉,因为害怕黑暗。他养了一只猫,不是因为喜欢猫,是因为需要有东西陪着。

他怕孤独。

萧衍也怕。

只是萧衍的孤独,比他大一万倍。

沈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沈渡,你完蛋了。”

他真的完蛋了。

他不再只是想保命了。

他想要萧衍好起来。

想要萧衍不再做噩梦,不再每年生病,不再用痛苦来惩罚自己。

想要萧衍……开心。

这个念头很危险,但沈渡控制不住。

就像你看见一个人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你手里有光,你就没办法不把光照过去。

不管那个人是暴君也好,是也罢。

你没办法。

沈渡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个小男孩,坐在破院子的门槛上,手里攥着一红绳,望着天空,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沈渡走过去,在小男孩旁边坐下,陪他一起看天。

小男孩转头看他,眼睛很大,很亮,但很空。

“你是谁?”小男孩问。

沈渡想了想,说:“我是来陪你的人。”

“陪多久?”

“陪到你不再需要我为止。”

小男孩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跟萧衍偶尔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样。

沈渡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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