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国端着搪瓷缸子,蹲在98号驿站门口,盯着马路对面南关桥的方向,眉头拧成了疙瘩。
“老孙,你说现在这人,骗术都这么不走心了?”他啜了口浓茶,吐掉嘴里的茶叶梗,“南关桥那头,连着三天,有人报警说看见卖王八的。”
孙守业正给货架补件,头也没回:“卖王八?菜市场不天天有么。”
“不是菜市场那种。”赵建国站起来,走进驿站,把缸子往柜台一搁,“报警的说,是个四五十岁的男的,穿得跟农民工似的,灰扑扑的工装,戴个安全帽。手里拿桃木棍——对,就跟你门口挂的那差不多粗细——棍子一头用红绳拴着只老鳖,个头不小,少说十来斤。不吆喝,不摆摊,就杵在桥头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人路过就直勾勾盯着看。”
孙守业手上动作停了停:“光看?不卖?”
“问价才开口。”赵建国掏出小本子,翻了几页,“第一个报警的是桥头开小卖部的老李头。他说前天晚上九点多,关门回家,看见那人站那儿,就问了一句‘这鳖卖不卖’。你猜那人咋说?”
“咋说?”
“那人眼皮都不抬,就说:‘三千八,放生积德,炖了补阳。’老李头吓一跳,说你这鳖是金子做的?那人就不吭声了,还是盯着桥下的水看。老李头觉得瘆得慌,赶紧走了。”赵建国合上本子,“昨天早上,扫街的刘婶又看见了,还是那人,还是那位置,鳖好像还是那只。刘婶多嘴问了句‘从哪儿弄的’,那人说‘桥底下挖出来的’。刘婶说南关桥底下是水泥坝子,哪挖得出活鳖?那人就不理她了。”
孙守业走到门口,也朝南关桥方向望。桥离驿站不远,隔了两条街,是座老石拱桥,跨在孝妇河上,有些年头了。桥那头连着老城区,这头是新建的居民区,算是新旧交界处。
“就一个人?”他问。
“目前报警的都说是一个人。”赵建国点了烟,“但怪就怪在,这人神出鬼没。我们接到报警去查,毛都没见着。桥头有监控,调出来看,画面一到晚上九点后就雪花,白天倒是清楚,可那人专挑早晚人少的时候出现。而且——”
他压低声音:“老李头说,他问价那晚,听见桥底下有动静,像好多人趟水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可那会儿孝妇河早了,就中间有点渗出来的污水,哪来那么大的水声?”
孙守业没接话。他想起柳七姑上次说的“新客人”,心里隐隐有些发毛。
“还有更邪门的。”赵建国弹了弹烟灰,“今天早上,桥西头开早餐店的王胖子也报警了。说他凌晨四点起来和面,看见桥头站着那人,桃木棍上挑的鳖,眼睛是红的。王胖子胆大,隔着十几米喊了一嗓子‘嘛的’,那人慢慢转过头——王胖子说,那人脸上木木的,没表情,眼珠子也是直的。然后,那人冲他咧了咧嘴,笑了。王胖子说那笑比哭还难看,他吓得撂下面盆就跑回屋了。”
“红眼睛的鳖?”孙守业皱眉。
“王胖子是这么说的,但吓成那样,也可能是看花眼。”赵建国把烟掐灭,“我本来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可连着三天,不同的人,差不多的描述,这就不是巧合了。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查了最近半年的类似报警记录,不光咱们蒲泉,周边几个县市,从去年秋天开始,断断续续都有‘卖龟人’的报案。打扮、说辞、行为,几乎一模一样。都是挑着龟或鳖,在桥头、路口、水边出现,要价奇高,行为诡异。有的地方还传说,看见卖龟人之后,附近就会出怪事——晚上听见军队走路的声音,或者家里养的狗对着空气叫。”
孙守业心里咯噔一下。桃木棍,挑龟,桥头,阴兵借道的传闻……这些元素拼在一起,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性。
“你打算咋办?”他问。
“能咋办?按扰乱治安先查着。”赵建国叹了口气,“但老孙,我刑侦这么多年,有种直觉——这事,恐怕不是普通的装神弄鬼骗钱。那些人……不像活人。”
他用了“那些人”,而不是“那个人”。
孙守业看向柜台角落里那本硬壳笔记本,里面已经记下了“无主包裹”的事。这才消停没几天,又来了。
“需要我帮忙看看?”他问。
赵建国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你这边接触的人杂,快递来来往往,听听风声。另外……柳七姑那边,你要是有空,帮我问问。这老太太懂些门道,看她怎么说。”
正说着,小周骑着电动车回来了,车筐里放着几个新到的包裹。小伙子脸色有点白,停好车,拎着包裹进来,眼神躲躲闪闪。
“小周,咋了?”孙守业问。
“叔,赵叔。”小周把包裹放柜台上,咽了口唾沫,“我……我刚才回来,路过南关桥,好像看见你们说的那人了。”
赵建国立刻站直了:“在哪儿?什么样?”
“就在桥头老槐树底下,靠着栏杆。”小周声音有点抖,“穿蓝色旧工装,戴个黄色安全帽,手里正拎着棍子,上头拴着个黑乎乎的东西,像是……鳖。我骑车快,没看清脸,但他好像……好像朝我这边转过来了。”
“你停车没?”孙守业问。
“没敢停!我猛蹬了几下就冲过来了。”小周心有余悸,“而且……而且我好像听见桥底下有声音。”
“什么声音?”
“就像……就像好多人,穿着胶鞋,在水泥地上走,嚓嚓嚓的。”小周比划着,“可桥底下是河滩,哪来水泥地?我吓得头都没敢回。”
赵建国和孙守业对视一眼。
“现在几点?”赵建国问。
“下午……四点二十。”小周看了眼手机。
“大白天他也敢出来了?”赵建国眉头紧锁,抓起帽子,“我去看看。老孙,你关好门,等我消息。”
赵建国匆匆走了。小周凑到孙守业身边,小声说:“叔,我觉得那人不对劲。我骑车过去的时候,明明有太阳,可他站的那块地方,影子特别淡,好像……好像人不是实心的。”
孙守业拍拍他肩膀:“别瞎想,可能看错了。去后间歇会儿,喝口水。”
小周点点头,但眼神里的恐惧没散。
孙守业走到门口,望向南关桥方向。下午的阳光很好,桥上车来人往,一切如常。但他总觉得,那棵老槐树投下的阴影里,藏着什么东西。
桃木挑龟,桥头卖鳖。
给阴兵引路?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柳七姑上次说的“念执”。这次出现的,又会是什么“念”?
转身回屋时,他瞥见门口挂的那桃木短棍。不知是不是错觉,棍身似乎比平时更温润了些,隐隐有层极淡的光泽。
他伸手摸了摸,入手微凉,但那股凉意很快变成一种温润的踏实感。
“今晚,”他自言自语,“得去找柳七姑问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