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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寻找顾长风后人的过程,比预想的要曲折,也比预想的要顺利。

曲折在于,顾家庄早在二十年前就因修建水库整体搬迁,村民分散到县里好几个安置小区,老一辈人很多已经不在了。赵建国动用了些关系,在民政和武装部的老档案里大海捞针。

顺利在于,或许真是“念执”指引,又或是冥冥中的缘分,线索最终指向了省城济南。顾长风当年有个弟弟叫顾长林,活了下来,后来参加了工作,举家迁到了济南。顾长林有个儿子,也就是顾长风的侄子,如今是一位退休的中学历史教师,名叫顾怀远。

赵建国通过教育局的老关系,辗转找到了顾怀远老师的电话。

视频连线接通的那一刻,孙守业看到屏幕那端是一位头发花白、戴着眼镜、面容清癯的老人,背景是摆满书籍的书房。

“您就是蒲泉来的孙师傅?”顾老师的声音温和,带着知识分子的儒雅,“赵警官跟我大致说了情况,真是……太感谢你们了。关于我伯父顾长风,还有那位宋清秋女士的事,我们家知道一些,但也不多。我父亲生前常念叨他大哥,说他是家里的骄傲,只是……可惜了。”

孙守业简单讲述了包裹和信的来历,没有提及那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部分,只说是整理驿站旧物时发现的,可能是抗战时期的遗物,据地址和名字查到了这里。

顾老师听完,沉默了很久,眼圈有些发红。他起身离开镜头,片刻后回来,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相框。

“这是我伯父顾长风,唯一留下来的照片。”他将相框对准摄像头。

那是一张黑白半身照,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八路军军装,戴着军帽,面容清秀,眼神明亮,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虽然年代久远,但依然能看出那股蓬勃的朝气。

“这张照片,是伯父参军前在家门口照的。我父亲一直珍藏。”顾老师说,“关于宋清秋女士……我父亲提过,说伯父参军前在老家有个感情很好的女朋友,是戏班子的台柱子,人漂亮,戏唱得好,也爱国。两人一起参加抗宣传。后来伯父上了前线,就断了联系。再后来,听说那位宋女士也牺牲了。我父亲说,伯父失踪前,最后一封家书里,还问起过蒲泉戏班子的事,问起过……她。”

孙守业将手机摄像头对准了柜台上的那个蓝布包裹,以及旁边展开的信笺(他已拍照并打印了一份清晰版,原件太脆弱)。

看到那熟悉的靛蓝粗布和娟秀字迹的瞬间,顾老师的手明显颤抖了一下。他凑近屏幕,仔细地看着信上的每一个字,尤其是“宋清秋 手书”那个落款。

“……是她的字。”顾老师的声音哽咽了,“我父亲保留过一封宋女士早年写给我伯父的信,字迹一模一样……这封信,这封信……”

他读着信上的内容,读到“待驱除寇、河山光复之,若你我能再见,再于蒲泉戏楼,为君唱一曲《长生殿》,可好?”时,老人终于忍不住,摘下眼镜,擦拭着眼角。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他喃喃道,“我伯父失踪前,最惦记的,恐怕就是这封没收到的信吧。他没能等到‘河山光复’,也没能再听到那曲《长生殿》……”

孙守业和旁边的赵建国、陈默(他们也都在场)都沉默着,心里沉甸甸的。

“孙师傅,这封信和包裹,对我来说,对我们顾家来说,太珍贵了。它不仅仅是一封家书,更是一段历史的见证,是我伯父和宋女士那一代人青春、爱情和牺牲的见证。”顾老师平复了一下情绪,郑重地说,“我想,我应该去一趟蒲泉,亲自接这封信,去我伯父的衣冠冢前,读给他听。也让宋女士的这份心意,真正‘送到’。”

三天后,顾怀远老师从济南来到了蒲泉县。

孙守业、赵建国、陈默,还有听说了此事特意过来的柳七姑,一起在98号驿站等着。小周也好奇地留在店里。

顾老师风尘仆仆,但精神很好。他仔细查看了蓝布包裹和那封泛黄的信笺原件,确认无误后,对着包裹和信,深深鞠了一躬。

“宋清秋女士,顾长风烈士,这封信,走了八十年,今天,送到了。”他轻声说。

没有举行什么仪式,一行人陪着顾老师,带着包裹和信,去了蒲泉县烈士陵园。在顾长风烈士的衣冠冢前,顾老师将信的内容缓缓读了一遍。读完后,他用一个净的铁盆,将信笺的复印件(原件太珍贵需保存)点燃。青烟袅袅升起,融入陵园苍松翠柏间的清风里。

顾老师将蓝布包裹,连同伯父的那张旧照片,一起捐给了县博物馆。陈默激动不已,表示一定会作为重要革命文物和地方历史见证,妥善保存、展出。

事情似乎圆满解决了。

顾老师离开前,紧紧握着孙守业的手:“孙师傅,谢谢您,谢谢你们大家。这件事,了了我父亲一辈子的心事,也让我对我伯父那一代人,有了更真切的认识。这些历史,不应该被忘记。”

他还留下了一笔钱,不是酬谢,而是以顾长风、宋清秋的名义,捐给县里,用于修缮抗战纪念馆和资助本地历史研究。

孙守业推辞不过,代县里收下了。

那天晚上,孙守业很晚才关店。他独自坐在柜台后,看着空了许多的角落——那个蓝布包裹已经不在那里了。

店里很安静。他忽然想起,已经好几天没听到那若有若无的唱戏声,也没再做相关的梦了。小周也说,睡得踏实了。

柳七姑下午来过一趟,点了炷香,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意思是“事了了”。

“念执”散了。

孙守业拿出一个新买的硬壳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拧开钢笔。

他想了想,写下:

“癸卯年三月廿一,雨夜,收无名包裹一件。蓝粗布,墨书‘宋清秋亲启,民国三十一年’。内藏书信一封,乃抗战女伶宋清秋致恋人顾长风绝笔。辗转八十载,今寻得顾烈士后人,信终有归。此事毕。”

笔尖停顿,他又添上一行小字:

“始知此间驿站,所收所寄,非止人间物。”

合上笔记本,他关了灯,锁好门。

回家的路上,又经过那家超市。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玻璃橱窗。

只有明亮的灯光和货架的倒影。

夜风清凉,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远处,蒲泉县的老城区灯火阑珊,安静祥和。

他知道,这件事结束了。但98号驿站的故事,或许才刚刚开始。

下一个包裹,下一个故事,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悄然到来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当它来时,他会在。

因为他是孙守业,98号驿站的老板。

一个送快递的。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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