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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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林砚发现自己最近多了一个习惯。

每天早上走回家的路上,他会绕一小段路,经过李大有住的那个城中村的路口。他不是特意去看什么,就是远远地望一眼。有时候能看见李大有骑着那辆破旧的电动车从巷子里出来,后座上绑着工具包,风把他的花白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有时候看不见。但不管是看见还是看不见,林砚都会在心里说一句:还在就好。

还在就好。这四个字,是顾老头教的。顾老头说,做他们这行的,不指望把世界变好,只指望那些好人还活着就好。活着就有机会,活着就有希望,活着就能等到天亮。

林砚以前觉得这话太丧了。现在他觉得,这是顾老头能给出的最大的祝福。一个看了一辈子人间惨剧的老人,还能说出“活着就好”这四个字,不是因为他冷漠,是因为他太知道“不活着”是什么样了。

八月的第一周,林砚值了五天夜班,休了两天。休息的那两天他也睡不着,就在出租屋里躺着,听楼上那户人家吵架。楼上住着一对年轻夫妻,吵了两年了,摔过碗,砸过门,打过110,但就是没离。林砚有时候想,这也是一种缘分——吵成这样还不分,大概是真的离不开。

他不会去劝。他的工作不是劝架,是等人。等那些走投无路的人走进来,问他一句“这世上有因果吗”,然后他给一个答案。

因果簿在八月三号的凌晨又热了。

那天晚上来了一群人。

说是“一群”,其实也就三个。三个女人,都是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穿得光鲜亮丽,身上的香气在便利店里弥漫开来,把关东煮的味道都盖住了。她们买了一堆东西——薯片、巧克力、冰淇淋、几瓶啤酒,结账的时候还在聊,声音很大,笑得也很响。

林砚面无表情地扫码。他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了。

不是因为他认出了谁。是因为他看见了其中一个人身上的因果债纹。

那个女人站在中间,头发染成栗色,卷着浪,穿着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针。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温柔,很无害。

但她脖子上的债纹是黑色的。

不是那种密密麻麻的、像树一样的黑色。是一种更隐蔽的、藏在皮肤底下的灰黑色,像雾霾天的天空,不浓,但无处不在。这种债纹林砚见过。它不属于人放火的那种恶,属于另一种——慢性的、累积的、一天一天发酵出来的恶。

比如网暴。

林砚的手指在扫码枪上停了一瞬。他扫了最后一件商品,报了总价。那个女人用手机付了款,接过袋子,三个人说说笑笑地走了。自动门关上的瞬间,林砚听见其中一个人说:“思瑶,你今天真好看。”

思瑶。林砚记住了这个名字。

因果簿在口袋里烫了一下。不重,但持续了很久,像一个忍耐了很久的人终于发出了声音。林砚把手伸进口袋,摸到因果簿的封面,温度比平时高了大概两三度。他翻开因果簿,空白的那一页上,字迹正在慢慢浮现。

他低头看。

姓名:沈思瑶。

年龄:二十九岁。

身份:短视频博主,粉丝三百二十万。

林砚的手指在“三百二十万”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下。三百万粉丝,意味着她的一条视频能被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人看到。这个数字在某些人手里是影响力,在另一些人手里,是凶器。

他继续往下看。

恶债条目:

“网暴致人死亡。姓名:苏晚。二十三岁。某大学研究生。因在社交平台发布一篇批评沈思瑶视频内容的文章,遭到沈思瑶及其粉丝持续网暴。沈思瑶本人通过小号发布引导性言论,暗示苏晚‘嫉妒’‘蹭热度’‘心理有问题’。网暴持续四十七天。苏晚于去年十一月十七自身亡。”

林砚的目光停在了最后一行。不是“自身亡”,是“网暴持续四十七天”。

四十七天。从十月一号到十一月十七号,一个二十三岁的女研究生,被几十万人在网上骂了四十七天。她每发一条动态,下面都是“你怎么还不死”“你这种人活着就是浪费空气”“长这么丑还有脸出来”。她的学校被扒出来了,导师被扰了,父母的电话被打。她最后发的那条动态,只有一句话:“我好像做了一件很大的错事,但我不知道我错在哪里。对不起,我不该活着的。”

林砚把因果簿合上了。

他靠在货架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便利店的空调吹着他的后脑勺,凉飕飕的。他睁开眼,看着玻璃门外那条空荡荡的街道,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像一条没有人走的河。

他知道这个案子会比前两个更难。

不是因为沈思瑶更难对付,而是因为网暴这件事本身就很麻烦。网暴不是一个人做的,是一群人做的。沈思瑶只是点了第一把火,然后几十万人往里面扔柴火。火烧死了人,每个人都可以说“我只是扔了一小小的柴火”“我只是点了一个赞”“我只是留了一条评论”“我又不知道会这样”。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没责任。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只是做了大家都在做的事。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好人。

但苏晚死了。

一个二十三岁的姑娘,死在了几十万柴火堆起来的火堆里。她死之前发的那条“对不起,我不该活着”,收到了十七万个赞。

林砚把那支断了一截笔帽的圆珠笔从笔筒里拿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放下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时间还没到。

他得等。

等那扇门再次打开。等沈思瑶自己走进来。或者,等那个需要他来讨债的人走进来。

第十六章 苏晚

苏晚的妈妈是在第二天晚上来的。

林砚认得她,不是因为见过,是因为她一进门,因果簿就烫了一下。不是沈思瑶那种持续的、忍耐了很久的温热,而是一种更尖锐的、像针扎一样的刺痛。林砚后来想明白了,那不是因果簿在痛,是苏晚的妈妈替女儿带来的痛。

她五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多了不少。她的眼睛很大,但眼白泛黄,眼眶底下有很深的青黑色——那种不是一两天没睡好,而是一年半载没睡好才会有的颜色。

她在便利店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拿。最后走到收银台前,看着林砚。

“你是小林?”她问。

林砚愣了一下。他不认识这个女人。他的工作牌上写着“林砚”,但他从来没跟苏晚的妈妈见过面。

“我是。您是?”

“我叫刘桂兰。苏晚的妈妈。”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材料。但她把“苏晚的妈妈”这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林砚看见她的手指在收银台边沿上紧紧攥了一下,指节发白,然后又松开了。

林砚没有说“节哀”,没有说“我很难过”,没有说任何别人会对丧子之人说的话。那些话他听过太多遍了,他知道它们什么用都没有。说“节哀”的人不是为了安慰对方,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该说的话我都说了,剩下的不关我的事了。

林砚从收银台后面搬出那把折叠椅,打开,放在旁边。

“坐。”他说。

刘桂兰看了他一眼,慢慢地坐下了。她坐下来的姿势和李大有不一样。李大有是小心地、只沾了椅子前半截地坐。她没有,她一屁股坐实了,像是很久没有坐下过一样,整个人的重量都交给了那把椅子。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部手机。屏幕碎了,但碎得很整齐,像一张蜘蛛网织在玻璃上。她把手机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推给林砚。

“这是她的手机。”刘桂兰说,“她走了以后,我一直在看。看了快九个月了,每天都看。”

林砚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亮了一下——手机还没关机。刘桂兰一直在给这部手机充电,让它一直开着,好像只要手机还亮着,女儿就还活着。

“她最后一条发的什么?”林砚问。他知道答案,因果簿上写过。但他想让刘桂兰自己说。有些人需要说出来,不说出来,那些话会烂在心里,把人从里面腐蚀掉。

刘桂兰把手机翻过来,用手指划了两下,然后递给林砚。

屏幕上是一条微博。发件人是苏晚的账号@苏晚睡不着。最后一条动态,发布时间是去年十一月十七,凌晨两点十一分。

“我好像做了一件很大的错事,但我不知道我错在哪里。对不起,我不该活着的。”

下面有十七万个赞,六万条评论。

林砚没有翻那些评论。他不需要看。他见过太多次了。网暴致死的案子里,最后一条动态下面的评论区永远是那副样子——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高喊“正义”,有人在刷蜡烛的表情。那些曾经参与网暴的人,有些人会悄悄删掉自己的评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有些人会痛骂其他网暴者,把自己摘得净净。只有极少数人会站出来说“我错了”。

林砚把手机轻轻推回去。

“阿姨,您来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刘桂兰看着那部碎了屏的手机,沉默了很长时间。便利店的灯管嗡嗡响着,冷柜的压缩机时起时停,像一个心跳不规律的人在喘气。

“我不是来找你帮我做什么的。”她终于开口了,“我来之前,都不知道你是谁。老王——就是我女婿,他说这家便利店的夜班店员人挺好,让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来这儿坐坐。”

老王。林砚想起来,周四海之前跟他说过,附近有好几个外卖骑手和代驾司机都跟他推荐过这家便利店——“那儿的小伙子人不错,不会赶你走,你待多久都行。”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些人心里已经成了“人不错”的代名词。他只是一个不赶人、不问话、让人安静待一会儿的便利店店员而已。

“我睡不着。”刘桂兰说,“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一闭眼就看见她。不是她活着的样子,是她躺在那个地方的样子。”

她说的“那个地方”,林砚知道是什么地方。

“我闺女从小就不爱跟人吵架。”刘桂兰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像一辆没油的车在滑行,“她小时候被同学欺负了,回来也不说,就自己躲在房间里哭。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她就是这种人,什么事都往心里搁,搁不下了就自己消化,消化不了了就……”

她没说完。但她不需要说完。

“她写那个文章,我也看了。不就是说那个网红的视频不好看吗?不就是说了一句‘这种内容也能火,现在的审美怎么了’吗?那句话有错吗?没有错啊。”刘桂兰的声音终于开始发颤,“她只是说了一句真话。就因为说了一句真话,几十万人骂了她两个月,骂到她去死。这世上有没有这样的道理?”

林砚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收银台的边沿抵着他的腰,他看着刘桂兰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比这两样都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

是一种“我的孩子不该这样死”的确信。

这种确信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变淡。它会一直在那里,像一刺,扎在心口的某个位置。你吃饭的时候它在,你走路的时候它在,你笑着跟别人说话的时候它也在。你不会习惯它,你只是学会了跟它一起活着。

“阿姨,”林砚说,“您信因果吗?”

刘桂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她一定问过自己无数遍了。如果人死后真的有因果,那那个害死她女儿的人,为什么现在还活着?还在发视频?还在笑?还在被几百万人喜欢?

“我以前不信。”刘桂兰说,“但我现在想信。不是因为我相信天理,是因为我不相信,我就撑不下去了。”

林砚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摸出因果簿,但是没有翻开。他只是把手掌覆在封面上,感受着里面微微的温度。那温度比之前高了一些,像一锅水快要烧开了。

“阿姨,您回去好好休息。”他说,“有些事,会有答案的。”

刘桂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你怎么知道”,但最终没有问。她站起来,把那部碎屏的手机装回塑料袋里,小心翼翼地放进包的内层。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

“小林,”她说,“你有妈妈吗?”

林砚顿了一下。这是他很少被人问到的问题。大多数人都默认他有,只是不在身边。没有人会直接问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你有妈妈吗”,因为这个问题太直白了,直白到像是从一个没有妈妈的人嘴里问出来的。

“没有。”林砚说。

刘桂兰看了他两秒钟,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节哀”,没有说任何那种话。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推门走了。

自动门关上的时候,林砚看见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慢慢走远。她走路的时候微微驼背,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一个对地面不太信任的人,怕一脚踩空。

林砚把折叠椅收起来,放回原处。他拿起抹布,开始擦台面。擦了两下之后,他停下来,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因果簿。

烫的。

不是温的,是烫的。

他翻开因果簿,翻到沈思瑶那一页。之前那些字迹已经全部浮现完毕了,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大半页。他的目光扫到最后一行——那里有一条新的记录,是之前没有的。

“网暴期间,沈思瑶通过三个小号发布引导性言论共计四十七条。其中,‘这种人的心理真的有问题’这条言论,被转发两万三千次,直接引发了苏晚学校论坛的讨论,导致苏晚的真实身份被曝光。”

林砚盯着这一行字看了五秒钟。

四十七条。她不是“不小心”点燃了一场网暴。她是从头到尾都在往火里浇油。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知道那些粉丝会听她的话,她知道只要她说一句“这个人心理有问题”,几十万人就会冲上去把那个人撕碎。

她知道。她只是不在乎。

因为苏晚对她来说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苏晚只是一个ID,一条评论,一个“黑粉”,一个可以被她用来立人设的工具。她在直播间里哭过,说“我不怕被骂,我只是觉得做人要有底线”。那条哭的视频播放量八百万,她涨了三十万粉。

她用苏晚的命,涨了三十万粉。

林砚把因果簿合上,塞回口袋里。他的手指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反复了三四次。

他拿起那支断了一截笔帽的圆珠笔,在收银台下面那张已经写了很多字的旧报纸上,写下了“沈思瑶”三个字。

然后他在下面画了一条线。

线很直,笔压得很重,纸面被笔尖划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他把笔放下,拿起抹布,继续擦台面。

窗外,夜色还很深。但林砚知道,这层夜色下面,有一些东西正在醒来。不是人,是债。那些被压了九个月的债,正在从地底下往上拱,像春天的种子,不管上面压了多少土,都要长出来。

他等着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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