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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四十八小时后,泰国曼谷。

飞机降落在素万那普机场时正值午后,舱门一开,热带特有的湿热空气便像一堵看不见的墙迎面撞上来。沈鸢在舷梯顶端站了两秒,墨镜推上鼻梁,扫了一眼停机坪远处正在加油的几架货运包机,然后快步走下舷梯。她穿着一身轻便的米白色亚麻衬衫和深色长裤,长发束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来东南亚度假的年轻商人——只有跟在她身后的老邢知道,她腰后那细皮带内侧缝着两枚微型追踪器,手提包夹层里装着一把陶瓷匕首。

傅远舟走在她身侧,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那道凌厉的线条。他的步伐稳定而克制,和过去每一次出行没有两样,但他扫视周围环境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一倍——左前方的行李车、右后方的清洁工、二楼出发层栏杆旁那个举着接机牌却一直没有放下手机的中年男人,每一个都被他的目光快速标记又快速过滤。

老邢提前三天就到了曼谷,在机场接机口等着他们。他的脸色比在南美时好了不少,但眉头依然是拧着的。“沈爷,傅总,”他压低声音,递过来两部本地加密手机,“顾承泽的信号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沙没巴府的私人码头,时间是四十八小时前。之后信号就断了,再也没开过机。但我们的人在他的码头附近蹲了整整两天,没有看到任何人进出。要么他还在里面,要么他已经从水路跑了。”

“他的船呢?”沈鸢边走边问。

“还在。一艘二十米长的私人游艇,船名‘碧海号’,船尾的缆绳拴得好好的,不像是出过海的样子。”老邢说,“但有个细节不对劲——码头上还有一艘小船不见了。是一艘四米的铝合金快艇,平时就拴在游艇旁边,前天还在,今早就不见了。”

沈鸢脚步不停,推开机场到达厅的旋转门,热浪再次扑面而来,混着汽油味和街头摊贩的香料气息。她站在路边,看着车流穿梭的机场高速,脑子里快速构建着沙没巴府那一片的地理图——码头、河道、出海口、近海岛屿、周边可以藏匿的废弃仓库和渔村,每一个坐标都在她脑中的电子地图上被标记、串联、排除。

“小船不见了,但大船没动。说明他没有走远。”沈鸢坐进车里,空调的冷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至少两天前他还没有离开沙没巴府的范围。一条四米快艇的续航能力有限,最大航程不超过四十海里,加满油也跑不远。他如果还活着,一定在方圆四十海里之内的某个地方。”

“如果他不在呢?”傅远舟问。这个问题不是质疑,而是一种严谨的推演补位。

沈鸢靠在座椅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转过头看着傅远舟,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我们就去找他的尸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是尸体,也得先把话说完再烂。”

傅远舟看着她没有说话。阳光从车窗斜斜地切进来,在她的侧脸上画了一道明暗交界线,净、锐利、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他忽然想起在傅家祠堂里老爷子的那句话——“傅家从今天起,一切资源优先供给少夫人。”当时他觉得这是父亲对儿媳的认可,现在他觉得,这是父亲在替他把最重要的那个人,正式写进了傅家的命脉里。

车子穿过曼谷市区,从高架桥上俯瞰,这座城市的肌理在午后阳光下一览无余——金色的佛塔和玻璃幕墙的写字楼交错林立,湄南河像一条浑浊的绸带蜿蜒穿过市区,河面上挤满了长尾船和运沙船,汽笛声此起彼伏。沈鸢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曼谷是东南亚最大的棋局,每一座庙里都有一盘没下完的棋。”

那时候她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懂了。

沙没巴府位于曼谷以南约三十公里处,湄南河的出海口就在这里。车子下了高速之后,沿途的景色渐渐从城市的繁华变成了另一副模样——两岸是密集的红树林和零星的渔村,水泥路变成了泥泞的土路,空气里的味道从香料和汽油变成了腐烂的植物和水腥气。

顾承泽的私人码头藏在一片红树林深处,入口处是一个废弃的水产加工厂,铁皮屋顶锈出了好几个大洞,院子里堆满了发臭的塑料筐。如果不是老邢提前踩过点,没有人会相信这片荒废到几乎被地图遗忘的角落里,藏着一个能在东南亚洗钱网络里呼风唤雨的中间人。

沈鸢下了车,站在水产加工厂门口环顾四周。红树林像一堵密不透风的绿墙,把这片区域和外界完全隔绝开来。空气湿热黏腻,蚊虫嗡嗡地围着人打转,远处偶尔传来一声不知名的鸟叫,尖锐而短促,像是某种警示的信号。她注意到加工厂大门的锁是新的——一把德国产的合金挂锁,和这个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有人最近换过锁,而且换锁的人对安防器材很懂。

“这把锁是顾承泽的风格。”傅远舟蹲下来看了看锁芯,眉头微皱,“他以前在傅家管财务的时候,金库的门锁必须用指定品牌的德国货,他说别的牌子信不过。这是个习惯,变不了。”

他掏出消音,朝老邢打了个手势。老邢带着人从侧面翻墙进去,片刻后从里面打开了门。院子里的地面铺着一层碎贝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沈鸢的高跟鞋踩在上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确认脚下没有触发装置。

厂房内部被改造过。外面看着破败不堪,里面却别有洞天——一座小型但配置齐全的通讯中心。桌上摆着三台显示器,一台加密卫星通讯设备,一面墙上贴着密密麻麻的照片和手写的便签条。这些照片上的面孔沈鸢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赵明礼、钱茂、傅明谦,还有几个她已经从傅明谦提供的名单上见过照片的暗桩成员,都被红笔打了叉。而在所有打了叉的照片上方,用图钉钉着一张放大的卫星地图,标注的是滨海市港口和沈氏集团总部大楼的位置。

顾承泽把这里当成了一个前线指挥部。

而这张关系图最上面一层,是一个用黑纸剪出的剪影。没有五官,只有人的轮廓,在纸面上像一处挖空了的深渊。剪影下方只有两个字——先生。

沈鸢盯着那个剪影看了很久,然后抬手将它从墙上揭下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上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其细小的字,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在极其紧张的状态下写的——“他不是一个人。她也是。”

沈鸢把剪影递给傅远舟,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将它翻过来重新钉回墙上。他没有说什么,但沈鸢注意到他的后槽牙微微咬了一下。和之前所有线索对上之后,他几乎已经能断定那个“左手虎口带旧伤疤的女人”是谁了——一个他还没准备好面对的人。

“这里的东西被清理过。”老邢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被撕碎的纸片,边缘焦黑,被烧掉了大半,“有人在离开之前销毁了大部分资料。碎纸机先碎了一遍,然后浇了油烧——专业的手法。能抢救回来的东西不多。”

沈鸢接过那沓焦黑的纸片,仔细看了看其中一片没烧尽的边缘。纸片虽残,但纸质上佳,残余的一截烫金细线依稀可辨——那是傅家信笺特有的砑花纹。翻到底,拇指按住的位置印着半个朱红色的印章残角,那篆体笔锋再熟悉不过。“这些纸不是顾承泽的,”她把这片残纸拈到傅远舟面前,让他看清那半个烧糊的“傅”字,和压在篆书底部同样被烤焦的小字——“受命不迁”。

这是傅家祠堂里祖训的印文。有资格印这批信笺的人,整个傅家不超过十个。

“清理这里的人,不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她把残纸放进一个证物袋里封好,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但清理得太急,总会漏点什么。”

她走到墙角的铁皮文件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抽屉是空的,但抽屉底板和柜子底板之间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沈鸢蹲下来,用手指在缝隙边缘抠了抠,指甲碰到一个硬物。她用力一撬,底板松动了——下面压着一部旧手机和一个防水密封袋。

密封袋里装着一本护照。

沈鸢把护照拿出来翻开,照片上是顾承泽的脸,但名字不是他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身份。护照的签发地是缅甸仰光,期是三年前。也就是说,顾承泽早在三年前就给自己准备好了备用身份,随时可以从泰国出逃。她把手机充上电开机,里面只存了一个联系人,号码没有署名。

“这个号码和上次傅明谦提供的那个不一样。”老邢对比了一下记录,眉头皱得更紧了,“傅明谦那个号码是泰国本地的预付费卡,这个号码——区号是缅甸的。”

所以顾承泽在泰国联系的是一个缅甸号码,而这个号码的主人很可能就是来接应他的人。等到顾承泽用他自己的手机给傅明谦发完“清场”指令之后,那个号码就彻底关机了。而这部藏在地板夹层里的备用手机,才是他真正的逃生保障——只是他没来得及带走。

“说明他离开的时候很匆忙,匆忙到连保命的东西都来不及拿。”傅远舟站在沈鸢身后沉思了片刻,迅速理清了两条线:一条是顾承泽拿着傅明谦泄露的名单做暗桩管理,另一条是“先生”越过顾承泽直接派女手清理门户。顾承泽发现自己也在清理名单上之后,把来不及完全销毁的傅家内部信笺匆忙藏匿并紧急跑路。

老邢带人在厂房四周搜索了将近两个小时,在红树林深处的一处淤泥滩上发现了一组新鲜的脚印。脚印一路延伸到水边,然后消失了。从脚印的尺寸和深度判断,是一个身高在一米七左右的成年男性,脚上穿着运动鞋,奔跑时左脚印比右脚印深——说明这个人在跑的时候左腿受了伤,或者是左脚的鞋子不合脚。

“不过——”老邢补充了一个疑点。在那组男性脚印旁边,还有另一组脚印。尺码更小,步幅也更短,从深度判断体重不超过五十五公斤。两组脚印平行奔跑了将近五十米,最后在水边一起消失。

一男一女。男的受了伤,女的跟着他。顾承泽不是一个人在跑,有人在护着他,或者押着他。

“那个左撇子女人。”沈鸢看着水面上粼粼的波光,声音平静,“她来找他了。”

而顾承泽留在这里的那些加密设备和被匆忙烧毁的信笺残片,已经足够把“先生”组织的内部链条从滨海一路焊到曼谷。沈鸢让老邢把证物全部封存拍照上传,又把那部备用手机里的唯一联系人号码发给温宁做反向追踪,然后转身朝厂房外走去,姿态从容,背影笔直。

走出厂房门时,夕阳刚好沉到了红树林的树梢以下,整片湿地笼罩在一片浓重的暮色中。蚊虫愈发猖獗,空气中弥漫着涨前泥滩特有的咸腥气。沈鸢站在码头上,望着河道尽头那片若隐若现的出海口,忽然问了一句:“老邢,顾承泽那艘游艇查过没有?”

“查过了,船上没人。但——”老邢迟疑了一下。

“但什么?”

“但船舱里有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还是热的。”

沈鸢猛地转过身来。老邢被她看得后背发毛,赶紧补充:“我们是中午进去查的,咖啡是热的,大概四五十度,说明在中午前后有人上过那艘船。但我们在码头蹲了两天,本没看到任何人进出。”

“水下。”傅远舟脱口而出。

三个人几乎同时看向码头边缘那片浑浊的水面。红树林的水道本来就不宽,加上汐涨落频繁,水下的能见度几乎为零。如果一个人穿着潜水装备从水下摸到游艇旁边,趁监视的人换岗或者打盹的间隙爬上船,可以完全避开地面的视线。这需要非常专业的潜水技能——能在涨时分无声下潜、在码头底下系好备用设备,并且有办法在换岗的几个呼吸之间贴舷翻上去。

一般人做不到。但——那个女人能做到。

“老邢,调一艘快艇,加满油。今晚涨之前,我要把这片水域每一寸都搜一遍。”

当晚,沈鸢和傅远舟乘快艇沿着沙没巴府的河道向出海口方向搜索。夜里河面上起了雾,能见度极差,快艇的探照灯只能照亮前方十几米的水面。红树林在雾中变成了无数黑色的剪影,枝扭曲交错,像是某种古老生物的手指,从水面下伸出,抓住任何从它面前经过的东西。

沈鸢坐在船头,手里拿着夜视望远镜扫视着两岸。她的衬衫被水汽打湿了,黏在皮肤上,头发上也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但她浑然不觉。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望远镜的视野里——每一棵红树的部、每一段被藤蔓覆盖的泥岸、每一个可能藏匿小船的天然洞。那艘消失的四米快艇一定还在附近。顾承泽的腿受了伤,那个女人不会带着一个伤员走太远。他们一定藏在某个地方,等着风头过去,等着接应他们的人来。

凌晨一点二十分,快艇驶入一条几乎被红树林完全遮挡的支流。这里的河道窄到只能容一艘快艇通行,两岸的红树系盘错节,从头顶交织成一道穹顶般的拱门,把月光彻底隔绝在外面。四周安静得只剩下快艇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和水拍打船底的啪嗒声。

夜视望远镜的绿色视野里,闪过一个异常的光点。

“停。”沈鸢低声说。

引擎熄火,快艇的惯性带着船身缓缓向前滑行。没有引擎的声音之后,四周变得极其安静,安静到每一个人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沈鸢举起望远镜,对准刚才那个光点的方向。那是一棵特别粗壮的千年红树,部膨大如一座小岛,盘之间有一个被树遮掩的凹陷,像是一个天然的小型船坞。凹陷深处,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个金属的反光——那是铝合金船体的边缘。

他们找到了那艘失踪的快艇。

老邢打了个手势,两个手下无声地下水,端着枪朝树方向摸过去。沈鸢和傅远舟留在快艇上,枪口对准同一个方向,警戒着任何可能的异动。

水面下的两个人在红树盘之间摸了一圈,其中一个浮上来低声报告:“船还在,缆绳栓得很紧,舱里没人。但船底有水渍,说明最近几个小时内有人用过船,桨还在舱里,没有收好。”

“有没有——”

话没来得及问完,红树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异响。沈鸢的耳朵比所有人都快——那是一声金属撞击木头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不小心把枪管碰到了树上。

所有人的枪口同时转向那个方向。

雾气在探照灯的白色光束中翻涌,红树在水面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安静了大半宿的树林忽然有了动静,鸟群从枝头惊起,翅膀扑扇的声音在窄河道里不断回响。沈鸢把武装腰带上的备用弹匣重新扣紧,偏头对老邢说:“把红外感应器对准那片系,从左到右扫。”

红外模式下,浓雾不再碍事。屏幕上的温度分布迅速显示出一团不规则的暖色,就在那艘藏匿的快艇正后方的树洞里——两个人体轮廓,肩并肩靠在一起,一个体温正常,一个体温明显偏低,左腿位置的热量流失速度远快于其他部位。体温偏低的那个,就是顾承泽。树洞足够深,红外只能捕捉到轮廓而无法分辨五官,但那个正常体温的人左手始终半举着,手腕上方横向的缝合疤痕在红外观测里留下一条断续的蓝紫色细线。

白衣女人是抱着他——还是扣着他?但无论她的姿势是什么,红外感应器上另一个细小的特征给出了更致命的信息:她的左小臂上有一小块比体温低将近两度的方形暗影,那是植入式微芯片在红外下的典型信号衰减痕迹。

“收网——树洞前后都有遮蔽物,直接用快艇堵住正面,老邢从背面上树,注意她的左手,她手上有刀。”沈鸢压低嗓音,把消音器拧上枪口,然后转头看了傅远舟一眼。不用说话,他已经在她转过来之前读完了她的全部意图。他递过来一卷细钢丝和一副防割手套,只低低说了一句“我绕右侧,你数到十五就开灯”。

快艇在树背面停稳,两拨人从不同方向淌水上岸。沈鸢踩在红树上,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傅远舟伸出一只手稳住了她的肘弯。他的手掌燥而有力,握了一下就放开,两个人同时把目光重新钉回目标方向。鸟群还在叫,但树洞里的动静已经完全静止,静得比鸟鸣还可怕。

树洞内部被人工开凿过。洞壁上的树被刀削平,挖出了一个不到十平方米的仄空间,勉强够四五个人弯腰站立。里面堆着压缩食品、瓶装水、急救包,以及一整套潜水器械:湿式潜水衣、面镜、脚蹼、氧气瓶。氧气瓶的阀门是开着的,压力表还指着大半刻度。角落里扔着两条带血的毛巾,血是新鲜的,还没有完全凝固。顾承泽就在这里,而且他的伤不轻。

但最先从黑暗里走出来的不是顾承泽。

探照灯的白色光圈罩住了一个女人的身影——白色的长袖布衫,湿了半截,长发盘得很紧,手电光束亮起来的那一刻她没有躲,反而朝前踏了一步,把身后的人完全挡在暗处。瘦高,颧骨轮廓很深,眼角有几道很细的鱼尾纹,看上去五十岁出头,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没有动,左手慢慢抬起来,张开五指——虎口上的旧伤疤在强光下清晰可见,那是一道被缝过至少十几针的旧伤,疤痕呈弧形从虎口延伸到手腕,像是曾经被人用碎玻璃或者锯齿刀具狠狠剜过一刀。正是傅明谦从垃圾桶里捡回的那只手套所对应留下的印记。

她的左手握住自己的右手腕,那个姿势不是投降,更像是一种极克制的静默等待,像是在等沈鸢他们问出第一个问题。

老邢的枪口已经对准了她,沈鸢却抬手往下按了一按,示意所有枪口压低。

“顾承泽在里面?”沈鸢上前半步,打量着女人左手上那道旧伤疤的缝合方式。她的声音在狭窄洞里有轻微的回声,“他的腿伤不轻,就算有急救包,撑不过太久。你在这里守着他,是在等他的人来接应,还是等我们?”

女人的目光越过沈鸢的肩膀,落在外围的傅远舟身上。她看着傅远舟的眼神不再是那种职业化的冷漠,而是带上了一丝复杂的、审视般的专注,像一个很久没见的故人隔着人群确认一个孩子的轮廓。

“少爷。”她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很久没有喝水,“你长大了。”

傅远舟握着枪柄的手指猛地收紧。他往前走了两步,树洞里的光线照亮了他的整张脸。他盯着女人看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平稳得几乎有些过分:“你是傅家的佣人。祖母旧相册里那张照片上的人就是你——上一代傅家安保组副组长,方锦书。”

方锦书微微点头,像是被这个久远的称呼压了一下肩膀。“快二十年没人叫过这个名字了。你祖母当年亲手提拔了我,我二十三岁进傅家安保组,是唯一一个进过核心圈的外姓女侍卫。后来你父亲娶了少夫人,少夫人有恩于我——她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少夫人临盆那天夜里,老宅被人从内部破了防,我抱着你从前院到后院,替你挡了一刀,刀口从左虎口一直划到手腕,筋断了一半。可我还是没能保住你母亲。”

沈鸢站在侧面,看到傅远舟的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握着枪柄的手背上青筋一一凸起,像被看不见的刀锋一道一道划开旧伤。

“你母亲产后大出血不是意外。”方锦书松开自己的手腕,双手垂下来,站得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枝焦枯但还扎在石缝里,“我当时奉命避嫌,安保组所有外姓女眷在生产的最后阶段都被管事以‘不合规矩’为由赶了出去,接生的医生是从外头请的,完全没有傅家的资质记录。等我翻窗闯进产房的时候,少夫人已经没了,接生的医生从后窗跑了。你父亲三天没合眼,最后在夫人的牌位前自己写下遗训,要我把自己变成影子——让我从此之后在傅家档案里除名,以叛逃罪论处,以便去追那个医生和医生背后的人。”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极旧但保存完好的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沓已经泛黄的手写调查报告和几张翻拍的监控截图,放在沈鸢和傅远舟中间的石面上。“这是我这么多年追查下来的全部记录。少夫人过世的真相,顾承泽窃走的傅家旧账,沈伯庸当年被做局洗钱的关键接头人,以及‘先生’组织核心成员的洗牌制。它不是你一个人父亲写下来的秘密——是你母亲用命换回来的第一份完整索引。我把它带走,是为了不连累傅家。我现在拿回来,是为了交给你。”

洞外,老邢的人和傅家的暗哨已经无声地在红树系之间合围,红外感应器不再有新增信号,这说明除了洞里这两个人和他们自己的包围圈,没有第三股势力靠得太近。但远处河道的风速忽然增强了,红树林开始大范围摇动枝叶,那是暴雨将至的前兆。

洞内,烛火已烧到尽头,急救包旁边那盏应急灯闪了两下,光线骤暗。沈鸢单膝跪在顾承泽身侧,把他的领口翻开,露出锁骨下方三个泛黑的血点——两个是注射针孔留下的环状瘀斑,一个还在往外缓慢渗血。是有人在短时间内给他推了两种不同药剂的痕迹。她伸手探了一下他左腿动脉,失温已扩散到部,脉搏时断时续,像一快要被拉断的琴弦。

她抬头,直视方锦书:“你既然在等他醒过来开口,说明他手里还有东西——那份他号称能换命的筹码,是不是还没有交出去?”

方锦书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眶微红。“他昏迷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拿走的那个U盘是假的。真的在我脑子里。’”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回顾承泽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老邢已经拨通了卫星电话在联系最近的野战急救基地,傅远舟的通讯器同时震动起来——是温宁发来的缅甸号码追踪结果,接收方IP经过了七层跳转,最终定位在仰光港口老城区的一家华人中医馆。

暴雨前的冷风灌进树洞,急救灯彻底暗下去。沈鸢把顾承泽的眼皮翻开用电筒照了一下,瞳孔对光反应还在。她关上电筒站起身,对方锦书说:“前面还有多少?”

方锦书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傅远舟,脸上的表情终于从漠然变成了一种负重太久后的松动。“老爷子的那份旧资料,加上他脑中的备份,合在一起足以动它的基。但‘先生’不止一个人,有他们专门的洗牌制,情报、执行、财务三条线互不交叉。顾承泽管财务,我做过执行,但情报口的负责人——我找了十六年,没找到。”

大雨在那一秒倾盆而下。

雨声大到盖过了一切——盖过了她的尾音,盖过了老邢的电话,盖过了急救灯最后一闪时压抑的电流响。傅远舟蹲下身,从顾承泽的手边捡起一颗被捏得温热的空药囊,轻轻放进了证物袋,然后看向方锦书,轻轻唤了一声:“方姨。”

“把她安全带出去。”傅远舟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发现她的肩膀比看起来更薄,“我在后舱安排独立的卫浴间。方姨,你回家了。”

高脚屋外,暴雨将河面砸成一片沸腾的泥浆色。沈鸢站在码头上,手机屏幕在雨水中闪烁着温宁刚发来的缅甸地址坐标。她抹掉屏幕上的雨水,把那个地址输入船载GPS,预设好明早出海的航道。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傅远舟把外套披在方锦书肩头,搀着她一步步踩着红树朝快艇走去,侧影在雨中轮廓模糊但脚步极稳。

她没有打扰他们,只是转过身把身上湿透的衬衫拧了一把,水哗啦啦落在泥地上。新赶到的明暗哨岗踏着水上木板架设临时防线,老邢在她身后低声问:“沈爷,下一步是仰光?”

沈鸢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手腕上的翡翠在雨中幽暗温润,她垂目看了眼急救担架上正被抬上船的顾承泽,又看了一眼另一艘快艇里被两名女保镖扶着落座的方锦书,然后走向傅远舟。他正站在一盏应急灯旁边,浑身湿透,衬衫贴在肩胛骨的轮廓上,正一边吩咐手下加派人手看护顾承泽的生命体征,一边替方锦书压实了舱门防风帘。

她没有替他擦脸上的雨水,只是把那个写着仰光地址的手持GPS轻轻放进他口的口袋里。他的手指隔着湿衣服按住她的手背,只停了两秒,她已收回手,转头朝驾驶舱走去,声音平静如常——“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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