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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秦城市图书馆坐落在老城区和新区交界的位置,一栋六层高的灰色建筑,外墙贴满了米白色的瓷砖,风吹晒了几十年,有些地方的瓷砖已经开裂脱落,露出下面发黑的水泥。正门上方“秦城市图书馆”六个大字是铜铸的,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

江澈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多了。秋天的天黑得早,六点半太阳就彻底沉下去了,街灯亮起来,在图书馆前面的广场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广场上有一些晚饭后出来散步的老人,也有几个滑滑板的孩子,一切都很平静,像这个城市无数个普通的傍晚。

他先在广场上转了一圈,确认没有人跟踪他。他的反跟踪技巧算不上专业,都是以前在天元集团工作时学的——那时候公司经常有商业间谍出没,法务部被要求接受过一些基础的安全培训。什么“回头三看”“变速行走”“利用橱窗玻璃观察身后”之类的,他记得一些,但从来没实战用过。

今天倒是用上了。

从老工厂区出来一直到图书馆,他换了三次路线,每次都在人多的地方突然拐弯,然后从另一个出口走出去。他现在不能百分之百确定自己已经甩掉了所有可能跟踪的人,但至少可以确定身后两百米之内没有明显的尾巴。

图书馆的大门是玻璃的,感应门反应有点迟钝,人走到跟前了才慢慢滑开。江澈走进去,一股混合了旧书、消毒水和空调冷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前台的几个工作人员在低声交谈,借阅区的读者零零散散的,每个人都低着头,沉浸在各自的文字世界里。

他没有去借阅区,而是直接走向大厅右侧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防火门,上面贴着“地下自习室”的指示牌。推开门,是一条向下的楼梯,楼梯间的墙壁上刷着浅绿色的墙漆,有几处墙皮剥落了,露出下面的水泥。声控灯在江澈的脚步声触发下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发出“哒哒哒”的响声。

地下室不大,大概只有五六十平米,被隔成了十几个小隔间,每个隔间里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有些隔间的灯是亮着的,里面坐着埋头苦读的学生和备考的上班族。江澈走到最里面的一个隔间,把背包放在桌上,拉上了隔间门口的布帘。

他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从昨晚到现在,快二十个小时了,他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神经一直紧绷着,像一快要断掉的琴弦。现在坐在这间安静的地下自习室里,听着隔壁隔间传来的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像水一样涌上来。

但他不能睡。至少现在不能。

江澈拍了拍自己的脸,从背包里拿出矿泉水瓶,又灌了两口香灰水——凝神香的剂量已经很弱了,但多少能提点神。然后他把三枚戒指从衬衣口袋里拿出来,一字排开,放在桌面上。

从左到右:刻满纹路的阴钥,光滑如镜的真品阳钥,同样光滑但颜色略浅的仿品。

三枚戒指在自习室光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三种不同的质感。阴钥是温润的墨玉质感,真品阳钥是深邃的、吸光的炭黑色,仿品则介于两者之间,像是黑色墨水里掺了一点灰。

他先拿起真品阳钥,翻来覆去地仔细观察。

和阴钥相比,阳钥的表面没有任何纹路或符文,光滑得有些不真实。他试着用手指摩擦它的表面,感觉像在摩擦一块冰——不是温度上的冰,而是那种“滑到没有任何摩擦力”的质感。

他想起了沈苍的话:“阳钥不只是一把钥匙,它本身就是一件顶级法器。”

顶级法器。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它不仅能解开封印,可能还有其他功能。但功能是什么?怎么激活?用灵力注入吗?用血吗?用特定的口诀吗?

江澈把阳钥戴在右手无名指上——阴钥在左手食指,仿品在右手食指,现在阳钥在右手无名指,三枚戒指分居三手指,像三枚不起眼的黑色装饰品。他试着像之前驱动阴钥那样,将意识沉入体内,推动丹田中的灵气沿着经脉流向右手。

灵气在经脉中流动的速度比之前又快了一些。看来反复使用经脉确实有助于“拓宽河道”,就像运动后的肌肉会变得更强壮一样。

灵气到达右手,注入阳钥。

什么也没发生。

阳钥没有任何反应,不发光,不发热,不震动。它就像一个普通的金属环,对输入的能量视而不见。

江澈皱了皱眉,换了一种方式。他把阴钥的灵气也调动起来,让两股灵气分别从左手和右手同时注入两枚戒指。

两枚戒指几乎同时亮了一下。

阴钥发出微弱的青光,阳钥发出一种极淡极淡的——白光?不,不是白光,是一种没有颜色的、透明但能感知到的能量波动。那种波动不像光,更像是某种频率的震动,肉眼看不见,但手指能感觉到。

江澈试着把两股灵气在体内做某种“交汇”——不是让它们在体内相遇,而是让它们从左右手分别流出后在体外形成一个回路。

这很难。

他的控制力太弱了。灵气就像水,他就像一个刚学会拿勺子的小孩,想把两碗水同时倒进同一个杯子,还不能洒出来。他有几次差点成功,两股灵气在前形成了极短暂的平衡,但每次都在最后一瞬间崩溃,灵气散逸到空气中,像一缕烟一样消失。

但在那几次短暂的平衡中,他隐约“看到”了一些东西。

不是看到,是感知到——在他的意识深处,出现了一幅模糊的画面。画面里是一座城市的三维投影,城市的地下有无数条发光的线条在流动,那些线条像血管一样覆盖了整个城市的版图,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分叉、交汇、再分叉。

那是秦城地下灵脉的“地图”。

画面非常模糊,只能看个大概轮廓,但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阳钥和阴钥同时激活时,它们能构建出灵脉的立体影像。也就是说,这两枚戒指不仅仅是开关,它们还是——显示器。一个能实时监测灵脉状态的终端。

这个发现让江澈的心跳加速了好几拍。

如果他能把这两枚戒指同时激活到足够稳定的状态,他就能清晰地看到灵脉当前的状况:封印的强度、灵气的囤积量、哪里有裂缝、哪里最危险。这对他决定是否解开封印至关重要——就像做一台复杂的手术之前,医生必须先看到病人的CT片子。

但问题是,以他现在的灵力控制水平,距离“稳定激活”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江澈把两枚戒指重新摘下来放回口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梳理了一下思路。

目前要做的事情优先级排序:

第一,活下去。那两个黑衣人还在找他,他们的背后有一个未知的势力,目标是“活捉”他。他需要尽快搞清楚那个势力是谁,目的是什么。陆老和陆渊可能是盟友,但在没有完全确认之前,不能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他们身上。

第二,搞清楚阳钥的用法。今天在自习室里只是试探了一下,距离真正掌握还差得太远。他需要更多的时间练习,更多的灵气来支撑练习。灵气从哪来?要么从地宫的灵脉中汲取,要么从父亲留下的灵石中获取。

第三,和沈苍沟通。沈苍对封印的了解比他深得多,如果能从沈苍那里得到更多关于阳钥的信息,以及关于七大宗门内战和阳钥丢失的历史真相,他做出决策的依据就更充分了。

第四,处理现实问题。欠债、房租、店铺、未来的生计。这些事看起来和修真无关,但如果他想在秦城长期待下去,这些就是绕不开的基础设施。一个连吃饭都要发愁的修士,怎么有精力去研究封印和解封?

江澈睁开眼睛,找出一支笔和一张纸——从背包里翻出来的,是以前修车时记客户信息的便签纸——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他画了一张简易的时间线:

– 昨晚22:37:觉醒,地震

– 昨晚23:15:接到神秘短信

– 今天凌晨:发现灵石碎片,灵力信息涌入脑内

– 今天上午:被黑衣人追踪,遁地进入地宫,见到沈苍,获知灵脉封印真相,拿到阳钥仿品

– 今天下午:在城北烂尾楼躲藏,去老工厂区树洞中找到真品阳钥,遇到陆渊

– 现在:图书馆

从觉醒到现在,不到二十四小时,他的人生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而且按照短信说的“三之内,必有人来”,现在只是第一天,后面还有两天。那两个人已经来了,那是否意味着还有其他人也在路上?

如果方圆百里内的修真者都能感知到灵觉醒的波动,那秦城周边——省城明州、甚至更远的城市的修真者,也在陆续赶来的路上。也许今天只是第一批,明天、后天,会有更多的人涌入这座小城。

秦城这潭死水,很快就要变成一锅粥了。

江澈把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他需要休息一下,哪怕只是闭目养神十五分钟。闹钟定好,十五分钟后醒来,然后继续修炼“蕴灵诀”,争取在明天天亮之前把灵力控制力提升一个台阶。

他把头枕在背包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地下自习室的空调嗡嗡作响,冷气吹得有点猛,他拉了拉外套的拉链。隔壁隔间里有人在用笔记本电脑,键盘敲击的声音细碎而有节奏,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更远的地方,有人在低声打电话,声音含糊不清,像隔了一层棉花。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种近乎催眠的白色噪音。江澈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深沉,意识像一滴墨水落进水里,缓缓地、不可阻挡地沉了下去。

他睡着了。

这一次,他又梦到了那团青色的光。

但和昨晚的梦不同,这一次的光不再是孤零零地悬浮在黑暗中。它的周围出现了“东西”——一些模糊的、半透明的轮廓,像是一栋栋建筑,又像是一座座山。那些轮廓在光的照射下投射出长长的影子,影子和轮廓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极其复杂的、不断变化的图景。

江澈在梦中走近那团光。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城市的最高处,脚下是密密麻麻的屋顶和街道,但所有的建筑都是半透明的,像是用玻璃做的模型。透过建筑的外壳,他能看到地下的景象——无数条发光的线条在地底纵横交错,像一棵倒着生长的树,系深深扎进了地壳深处。

那些线条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在缓慢流动,有的完全静止。最粗的那一条——主——从城市的中心地带一直延伸出去,像一条沉睡的巨龙,盘踞在地底深处。

这是灵脉。

梦中的灵脉影像,比他刚才用极不稳定的阴阳双钥感知到的模糊画面清晰了不知道多少倍。他能看到每一条支脉的走向,每一个节点的汇聚,甚至能看到封印的“形状”——一个巨大的、像倒扣的碗一样的能量罩,把整条灵脉的主罩在里面。能量罩上布满了细小的裂缝,有些裂缝已经大到能透过灵气泄漏出去的程度。

江澈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引向封印的中心——他“看到”了地宫,看到了那巨大的石柱,看到了石柱底部环形凹槽中银白色的液态灵气,甚至看到了靠着石柱安然沉睡的沈苍。

然后他“看到”了地宫的更深处。

在石柱的下方,被厚厚的岩石和封印能量罩覆盖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发着光。那光的颜色不是青色也不是白色,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纯粹的、近乎神圣的金色。金色光芒的源头似乎是一块巴掌大的东西,形态不规则,像是某种晶体的碎片。

那是什么?

江澈的意识试图靠近那片金光,但越是靠近,阻力就越大。最后在一片强烈的金色光芒中,他的梦戛然而止。

“嗡——”

手机的震动把他从梦中拽了出来。江澈猛地睁开眼睛,后背的冷汗把衬衣都浸湿了。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闹钟响了,十五分钟刚好到。

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个梦太真实了,比昨晚的梦真实得多。梦中的灵脉影像、封印裂缝、金色光芒——每一个细节都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清晰。

不对,那不只是梦。

江澈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睡着的时候,双手是揣在口袋里的。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握着阴钥,右手握着阳钥真品。两枚戒指在被他的体温和灵力场同时接触的情况下,可能产生了一种被动的共鸣,把他的意识拖进了灵脉的“地图”中。

也就是说,刚才他看到的那些东西——灵脉的全貌、封印的裂缝、石柱下方的金色光芒——都是真实存在于灵脉核心的信息,只是通过阴阳双钥的中介作用,投射到了他的意识里。

石柱下面有东西。

不是封印的结构,不是灵脉的源头,而是一块发着金光的碎片。那碎片被埋在地宫最深处、灵脉核心的最底部,被厚厚的岩石和封印能量罩双重保护着。

那是什么?为什么会在灵脉核心的底部?

江澈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那块碎片,可能比阴阳双钥更关键。

他从隔间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因为坐姿不当而发麻的腿。地下自习室里的人多了起来,隔壁隔间里敲键盘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换成了一个趴在桌上睡觉的年轻人,呼噜声打得很有节奏。

江澈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二十。

他走到自习室门口的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站在走廊里喝。走廊尽头的防火门上贴着一张楼层分布图,他看了一会儿,注意到图书馆的地下一层除了自习室,还有一个“古籍修复室”和一个“地方文献资料库”。古籍修复室的门在自习室对面,锁着,门上挂着一个“非工作人员请勿入内”的牌子。

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秦城在八十年前灵脉被封印之前,是方圆百里内修真者活动比较频繁的区域。如果当年修真界在秦城有任何公开的或半公开的活动,可能会在某些地方留下文字记录——比如地方志、新闻报道、私人笔记之类的。而这些记录如果还存在的话,最有可能收藏的地方就是市图书馆的地方文献资料库。

江澈走到前台,找到值班的工作人员。

“你好,我想查阅地方文献资料库的资料,需要什么手续?”

工作人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手机。她抬头看了江澈一眼:“你是做研究用的?”

“对,我在写一篇关于秦城近代史的论文。”江澈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他的职业背景让他对这种程度的谎言毫无心理负担。

“需要单位介绍信。你是哪个单位的?”

“我是秦城师范学院历史系的。”江澈随口编了一个,“介绍信忘带了,能通融一下吗?”

大姐摇了摇头,态度很坚决。“不行,地方文献资料库的资料都是不外借的,查阅必须有单位介绍信,还要登记身份证。这是规定。”

江澈道了声谢,回到自习室。

看来这条路走不通。没有介绍信,他进不去资料库。不过他转念一想,就算进去了,也不一定能找到想要的东西。修真界的活动如果真的存在文字记录,也一定是隐晦的、变形的、藏在常叙事背后的。他一个门外汉,就算看到了那些文字也未必能识别出来。

与其花时间在图书馆里大海捞针,不如回到地宫,直接问沈苍。那个老人在地宫里守了八十年,对封印、对灵脉、对七大宗门的历史,一定知道得比任何文献都多。

而且,他需要告诉沈苍,阳钥真品已经找到了。

江澈收拾好背包,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东西——手机(新手机和旧手机都有)、三枚戒指(在口袋里)、匕首(在腰后)、遁地符(在钱包夹层里)、压缩饼(还剩半包)、矿泉水(快喝完了)。确认齐全后,他拉开布帘,走出隔间。

地下自习室的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声控灯亮着,发出惨白的光。他走向防火门,推开,登上楼梯。

楼梯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图书馆大厅里的灯还亮着,前台的工作人员还在,借阅区的读者还在,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江澈的灵——那个沉睡了一整天、只在关键时刻才会做出反应的东西——突然发出了一种强烈的预警。

不是看到什么东西,不是听到什么声音,而是一种原始的本能:有人正在靠近他,带着不友好的意图。

江澈站在楼梯和走廊的拐角处,没有继续往前走。他侧过身子,让自己贴墙而立,然后慢慢探头,透过走廊拐角处的一面镜子——图书馆的走廊尽头都装了这种凸面镜,用于安全监控——观察大厅里的情况。

大厅的正门,感应门缓缓滑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面容瘦削,眼窝深陷,左手腕上戴着一串暗红色的珠子。

江澈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那个沙哑声音的人。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江澈咬了咬牙,迅速缩回头。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但思维变得更加冷静——这是他面对危险时的一种应激机制,心跳越快,脑子越清楚,像是一种反常的天赋。

那个人走进图书馆大厅后,没有去前台,也没有走向借阅区,而是径直走向走廊的方向。他的步子不大,但频率很快,目标明确——他知道江澈在这里。

江澈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手头所有的保命手段。遁地符还有两张,但在图书馆这样铺了地砖的室内空间里,遁地符无法触发——它需要直接接触的土壤。匕首在腰后,但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勇气用它来刺一个活人。黑戒的护主状态需要滴血激活,但上一次激活后护罩能持续多久?他还没有测试过。

他需要制造混乱。

江澈转过身,快步走下楼梯,回到地下自习室。他没有躲进隔间,而是走向自习室的另一端——那里有一扇安全出口的门,通向图书馆后面的小巷。

他推了一下安全出口的门,锁着。上面挂着一把大铁锁,锈迹斑斑,看起来很久没有打开过了。

该死。

他退回自习室,环顾四周。自习室里现在有七八个人,大部分都在看书写字,没有人注意到他。如果他制造一场乱,这些人会惊慌失措地往外跑,他就能混在人群中脱身。

但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要这样做。这些人和他无冤无仇,把他们卷进修真者的冲突里,不是他愿意看到的结果。

江澈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通讯录。陆渊说过,遇到危险按“1”号键,他会在三分钟之内赶到。三分钟——他不知道陆渊能用什么方式在三分钟内从城市的某个角落赶到图书馆,但他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他的拇指悬在“1”号键上方,正准备按下去。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两个人的。一前一后,步伐沉稳,带着一种不属于普通人的压迫感。

江澈收起了手机。

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不跑,不躲,不叫救兵。他要正面面对这个人,而且要做得像一个没有灵力的普通凡人一样。

他走进最近的一个隔间,拉上布帘,坐下来,翻开一本从书架上随手抽来的书——他甚至没来得及看书名——把头埋下去,装出一副正在专注阅读的样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是布帘被拉开的声音。

江澈慢慢抬起头,和那个黑衣人对视了。

黑衣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他没有想到江澈会这么镇定地坐在这里看书,像一个真的在图书馆里打发时间的普通读者。但这种意外只持续了不到半秒,随即被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取代。

“江先生。”黑衣人的声音沙哑如故,像是在嗓子里磨了一把沙子,“你好,我们又见面了。”

江澈合上书,把书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黑衣人伸进冲锋衣口袋的手,又看了一眼他的脸。

“你是谁?”江澈问,语气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黑衣人的嘴角微微上挑。“你可以叫我赵乾。当然,这不是我的真名,但你也不需要知道我的真名。”他在江澈对面坐下来,左手腕上那串暗红色的珠子在光灯下泛着油腻的光,“我是一个受雇于人的人。谁雇我,我不能说。但我的任务很简单——把你完整地带到雇主面前。”

“如果我不去呢?”

赵乾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冷了下来。“你可能不太了解你现在的情况,江先生。你是一个刚觉醒的隐灵修士,没有修炼过任何功法,体内积累的灵气微乎其微。你的战斗力,用一个不太专业的比喻来形容——大概相当于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而我能找到你,说明我在追踪方面的能力远胜于你。不管你跑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今天是这样,明天也是这样,后天还是这样。”赵乾的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跟一个晚辈聊家常,“所以不如省点力气,跟我走。我保证,在见到雇主之前,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江澈盯着他的眼睛。“你上午在我的地下密室里搜到了什么?”

赵乾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你父亲江国涛,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一个汽修工,能在秦城地下建一个修行静室,还能搞到灵石、丹药、符咒——这些东西即使在修真界也不是随便谁都能接触到的。你的父亲,在修真界一定有某种不为人知的渠道。”

“但你不知道他的渠道是什么。”

“不需要知道。”赵乾摊开双手,“我的任务只是带你回去。至于你父亲是谁、有什么背景,那是雇主感兴趣的事,不是我的。”

江澈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思考。他的右手在桌子下面悄悄摸进口袋,握住了真品阳钥。

“我可以跟你走。”江澈说。

赵乾的眉头微微挑起,显然没想到江澈会这么痛快地同意。

“但我有一个条件。”江澈继续说,“在跟你走之前,我需要回一趟汽修店,取一件东西。那东西对我很重要,而且对你雇主来说应该也很有价值。如果你不让我取,那我宁愿在这里跟你拼个鱼死网破——虽然我知道我打不过你,但动静闹大了,修真界监察司的人可能会感兴趣。”

赵乾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的眼睛像两把刀一样盯着江澈,像是在判断他这句话的真实性。

“你威胁我?”

“我在跟你谈条件。”江澈的语气没有任何退让,“你把我完整地带回去是你的任务,但如果我身上的伤少几手指,或者少了某件重要的东西,你的雇主可能会不高兴。我猜,他不会想收到一个不完整的我。”

自习室的空调嗡嗡作响,冷气把赵乾额前的几缕头发吹得飘了起来。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红珠子,珠子在他的指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好。”赵乾说,“我陪你去。但不要耍花招。”

“成交。”江澈站起来,把桌上的书放回书架。

他走到自习室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乾。赵乾也站了起来,双手在冲锋衣的口袋里,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距离大约两米,这是一个对赵乾来说可以随时制服江澈的距离——但对江澈来说,也是一个可以随时激活遁地符或护主状态的距离。

这是江澈从这场短暂的博弈中得到的最好结果:他没有跑,没有叫陆渊,没有动用任何一件保命法器,只用了一番话,就把主动权从赵乾手里抢回来了一部分。

回汽修店取东西是假,把赵乾带到指定地点是真——但不是他指定的,而是沈苍指定的。

地宫的入口在废车场的地下,而废车场距离他的汽修店只有几百米。只要他能把赵乾带入地宫的范围,沈苍就会介入。

一个在地宫沉睡了八十年的守门人,对付一个筑基期或更低的修士,应该不成问题。

这是江澈在地宫里和沈苍分别前,老人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你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把麻烦带到我面前来。八十年的寂寞,我不介意用一些不长眼的东西来解解闷。”

江澈走出图书馆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广场上空无一人,路灯在他脚下投下一个斜长的影子。

赵乾走在他的右侧偏后的位置,始终保持着两米的距离。

“往哪边走?”赵乾问。

“汽修店。”江澈说,“老城区,你知道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秦城初秋的夜色中。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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