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在黑暗中走了很久。
地宫北侧的通道比来时的路更窄、更低矮。有些地方他必须弯着腰才能通过,头顶的岩石擦着背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手电筒的电池已经耗去了大半,光线从最初的白亮变成了一种发黄的、奄奄一息的昏光,照在岩壁上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
通道的两壁不再是规整的石砌结构,而是越来越原始、越来越粗糙。显然是当年建造地宫时利用天然溶洞改造的应急通道,平时几乎不使用。地面上布满了碎石和钟石断裂后留下的石笋茬子,一脚踩上去硌得脚底板生疼。
但这条通道有一个好处——它能出去。
江澈能感觉到空气的变化。从地宫核心那种温热、带有静电感的空气,逐渐变成了湿、微凉、带着泥土腥气的味道。这是地表的空气,是从某个裂缝或洞口渗进来的来自地面的风。
他加快了脚步。膝盖上摔破的伤口还在疼,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上面撒盐,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沈苍说这条通道通向城北的一个废弃防空洞,从那里可以回到地面。他不知道自己在下面待了多久——手机没有信号,时间显示还停留在上午,但那个时间从他进入地宫大厅开始就再也没动过,像一块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的怀表。
通道在又拐了两个弯之后,前方出现了一个模糊的灰色光点。
不是手电筒的光,不是晶簇的蓝光,而是——光。从地面透下来的、真正的、属于活人世界的光。
那光点从最开始的一粒米大小,逐渐变成核桃大小,再变成脸盆大小,最后化作一个不规则的、大约一人宽的洞口。洞口被一丛枯草和灌木半遮半掩着,灰白色的光线从枝叶的缝隙中筛落下来,在通道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江澈关掉了手电筒,爬向洞口。膝盖的疼痛让他的动作有些笨拙,但求生的本能驱使他手脚并用地向前挪动。他拨开枯草,把头探出洞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入眼是一片荒废的工地。几栋只建了一半就烂尾的楼房伫立在杂草丛中,的钢筋像枯枝一样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工地上到处都是碎砖块、锈蚀的脚手架和涸的水泥桶,看起来至少荒废了五六年。他的正前方是一栋六层高的烂尾楼,外墙的混凝土已经泛黑,窗洞里黑洞洞的,像一张张没有眼珠的眼眶。
城北。废弃防空洞。烂尾楼群。
江澈对这片区域有印象。秦城城北在十几年前规划过一个新区,后来因为开发商资金链断裂,烂尾,这里就成了城市的伤疤,比他那条老城区的巷子还要破败。平时几乎没有人来这里,偶尔有一些流浪汉在烂尾楼里过夜,或者一些少年把这当成了探险的乐园。
他把双肩包从洞口拉出来,确认匕首还在腰后,两枚戒指都还戴在手上——阴钥在左手,阳钥仿品在右手。阳钥仿品此刻正微微发热,那种热度比在地宫里的时候更明显了一些,像是在告诉他:你离某个东西更近了。
江澈从洞口爬出来,蹲在草丛里环顾四周。没有人影,没有人声,只有风从烂尾楼的空洞中穿过时发出的呜咽。他在洞口附近的杂草上抹了些泥土,把洞口重新盖住,然后猫着腰穿过草丛,钻进了最近的一栋烂尾楼。
烂尾楼的一层堆满了建筑垃圾,头顶的楼板露出锈蚀的钢筋,有几处已经塌了,露出楼上空洞洞的空间。江澈找了一个相对净的角落坐下来,从背包里摸出矿泉水瓶,灌了两口水和香灰的混合液。
凝神香的药效已经基本消失了,他的思维又开始变得混沌和焦躁。但此刻他需要冷静,需要把地宫里的信息整理清楚。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一。没有信号,但时间终于开始走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下午两点四十分。
从昨晚十一点觉醒到现在,十五个小时过去了。他经历了一场地震、一封神秘短信、一个密室、两个追踪者、一次遁地、一座地宫、一封印灵脉的石柱、一个守了八十年地宫的老人的秘密谈话,以及——
两枚戒指。
江澈低头看着双手上两枚漆黑的指环。左手这枚刻满繁复纹路,是父亲留给他的阴钥。右手这枚光滑如镜,是沈苍用八十年时间凝聚出来的阳钥仿品。仿品在发光吗?不,它只是在发热。他举起右手,对着烂尾楼窗口透进来的光线仔细观察,阳钥仿品的表面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极深的、几乎能吸光的黑色,和阴钥那种温润的玉质光泽完全不同。
阴钥的材质像玉,阳钥仿品的材质像——某种高度压缩的、已经碳化的东西。
他想起了沈苍的话:“用灵脉核心的碎片和八十年的时间,一点一点重新凝聚出来的。”灵脉核心的碎片——那石柱底部的银白色液体,是不是就是液态化的灵脉核心?沈苍用那些液体“凝聚”出了这枚仿品?
如果是真的,那真正的阳钥又是什么材质?也是这种碳化的黑色?还是别的什么?
想不明白的问题太多。江澈决定先不想了,把注意力放在眼下最紧迫的事情上:吃饭、休息、摆脱追踪者、找到阳钥真品。
他从背包里掏出那包压缩饼,撕开包装,狼吞虎咽地啃了半块。压缩饼的味道很糟糕,像啃石灰,但能填饱肚子。饼渣混着矿泉水冲进胃里,总算让那种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侵蚀他的饥饿感缓解了一些。
吃完半块饼,他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不睡,只是闭目养神。耳朵竖起来听着周围的动静——风声,偶尔远处公路上经过的汽车声,草丛里虫子的鸣叫,没有不该有的声音。
那两个人还在地下室的出口附近等着他吗?还是已经发现他遁地逃走了,正在扩大搜索范围?不管怎样,他现在在地面上,他们在另一处。秦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想在一座几百万人的城市里找到一个刻意躲藏的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但问题是,他不能永远躲着。
欠的债要还,汽修店要经营,父亲的遗物还在店里,那两个黑衣人很可能已经搜查过他的值班室和店面了。他们看到皮箱、笔记本和其他遗物了吗?那些东西有没有被拿走?
江澈睁开眼睛,把最后一口矿泉水咽下去,开始思考下一步的行动。
第一步,必须先回店里看看。但必须小心,不能直接走进去。需要在远处观察,确认那两个人是否还在。
第二步,找阳钥真品。沈苍给他阳钥仿品的时候说它会指引方向,但他还没搞明白怎么个指引法。是像指南针一样指向某个方向?还是会在靠近时发出某种信号?
第三步,也是最让他头疼的一步——处理好他的现实身份。他是江澈,一个欠了四十万外债的人,一个还有三天就要被房东赶出去的人。修真者的身份是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事,但这个世界里的账单不会等人。
江澈站起来,把压缩饼的包装袋揉成一团塞进口袋——不留下垃圾,也不留下被人跟踪的痕迹。他走到烂尾楼的另一边,从这里可以看到城北通往老城区的方向。
大约三公里外,老城区的低矮建筑群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扑扑的光。他的汽修店就在那个方向的深处,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巷子,此刻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了烂尾楼。
城北到老城区的路不太好走。江澈没有选择大路,而是沿着河边的堤坝走。秦城有条穿城而过的河,叫青河,河面不宽,水量也不大,但两岸的堤坝上种满了杨树,夏天的时候枝叶茂密,能遮挡住大部分视线。堤坝上几乎没有人走,他不用担心暴露。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他远远地看到了老城区的轮廓。他停下来,在河堤上找了一个视野开阔的位置,从背包里拿出手机——没有信号,但手机还有拍照功能。他用手机的变焦功能把镜头对准汽修店所在的那条巷子口,慢慢放大。
巷子口一切正常。早餐摊已经收了,地面上的油渍还泛着光。几个老人在巷口的树荫下下棋,一切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的目光越过下棋的老人,看向巷子深处。
巷子中段那间铺面,“江记汽修”的卷帘门被拉了下来,但不是他走的时候留了一条缝的状态,而是完全拉到底、锁上的状态。卷帘门的外面,贴着什么东西——一张纸。
江澈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把手机的变焦拉到最大,勉强能看清纸上写的内容。纸张是白色的,上面用黑色的大号字体打印了几行字:
“因业主家庭变故,本店暂停营业。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没有落款。
不是他贴的。他从来没有写过这样的告示。这张纸要么是父亲生前写的——不可能,父亲去世快一年了,纸张看起来还是新的。要么是别人贴的。
谁替他写的“暂停营业”?
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可能的人选。老赵?不像,老赵那个粗人不会用这么客气的措辞。房东?也不像,房东只会催收房租,不会管他的店开不开门。那两个人——黑衣人的可能性最大。他们搜查了店面,发现了什么,然后为了不打草惊蛇,故意贴了一张告示,假装一切正常,实际上可能在店里或者附近设了埋伏。
江澈把手机收起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现在不能回去,至少不能在大白天回去。如果那两个人还在附近,他出现就是自投罗网。
但他需要店里的东西。皮箱里的笔记本记录了父亲更多的线索,值班室里有他仅剩的几件换洗衣服和身份证件,工具箱里还有一些现金——虽然不多,三五百块,但这种时候每一分钱都很重要。
他绕过汽修店,走向隔壁巷子的五金店。老赵的店门开着,老赵本人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剥蒜,旁边放着一个不锈钢盆,剥好的蒜瓣泡在水里。他媳妇王婶在店里整理货物,偶尔传来“噼里啪啦”的塑料声。
江澈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绕到五金店后面的一排自建房后面,从后巷翻墙进了老赵家的院子。院门是虚掩着的,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老赵家养的那条土狗“”正在太阳底下睡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尾巴,又把头埋下去了。
“老赵叔。”江澈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老赵从前面绕到院子里来,看到江澈的样子,眼睛瞪得溜圆。“小澈?你咋了这是?怎么从后院进来的?前门不走你翻墙?”
江澈摆了摆手,示意他小声点。“老赵叔,我问你个事。我店门口那张告示,谁贴的?”
“告示?今天上午有个穿黑衣服的人来贴的,说是你委托他来关店门,还说他跟你爸是老朋友,帮你处理一下后事。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你爸什么朋友我没见过?那人在这一片从来没露过面。”老赵的声音压低了,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警惕,“小澈,你跟叔说实话,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事了?”
江澈犹豫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那个人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瘦高个,穿一身黑衣服,手上戴着一串红珠子。说话声音有点沙哑,像嗓子里有沙子磨。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小伙子,寸头,方脸,看着挺壮实。”
江澈的心沉了下去。就是那两个人。他们果然搜查过他的店了,还以他的名义贴了告示,掩人耳目。
“老赵叔,他们有没有进你的店问过我?”
“那倒没有。就是在你店门口贴了个告示就走了,前后不到五分钟。”老赵皱着眉,“小澈,你要是真惹事了,叔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是你要钱用的话,叔手里还有个三瓜两枣——”
“不用,叔,我不缺钱。”江澈撒了个谎。他现在全身上下加起来不到八百块,但那两个人的事情不是钱能解决的。
他谢过老赵,又从后巷翻了出去,绕了一大圈,来到巷子的另一头。从这条巷子能远远地看到汽修店的后墙。后墙上有一扇窗户,是值班室的那扇,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出里面的情况。
江澈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盯着那扇窗户看了整整十分钟。他的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不自觉地摸着右手食指上的阳钥仿品。仿品的温度比在地宫里的时候降低了一些,但依然温热,像一个微小的暖宝宝贴在他的指尖。
忽然,他的手指感受到了一丝变化。
阳钥仿品的热度在朝某个方向偏移——不是整体变热或变冷,而是戒指的不同部位温度不同。靠近手掌的那一侧稍微热一些,靠近指尖的那一侧稍微凉一些。这种温差非常细微,如果不是他一直用手指在触摸戒指表面,几乎不可能察觉到。
江澈把右手举到眼前,仔细观察戒指的温度分布。热的一侧指向——他转动身体,跟着热侧的方向调整朝向——老城区的西南方向。
西南方向。那里有什么?秦城西南是老城区最破旧的一片区域,主要是七八十年代的老工厂家属院,后来工厂倒闭,那些家属院就成了低收入人群和外来务工者的聚居地。那片区域的深处是一片从未被开发过的荒地,长满了野草和灌木,据说还有解放前留下来的老坟。
阳钥在那里?
江澈不敢确定,但这个发现至少给了他一个方向。沈苍说仿品会指引真品的方向——这微弱的温差可能就是指引的方式。
他在老槐树后面又蹲了五分钟,确认那扇窗户后面没有任何动静,才站起身来,沿着河堤朝西南方向走去。
河堤在这里分成了两条路,一条沿着河道继续延伸,通往城郊的农业区,另一条岔出去,通向老工厂区。江澈选择了后者。
越往西南走,城市的痕迹就越淡。沥青路面变成了水泥路面,水泥路面又变成了石子路,两旁的建筑从居民楼变成了红砖厂房,厂房的大门上都挂着锈迹斑斑的铁锁,有的门头上还残留着“国营秦城棉纺织厂”“秦城机械厂”之类的老招牌,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
阳钥仿品的温度在持续变化。江澈每隔几分钟就停下来感受一下,调整自己的行走方向。戒指的热侧始终指向西南偏西的方向,像一只不说话但很执着的狗,固执地拽着他往那个方向走。
走了大约半小时,他来到了一片开阔地。
开阔地的前身应该是某个工厂的原料堆场,地面被压得很实,裂缝里长出齐腰高的杂草。堆场的尽头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树林不大,但很密,树木以槐树和榆树为主,树粗细不一,说明这片树林不是人工种植的,而是自然生长的。
阳钥仿品的热度在这一刻突然提升了。
不是一点点提升,而是猛地升高了至少一倍,像有人把暖气开关从一档直接拧到了三档。江澈的手指甚至感到了一丝灼烫,他本能地想甩掉戒指,但忍住了。
就在这片堆场的某处。或者——就在这片树林的某处。
阳钥真品。那个失踪了八十年、引发七大宗门内战、能解开灵脉封印的真正法器,可能就藏在这里。
江澈站在堆场边缘,目光扫过眼前这片看似普通的荒地。夕阳已经开始西斜,橘红色的光线从树林的缝隙中穿过来,在他脚边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风吹过堆场,齐腰高的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一群看不见的东西在草尖上奔跑。
他把手伸进裤子口袋,摸到了那两张还未使用的遁地符。如果在这里发生了什么意外,他至少还有一次遁地的机会——虽然遁地符只能跑三里路,三里路在这片开阔地上可能只够从堆场跑到树林边上,但聊胜于无。
江澈深吸一口气,迈进了草丛。
草很高,比他预想的还要高。有些地方的野草长到了他的肩膀,他必须用手拨开才能前进。草丛里有虫子在飞,有东西在爬,他都顾不上驱赶。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右手食指的阳钥仿品上,感受着它每一丝温度的变化。
温度在稳步上升。每往前迈一步,温度就升高一点点。不是线性的,而是阶梯式的——有些步子里温度变化不明显,有些步子里温度会突然跳升一截,像是突破了某种无形的屏障。
他走了大约两百米,穿过了整片堆场,来到了树林的边缘。
阳钥仿品的温度已经高到发烫了。不是那种会烫伤皮肤的程度,但戴着它的那一圈手指已经变得通红,像被热水泡过一样。戒指本身却没有发光的迹象,只是单纯地发烫,热量从它的表面源源不断地向外辐射。
树林很密。树之间的距离很近,有些地方两棵树长在了一起,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林下的地面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一个古老的床垫。光线在林中被滤得很暗,明明外面还是下午三四点的光景,林子里却像是黄昏。
江澈在树林中穿行了不到五十米,阳钥仿品的热度突然达到了一个峰值——然后,它开始降温了。
不是因为他走错了方向,而是因为——他已经站在了目标的正上方。
江澈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
落叶层很厚,但透过落叶的缝隙,能看到下面的泥土。泥土的颜色比周围的要深一些,呈一种不太正常的暗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地面微微隆起,形成一个大约一米见方的鼓包,鼓包的中心位置,长着一棵异常粗壮的老槐树。
那棵老槐树的树直径至少有一米,树皮皲裂如同龟壳,树冠遮天蔽,把周围十几米范围内的阳光全部挡住了。在槐树的部,树的底部,有一个不规则的树洞。树洞不大,大概拳头粗细,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阳钥仿品的温度在江澈的目光落在那棵树洞上的瞬间,骤然降到了正常体温。
不是消失了,而是——找到了。
江澈蹲下来,把手伸进树洞。洞口很窄,他的手背擦着粗糙的树皮,被划出了好几道血痕。树洞很深,他的整条前臂都没了进去,指尖还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越往里,空间越窄。他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碰到了树洞内部的木质结构——不是实心的,而是空的。树洞的内壁有一种奇怪的温润感,不像是普通的木头,更像是……玉。
指尖触到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很凉,很小,大概只有一个指甲盖那么大。它的表面光滑得几乎没有摩擦,像一块打磨到极致的鹅卵石。江澈用两手指夹住那个东西,小心翼翼地往外抽。
他把它从树洞里取出来的时候,阳光照在了上面。
那是一枚黑色的戒指。
通体漆黑,没有一丝杂色。和阴钥一样的材质,和阳钥仿品一样的光滑表面,但它的黑比仿品更深、更沉,像是一块被压缩到极致的夜空,所有的光都被吸进去了,反射不出一丝光芒。
真正的阳钥。
失踪了八十年的、七大宗门为之血战的、能够解开灵脉封印的真正法器。
江澈把它托在掌心里,感觉它比阴钥要重一些。不是重量上的重,而是质感上的——它似乎比任何物质都要“致密”,像是把一整座山的重量压缩进了这个小小的环形里。
他看了一眼右手上的阳钥仿品。仿品的热度已经完全消失了,变成了一枚普通的、冰冷的黑色指环。它的使命完成了——指引持有者找到真品。现在它又变回了一枚仿品,一枚用灵脉核心碎片凝聚而成的、功能只有真品百分之三十的复制品。
江澈把真品阳钥戴在了右手的中指上,和仿品并排。两枚戒指,一枚真一枚假,一冷一热现在已经都冷了,看起来像一对孪生的兄弟。
他刚把戒指戴好,正准备站起来,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把手举起来。”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说话。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
江澈的身体僵住了。
他没有动。
“我说了,把手举起来。”声音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带上了明显的威胁,“别想着用那张遁地符。我能在你激活符咒之前砍下你的手。试试看。”
江澈慢慢地举起双手。他的左手食指上戴着阴钥,右手中指上戴着真品阳钥,右手食指上戴着仿品。三个漆黑的指环在树林的暗光中隐约可见。
身后的脚步声靠近了。一个人踩着落叶走过来,脚步声很轻,像猫一样。那个人走到江澈身后大约两米的地方停下来,没有再靠近。
“转身。”那人说。
江澈慢慢转过身来。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他面前。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寸头,方脸,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下身是黑色工装裤和一双沾满泥土的作战靴。他的长相算不上多出众,但眼神很锐利,像一把刚刚开过刃的刀,看人的时候有一种穿透感。
他的手里没有拿任何武器,但江澈毫不怀疑他刚才说的那句话的真实性——如果他想砍下江澈的手,他一定能做到。
江澈认出了这张脸。不是那两个人——不是沙哑声音的中年人,也不是他身边的那个年轻人。这张脸他说不上来在哪见过,但肯定不是那两个黑衣人。
“你是谁?”江澈问。
年轻男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江澈双手的戒指上,从左到右扫了一遍,然后微微眯起了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简洁,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
“我在省城接到的任务,是保护一个叫江澈的觉醒者。但我在秦城找了几个小时,找到的全是假的。你的店被封锁了,你的住处有灵力残留,你的地下密室被人闯入了,你的遁地符把你送到了我不知道的地方。”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现在我找到了你。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你是江澈本人,还是引我上钩的诱饵。”
江澈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年轻男人突然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江澈的眼睛本跟不上——只看到一道灰色的残影在眼前闪过,然后他的右手腕就被扣住了。那只手像一把铁钳,力道大得惊人,但又不是那种蛮力,而是一种精准到可怕的控制,刚好卡在他的腕骨之间,让他整条手臂都失去了发力可能。
年轻男人的拇指按在江澈右手腕的脉搏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
“隐灵。刚觉醒。健康状况一般,有明显的营养不良。体内有凝神香的残留,说明你服用过那个。”他松开江澈的手腕,退后了一步,脸上的警惕略微松动了,“你是江澈。”
江澈揉了揉被捏得发红的手腕,瞪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年轻男人从上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部老式的翻盖手机——和江澈在明州见到的那个老人用的是同款,只是外壳颜色不同。他用拇指翻开手机盖,按了几下键,然后把屏幕转向江澈。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病房,病床上躺着一个老人,白发苍苍,面容清瘦,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老人的面容和省城病房里那个捏着白玉牌的——是同一张脸。
“他姓陆,”年轻男人说,“你可以叫他陆老。是他派我来的。”
“陆老是谁?”
年轻男人合上手机,重新揣回口袋里。“陆老是当今修真界为数不多还有底线的人。他在省城的医院里躺了三年了,但他对秦城的事知道得比你多得多。”他顿了一下,那双锐利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江澈,“昨晚你觉醒的时候,陆老第一时间感知到了灵力波动。他是这方圆五百里内,唯一一个能在灵脉被封印的情况下仍然保持足够修为来感知外界的人。”
“他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年轻男人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和他无关的事实,“秦城的灵脉被封印了八十多年,这八十多年里,修真界发生了太多坏事。陆老是那场封印的参与者之一,也是封印之后七大宗门内战唯一活下来的老人。他一直觉得,自己有责任把这条灵脉重新唤醒。但他没有阴钥,也没有阳钥,他什么都做不了。”
“直到你出现了。”
年轻男人向前走了两步,和江澈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江澈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你在找阳钥。”年轻男人说,目光移向江澈右手中指上那枚真品阳钥,“你刚才从这棵树洞里取出来的东西,就是阳钥。对吗?”
江澈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年轻男人追问。
“知道。”江澈说,“它是解开秦城地下灵脉封印的钥匙。”
年轻男人的眼神变了。从刚才那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审视,变成了一种隐隐的、难以掩饰的动容。那种动容在他的脸上只停留了不到一秒钟,然后就被他强大的自控力压了下去,但江澈还是看到了。
“你怎么知道的?”年轻男人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有人告诉我的。”江澈没有说出沈苍的名字。他还不确定这个年轻人和他背后的陆老值不值得信任。一个老人在省城医院的病房里,一个自称是守门人的老人在地宫深处沉睡了八十年——两个人,两条线索,他不知道谁说的是真话,谁说的可能是别有用心的假话。
年轻男人没有追问,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江澈。
江澈接住了。
是一部手机。全新的智能手机,包装盒上的塑料膜已经被拆掉了,但屏幕上的保护贴膜还在。和江澈自己那部电量不足、没有信号的旧手机不同,这部手机的屏幕上显示着满格的信号。
“里面有我的联系方式。”年轻男人说,“遇到危险,按一下‘1’号键,我会在三分钟之内赶到。”
江澈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任何标识。“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男人转过身去,朝树林外面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他一眼。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陆渊。”他说,“我叫陆渊。”
然后他走了。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告别,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树林的深处。落叶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被风吹草动的声音淹没。
江澈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握着那部新手机,右手的中指上戴着真品阳钥,右手食指上戴着仿品,左手上戴着阴钥。
三枚戒指,一部手机,一张遁地符。
这就是他目前拥有的全部家当。
他低头看着右手上那枚真正从树洞里取出的阳钥,它的表面光滑如镜,在午后的阳光下没有反射出任何光芒。所有照在它表面的光都被它吸收了,像一个微型的黑洞,安静地躺在他的指间。
封印的钥匙,现在在他手上。
地宫里的沈苍在等他回去。
省城的陆老在等他做出选择。
那两个黑衣人还在找他。
而三天的时间窗口,现在是第一天,下午四点半。
江澈把阳钥从右手中指上摘下来,和仿品一起小心地放进衬衣口袋里,拉好拉链。他把遁地符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来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它们还在。
然后他从另一条路走出了树林,没有沿着河堤回去,而是穿过老工厂区,朝秦城更偏僻、更荒凉的东南角走去。
现在回汽修店太危险。回地下密室更危险。他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花一些时间消化今天吸收的所有信息,搞明白阳钥的使用方法,然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而在他能找到的所有地方里,此刻最安全的,也许是沈苍说的那个城北废弃防空洞。那个防空洞和地宫的北侧通道相连,但沈苍说过,只有阴钥持有者才能进入地宫。也就是说,如果他把防空洞的入口封住,那两个黑衣人进不来。
但防空洞里会不会有别的危险?
江澈想了想,决定先去秦城市图书馆。不是因为他要在图书馆里躲避追捕——那太可笑了——而是因为市图书馆有一间对外开放的地下自习室,二十四小时开放,有灯光、有桌椅、有电源,最重要的是,自习室的门禁系统需要刷身份证才能进入,而且每次进入都会记录身份信息。
如果那两个黑衣人查到他在图书馆,他们就多了一个追踪的方向。但如果他们查不到——在图书馆的地下自习室里待一个晚上,至少比在荒郊野外喂蚊子强。
江澈拐上了一条通往市区的路。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他混杂在人群中,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赶路回家的年轻人。他把背包的背带调到最长,让背包垂到腰部以下,遮住了腰后的匕首。他把衬衣的下摆拉出来,盖住了口袋里的两枚戒指。
阳光正在倾斜,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秦城的傍晚来了。
他走出老工厂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堆场和树林。夕阳把那些疯长的野草染成了一片金红色,树林的边缘在逆光中变成一个黑色的剪影,像一幅用浓墨画出的山水画。
就在那幅“画”的最深处,在那棵老槐树的方向,他似乎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站在树冠的阴影里,面对着江澈的方向,一动不动。距离太远,他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容,甚至连那个人的性别都无法分辨。但那个人影的轮廓在夕阳的逆光中显得异常清晰——笔直地站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一棵种在时间尽头的树。
江澈眨了眨眼。
人影消失了。
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站在原地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继续朝市区走去。风吹过他身后的街巷,卷起地上的灰尘和碎纸片,在夕阳的光芒中旋转着升上天空,像一群找不到归途的鸟。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