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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老周出院后的第三天,黎时御敲开了老王办公室的门。

老王正坐在桌前,对着一盏台灯修理一个老旧的怀表。

他的手指粗大,但动作异常精细,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在运转。

听到敲门声,他头也没抬:“进来。”

黎时御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看着他修完那只怀表,把表盖合上,上紧发条。

怀表的指针开始走动,发出细微而规律的滴答声。

老王把怀表放在桌面上,抬起头:“说吧,什么事。”

“我要加练。”黎时御说,“强度要比之前更大。”

老王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然后放下:“因为老周的事?”

“是。”

“你觉得如果你够强,就能保护所有人?”

黎时御沉默了片刻:“我知道我保护不了所有人。

但至少——我不想让身边的人因为我的原因受伤。”

老王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深远。

他没有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之类的安慰话,也没有说“这不是你的错”之类的开解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好。明天凌晨四点,训练室。”

黎时御站起来,走到门口。老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丫头,变强不是为了不受伤。变强是为了受伤之后,还能站起来。”

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凌晨四点,训练室的灯准时亮起。

老王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旧式的练功服,手里没有端保温杯,而是拿着一竹剑。

那竹剑的表面已经被磨得发亮,剑柄处有一道深深的握痕,像是被同一只手握了无数次。

“今天的训练内容很简单。”老王说,“你不用虚妄洞察,只用基础术法和体术,接住我十招。”

黎时御愣了一下。

老王今年五十七岁,在七司了三十多年,退居二线之前是七司的王牌出战人员。

她见过他出手——虽然只有一次,但那一次让她深刻理解了“王牌”这两个字的含义。不用虚妄洞察,接他十招?

“怎么,怕了?”老王歪了歪头。

“没有。”黎时御摆出起手式,“来吧。”

第一招,老王的竹剑直刺她的左肩。她侧身躲开,竹剑擦着她的衣料掠过,带起一阵风声。

第二招,竹剑横扫她的膝盖,她跳起来避开,落地时重心不稳,踉跄了一步。

第三招,竹剑变扫为挑,击中了她的手腕,她手中的符纸脱手飞了出去。

到第五招的时候,她已经喘不过气来了。

老王的动作看起来不快,但每一招都精准地封死了她的退路,让她不得不以最别扭的姿势去躲避。

到第八招的时候,她的左膝被竹剑点中,一阵酸麻从膝盖蔓延到大腿,让她差点单膝跪地。

第九招,老王的竹剑直刺她的面门。

她侧头避开,竹剑擦着她的耳廓掠过,带起一阵刺痛。

她听到竹剑劈开空气的声音,那声音尖锐而短促,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第十招,老王收剑了。

“不错。”他说,“比我想象中多撑了两招。”

黎时御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但还不够。”老王说,“如果你面对的是真正的敌人,在第三招的时候你就已经死了。”

黎时御抬起头,看着他:“那我该怎么做?”

老王没有回答。

他把竹剑放在一旁,走到训练室的墙边,按下一个按钮。

墙壁缓缓打开,露出一个隐藏的房间。房间里没有灯,只有一片黑暗。

老王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进来。”

黎时御跟着他走进去。

房间不大,大约十平方米左右,四壁都是光秃秃的水泥墙。

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一个由能量凝聚而成的人形,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有一团柔和的白光勾勒出人的轮廓。

“这是灵力投影。”老王说,“它会模拟各种攻击方式。你的任务是在不用虚妄洞察的情况下,在它手下撑过一炷香的时间。”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房间,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黎时御和那个灵力投影。没有窗,没有灯,只有投影自身发出的白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投影动了。

它的动作比老王更快,更凌厉,更不留余地。黎时御甚至来不及摆出起手式,它的拳头已经砸到了她的面前。

她侧头避开,拳头砸在她身后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墙壁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缝。

她倒吸一口凉气——这一拳如果砸在她身上,骨头至少裂三。

她开始跑。不是逃跑,是移动——在狭小的空间里,利用墙壁和角落,不断地变换位置,让投影无法锁定她。

但投影的速度比她更快,它的攻击像是水一样,一波接一波,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到半炷香的时候,她的左肩被击中了一次,整条手臂麻得抬不起来。

到三分之二炷香的时候,她的右膝撞在了墙上,膝盖处的裤子磨破了,皮肤渗出一片血丝。

但她没有倒下。

她咬着牙,在投影的攻击中寻找空隙。

她发现,投影的攻击虽然快,但有一个规律——

每次攻击之后,它会有一个大约零点五秒的停顿,像是在重新定位目标。

零点五秒,很短。但对于黎时御来说,足够了。

在投影又一次攻击落空的瞬间,她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欺身进入投影的内圈。

她屈起右肘,用尽全身的力气,撞向投影的口。

她的肘部穿过了投影的身体,撞在了空气上。投影的身体是能量体,物理攻击对它无效。

投影低下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它抬起手,一掌拍在她的口。

黎时御的身体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然后滑落在地。

她感觉自己的口像是被一辆卡车撞中了一样,呼吸变得困难,视野开始发黑。

就在这时候,房间的门打开了。

老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炷香。

香已经燃尽了,最后一缕灰烬从香头上落下,飘散在空气中。

“时间到。”他说。

黎时御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感觉自己的左肩在隐隐作痛,右膝在辣地烧,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老王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知道你为什么打不过它吗?”

“因为……我太弱了……”她喘着气说。

“不对。”老王说,“因为你一直在用‘躲’的思维在战斗。

你觉得自己不够强,所以你想躲开所有的攻击。

但真正的战斗,不是躲过去的——是扛过去的。”

他伸出手。黎时御抓住他的手,被他拉了起来。

“明天继续。”老王说完,转身走出了训练室。

第二天的训练,内容一样。

但黎时御没有躲。她站在投影面前,硬接了它三拳。

第一拳砸在她的左臂上,骨头发出了一声脆响。

第二拳砸在她的腹部,她感觉自己的胃像是被拧成了一团。

第三拳砸在她的口,她听到了自己的肋骨发出了一声细微的碎裂声。

她跪在地上,吐出了一口酸水。但她没有倒下。

第三天的训练,她接了五拳。

第四天,七拳。第五天,她开始反击了——不是用符纸,不是用术法,而是用拳头。

她的拳头打在投影的能量体上,没有任何效果,但她依然一拳一拳地打出去,像是在对着空气挥拳。

第六天,老王叫停了这种训练。

“够了。”他说,“再打下去,你的骨头要先受不了了。”

他带着黎时御走出那个黑暗的房间,回到训练室。

阳光从高窗中洒进来,照在地板上,形成一片明亮的光斑。黎时御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

“接下来,换一种训练方式。”老王说,“你叫上季家那丫头一起。”

黎时御愣了一下:“叫她一起?”

“对。”老王说,“你们俩的配合,我看过。在矿山那次,你们破幻阵的方式——

不是靠蛮力,是靠信任。那种信任,可以变成一种力量。”

当天下午,黎时御把老王的话转述给了季裳欲。季裳欲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他说的有道理。

我们确实可以开发一些——只有我们两个人能用的东西。”

“比如?”

季裳欲想了想:“比如——你的虚妄洞察能看到能量流动的破绽,我的术法可以精准打击那些破绽。

如果我们能把这种配合训练成本能,不需要沟通,不需要眼神,就能同步行动——”

“那我们就等于一个人。”黎时御接过了她的话。

“对。”

她们的特训从那天正式开始。

最初几天,她们在训练室里反复练习最基本的配合——

黎时御标记目标,季裳欲攻击;

黎时御防御,季裳欲反击;黎时御佯攻,季裳欲突袭。

这些配合她们在之前的任务中已经做过无数次,但老王的评价是:

“太慢了。从你看到破绽到她出手,中间隔了至少一秒。在真正的战斗中,一秒足够敌人你三次。”

于是她们开始练更快。从一秒缩短到半秒,从半秒缩短到零点三秒,从零点三秒缩短到几乎同步。

黎时御不再需要用语言告诉季裳欲破绽在哪里——她只需要在看向那个破绽的瞬间,季裳欲的术法就已经到了。

但老王依然不满意:“你们现在只是配合默契,但还没有达到‘融合’的程度。”

“融合是什么?”黎时御问。

老王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训练室的墙边,打开一个柜子,从里面取出两枚巴掌大的铜环。

铜环的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这是灵力共鸣环。”老王说,“戴上它,你们可以感知到对方的灵力流动。

不是通过视觉,不是通过听觉——是通过一种更直接的方式。”

他把铜环递给她们。

黎时御接过来,铜环入手很沉,表面有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光滑触感。

她按照老王的指示,将铜环戴在左腕上。

铜环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她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凉意,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

然后她感觉到了季裳欲。

不是看到她,不是听到她——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感知。

她能感觉到季裳欲的灵力在体内流动的速度,能感觉到她的心跳节奏,能感觉到她此刻的呼吸深度。

像是有一条无形的线,将她们连接在了一起。

季裳欲也戴上了铜环。她抬起头,看向黎时御,眼神中带着一丝惊讶——她也感觉到了。

“现在,”老王说,“试着在不说话的情况下,完成一套攻防配合。”

黎时御和季裳欲对视了一眼。然后她们同时动了。

黎时御向左闪出三步,季裳欲在同一瞬间向右移动了五步。

黎时御掷出符纸,符纸在空中燃烧,化作三道火光——

季裳欲在她掷出符纸的同一刻,将自己的灵力注入火光之中。

火光变得更加明亮,更加炽热,拖着长长的尾焰,击中了训练室尽头的靶心。

靶心在一声巨响中碎裂,木屑飞溅。

黎时御和季裳欲同时停下来,看着那个碎裂的靶心,又看向对方。

她们没有说话,但她们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刚才那一次配合,她们没有用语言,没有用眼神,甚至没有用任何有意识的沟通。

她们只是感知到了对方的意图,然后同步行动了。

老王看着她们,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不错。继续练。”

接下来的子里,她们几乎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泡在了训练室里。

白天上课,晚上做任务,任务结束后的深夜——训练室。

周末?

训练室。

食堂大叔都习惯了在晚上十点看到她们两个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扒拉几口剩饭剩菜,然后又消失在训练室的方向。

小鲤有一次在训练室门口偷看了一会儿,回去之后对阿九说:“我觉得她们两个已经疯了。”

“不是疯了。”阿九头也不抬,继续整理他的情报数据,“是进入了某种状态。”

“什么状态?”

“心流。”

小鲤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能不能不要说这种我听不懂的词?”

“就是——两个人默契到极致的时候,会产生的一种同步状态。”

阿九难得地解释了一句,“在这种状态下,她们不需要沟通就能预判对方的行动。

像是两个大脑共用一个作系统。”

“那不就是传说中的‘双胞胎心灵感应’?”

“比那个更高级。”阿九说,“双胞胎感应是被动的。

她们这个是主动的——她们在刻意训练这种同步。”

小鲤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我们要不要也练一下?”

阿九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我们练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和我的灵力属性不同,无法产生共鸣。”阿九顿了顿,“而且,我也不想跟你有心灵感应。”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小鲤追着他打了半条走廊。

特训进行到第十天的时候,黎时御和季裳欲已经能够在铜环的辅助下,完成极其复杂的配合。

她们测试过——在全力状态下,她们可以在三秒内清理掉训练室模拟出的十二个目标。

这个速度,已经接近方晴的单人作战效率。

而方晴是七司华东地区的王牌出战人员,有十几年的实战经验。

但黎时御觉得还不够。她想要的不只是“接近”,她想要的是——超越。

那天晚上,训练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铜环戴在手腕上,温热的触感像是另一颗心脏在跳动。

她们面对面站着,相隔大约五步的距离。

“再来一次。”黎时御说。

“你已经连续练了四个小时了。”季裳欲说,“你的左肩在抖。”

“我知道。”黎时御说,“但我还能撑。”

季裳欲看着她,没有继续劝。

她知道黎时御在急什么——老周的手指,迦南教的报复,那条写着“下一次,就不是手指了”的短信。

这些东西像一刺,扎在黎时御的心里,让她无法停下来。

“好。”季裳欲说,“但这次,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季裳欲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解下了自己手腕上的铜环。

然后她拿起黎时御的手,把两只铜环叠在一起,放在她们的掌心之间。

“老王说,铜环可以让两个人感知到对方的灵力流动。”季裳欲说,“但如果不用铜环呢?”

黎时御愣了一下:“不用铜环?”

“对。”季裳欲看着她,“如果我们能在没有铜环的情况下,也能感知到对方——那才是真正的同步。”

黎时御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把两只铜环放在地上,重新抬起头,看着季裳欲的眼睛。

“好。试试。”

她们重新拉开距离,面对面站着。没有铜环,没有符纸,没有任何外物的辅助。

只有她们两个人,和训练室里安静的空气。

黎时御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试图感知季裳欲的灵力——

不是通过虚妄洞察,不是通过铜环,而是通过一种她从未尝试过的方式。

她让自己的呼吸放慢,让自己的心跳放慢,让自己的意识像水一样扩散开来。

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训练室里空调的低鸣声,只有自己心跳的咚咚声,只有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沙沙声。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不是灵力,不是能量——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黑暗中有人轻轻触碰了她的手,像是寂静中有人低声叫了她的名字。

她睁开眼睛,看到季裳欲正看着她。她们没有说话,但黎时御知道——季裳欲也感觉到了。

“三、二、一。”黎时御轻声说。

她们同时动了。

黎时御向左前方冲出,季裳欲向右后方旋转。黎时御掷出符纸,符纸在空中燃烧——

季裳欲在同一瞬间将自己的灵力注入火光之中。

但这一次,火光没有飞向靶心,而是在空中分裂成两道,一道直击,一道从侧面迂回,同时击中了两个不同的目标。

这是她们从未练习过的配合。

这是她们在那一瞬间,同时想到的战术。

黎时御停下来,看着那两个被击中的目标,又看向自己的手。

她感觉到季裳欲的灵力残留在她的符纸上,温热而熟悉,像是另一个人的呼吸拂过她的指尖。

“你看到了吗?”她问。

“看到了。”季裳欲说。

“我们刚才——没有用铜环。”

“我知道。”

黎时御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刚才那种感觉,不是通过任何媒介传递的——

是一种更直接的、像是灵魂与灵魂之间的触碰。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像是她在黑暗中伸出手,然后另一只手握住了她。

她抬起头,看向季裳欲。季裳欲也在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惊讶,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确认了什么的表情。

“黎时御。”

“嗯?”

“我们刚才做到的,不是普通的配合。”季裳欲说,“是高维度的一种能力——灵魂共鸣。”

黎时御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在家族的典籍里看到过。”

季裳欲说,“两个灵魂纯净度极高的人,在极度信任彼此的情况下,可以产生一种超越语言和肉体的连接。这种连接,在高维度被称为‘双星’。”

“双星?”

“像两颗恒星,互相环绕,互相照亮。”季裳欲说,

“分开时,它们各自发光。

合在一起时,它们的光芒可以穿透最深的黑暗。”

黎时御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训练后的疲惫的笑,不是达成目标后的满足的笑。

而是一种更轻松的、像是终于找到了某个一直在寻找的东西的笑。

“那我们就做双星。”她说。

季裳欲看着她,也笑了。

“好。”

那天晚上,她们没有继续训练。她们坐在训练室的地板上,背靠着墙,肩并着肩。

铜环放在她们旁边的地上,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是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

黎时御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有训练留下的淤青和擦伤,指节处磨出了薄薄的茧。她握紧拳头,又松开。

“季裳欲。”

“嗯?”

“你说——如果我们早点认识,会怎么样?”

季裳欲想了想:“大概会在初中的场上,一起被当成怪人。”

黎时御笑了:“那也挺好的。”

“嗯。”季裳欲说,“挺好的。”

她们没有再说话。

训练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和她们均匀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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