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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九月二十二,中午。最后那只冰兽拖着残破的身体倒在冷库东侧的空地上,身体还在微微抽搐,口器一张一合地咬着空气,牙齿咬合的时候发出咔咔的声响。绿色的体液从它头部的伤口涌出来,在冰冷的地面上汇成一小摊,冒着泡,散发着刺鼻的化学气味。

这是今天的第三只冰兽。第一批猎队刚从物流园东侧的废墟里回来,带回了三颗晶核和一身绿色的体液。雷动用斧头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在空气中凝成白雾,一团一团地喷出来。他的左手吊着绷带,但在刚才的战斗中他用左肩顶住了一只冰兽的侧面,把它撞翻在地,肩膀上的绷带已经松了,纱布散开,露出底下的皮肤,青紫色的淤血从肩膀蔓延到上臂。

他好像感觉不到疼,也许不是感觉不到,是顾不上。

刘东蹲在他身后的地上,双手撑在膝盖上,还在喘。他的空间扭曲今天派上了大用场,三只冰兽里有两只被他扭断了腿骨,摔倒在地还没爬起来就被雷动一斧头劈了。但连续发动空间扭曲消耗巨大,他的脸色发白,嘴唇发青,手在发抖,异能透支了。周震比他好一些,强化系异能者在耐力上有天然优势,他砍伤了一只冰兽的前腿,刀嵌在甲壳缝隙里,的时候刀刃上沾满了绿色的体液。

劳动队的人在冷库门口把那三只冰兽的尸体拖到远处烧掉。老王带着两个人,先用刀把晶核挖出来,然后用铁锹把尸体推到院子外面一个事先挖好的坑里,浇上柴油点燃。火不大,烟很大,浓黑色的烟柱在灰白色的天空里直直地上升,升到一定高度后被风吹散,像一棵被连拔起的大树。

第一个人是在战斗中途出的事。不是阵亡,是受伤。战斗队的一个年轻人在追击一只受伤的F级冰兽时跑得太快太靠前,脱离了队形。他以为那只冰兽已经不行了,它的后腿被砍断了,身体在地上拖着,跑得很慢,像一只受伤的野狗。年轻人从后面追上去举起刀,那只冰兽猛地转过身来,口器张到了最大,上下颚之间的角度几乎达到了一百八十度,六排牙齿像六把张开的锯齿扇子。

它咬住了他的左臂。

不是咬下去就松开,是咬住之后不松,然后开始撕扯。它的头左右摇摆,身体向后拽,像狗咬着玩具一样。年轻人的手臂在口器里被扭成了一个不正常的角度,骨头碎裂的声音很闷,不是脆的,闷闷的,像折断一浸了水的木棍。他惨叫了一声,然后没声了,不是因为不疼了,是因为疼到了极点之后发不出声了。喉咙里的尖叫被堵在了声带以下,只发出一种含混的“嘶嘶”声。

雷动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一斧头劈在冰兽的头盖骨上,冰兽松口,年轻人的手臂从口器里掉下来。不是整条,是从肘关节以下。肘关节以下的那部分已经不在了,被冰兽的牙齿切断了,断口处能看到白色的骨头茬子和暗红色的肌肉组织,血在喷,不是流。

许清和叶小雨同时冲过去止血包扎。雷动站在旁边,斧头还握在手里,斧刃上还有那只冰兽的体液。他没有说话,浑身绷着,像一随时会断的弦。那个年轻人是他的兵,跟了他好几年的兵。

年轻人叫陈小兵,二十一岁。他被抬到许清负责的区域,截肢手术在防水布拉起来的简易手术室里进行,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求生刀切开皮肉的声音在冷库里回荡了很久。不是不间断的,是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隔了好几秒,因为许清每切一刀都要停下来确认下刀的位置,她不能切错,不能切多,不能切少。

手术做完之后,陈小兵躺在木板上闭着眼睛,嘴唇发灰,呼吸很浅很快。他还没醒,麻药是许清从急救包里翻出来的最后一支利多卡因,药效还有几个小时。他醒了之后会发现自己左手的半条胳膊已经没有了。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事实。

雷动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该说什么?“没事,一条胳膊而已”那不是人话。“活着就好”那是屁话。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站在那里。

剩下的两只冰兽被刘东和周震配合掉了。刘东用空间扭曲扭断了第二只的后腿,冰兽摔倒在地,周震从侧面切入,刀从甲壳缝隙里捅进去,贯穿了心脏。第三只是顾渊独自的。不是他主动要,是那只冰兽朝他扑过来的。它从废墟的阴影里冲出来,不是从正面,是从侧面,是埋伏。它一直在那里等着,等猎队放松警惕的那一刻。

顾渊没有躲。他把求生刀换到左手,刀刃朝外,手臂横在前。右手掌心凝出冰刃。不是求生刀那种金属刃,是冰刃,从掌心正中的皮肤里长出来的,像一株从冻土里突然冒出来的冰晶植物。三十多厘米长,两厘米宽,薄到几乎透明,边缘锋利到能在光线下看到刀刃上流动的幽蓝色光芒。

那只冰兽扑到面前的时候,顾渊侧身,右手冰刃从冰兽头部的甲壳缝隙里切了进去。不是砍,是切。冰刃像一把热刀切进黄油,几乎没有遇到阻力。刀刃从甲壳的缝隙里进入,切开了皮下的肌肉和神经,从另一侧的甲壳缝隙里出来。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冰兽的身体在半空中僵住了。它的口器还在张合,但张合的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慢,然后彻底停了。它的身体从中间裂开,不是冰刃切的——冰刃只切开了它的头部和颈部。它的身体来不及反应,还在继续向前冲,头和身体分了家,从不同的方向摔在地上。

绿色的体液喷了顾渊一身。

他站在那片绿色的雾里,右手还握着冰刃,冰刃上的绿体液顺着刀刃往下流,滴在地上。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只冰兽的头在地上转了好几圈才停下。

冷库里安静了。

雷动走过来看着那具分成两半的尸体,又看了看顾渊右手上还来不及消散的冰刃。冰刃已经碎裂了,在他掌心碎成无数细小的冰尘,消散在空气里,只留下一小片湿痕。

“这是第一次。”雷动说。他没有说“第一次什么”,但顾渊知道他的意思——第一次用冰刃在实战中,第一次让冰刃发挥了它该发挥的作用。

战斗结束后,天开始暗了。劳动队的人把三具尸体拖到远处。老王活的时候一直沉默着,点了好几烟,每一都抽到滤嘴才扔。

晚饭的时候陈小兵醒了。他没有尖叫,没有哭,只是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结了霜的铁管,看了很久。他的左手还缠着绷带,绷带下面空空的,被子在那个位置塌下去一块。

叶小雨端了一碗粥过来。他摇了摇头。许清把粥放在他枕头旁边。他后来喝了,用右手端着碗,一点一点地喝。没有让任何人喂他。

雷动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看着他。

“老大。”陈小兵开口。声音很小很小。

“嗯。”

“我还能打仗吗?”

雷动的手在膝盖上握成了拳头。“你先把伤养好。”

陈小兵点了点头。他转过去看着那碗粥。

顾渊没有去看他。他坐在角落,手里握着那两颗还没有处理的晶核,在指间翻来覆去地转。

冷库里的灯光又暗了一些。有人开始铺防垫准备睡觉。有人还在吃东西。有人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太低了,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在互相安慰。于浩靠在货架上,腰带上别着那把折叠刀,折叠刀的银色刀柄在应急灯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沈渊在角落里蹲着。他的妹妹沈玥靠着他的肩膀已经睡着了。她的右手还缠着绷带,手指微微蜷着。

顾渊把晶核放在面前的防垫上,闭上眼睛运转冰脉诀。C级中阶。异能在缓慢地生长。今天的战斗消耗不大,冰刃只用了两次,第一次切开那只冰兽的头部,第二次碎裂成冰尘。但他的身体在适应——适应在实战中使用冰刃的感觉,适应那种冰刃切开冰兽的甲壳和皮肉时的阻力、角度、力度。

需要在冰刃凝结的瞬间就决定好它的长度、厚度和形状。快了一毫秒,它凝不出来;慢了一毫秒,冰兽的口器已经咬到你的喉咙了。今天他的时机刚刚好。下次不一定。

明天他要去地铁站。沈渊带路,他要去看一看暗黑议会提前囤积的物资。那些东西现在还不是暗黑议会的,谁先到就是谁的。末世里没有先来后到,只有活人和死人的区别。活人有资格拿,死人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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