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校园里的花开了个遍。
先是玉兰,白的紫的,开得满树都是,花瓣厚实肥硕,落在地上的时候会发出“啪”的一声闷响,像有人在树底下摔碎了一个瓷碗。然后是樱花,粉嫩的一小簇一小朵,风一吹就纷纷扬扬地飘下来,落在路过的学生头上肩上,被踩进泥土里变成褐色的浆。最后登场的是西府海棠,沿着教学楼前面的路排成两行,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挤在枝头,远看像是两道浅粉的云。
江阳看到海棠的时候,才忽然意识到时间过得比他以为的还要快。感觉好像昨天才拖着行李箱推开宿舍门,闻到那久违的暖气片上的闷味,可转眼之间学期就已经过去了一半。
这一学期的前半程和上一学期截然不同。没有人挂科补考,没有再出现趴在桌上开着游戏睡到天亮的画面,没有人对着翻开的高数课本发呆。李浩的游戏还在打,但他只在晚上打,而且到点就关——不是每次都能准时,但至少他有了一个“到点”的概念。有一次江阳半夜起来上厕所,凌晨一点多,看到李浩的床帘里没有蓝光透出来,只有均匀的呼噜声。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很有节奏地起伏着,像某种终于校准了的节拍器。
刘思远把更多时间花在了画上。他买了一块数位板,在电脑上画得很慢,一条线的曲率能反复调上半小时,图层建了删、删了建,文件名从“场景草图_修改”一路递增到“场景草图_修改10”。江阳有一次路过他身后,看到他正在给一幅夜景图加光效——深蓝色的底色上,无数细小的光点从画面底部向上飘升,像一群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这张画……”江阳停了一步。
“怎么了?”刘思远没回头,手上还在调光点的透明度。
“跟你上次给我看的那个有点像。但又不一样。”
刘思远停下手里的笔,偏头看着屏幕上那些正在扩散的光点,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是第四版。我改了构图。”他顿了一下,“上一版的光是往一个方向走的。这次我想让它往不同的方向飘。不知道能不能画出来。”
他说“不知道能不能画出来”的时候,语气不再是上学期那种“反正我也做不好”的自弃,而是一种很认真的不确定。江阳看着他在数位板上调整一光线的角度,想起林栩也说过类似的话——“不知道适不适合读博。”两个人在不同的领域,做着完全不同的事,但说这句话的神态意外地相似——都带着一种不确定但愿意试试的郑重。
赵巍的教师资格证备考进行得有条不紊。他在书桌上方贴了一张新的便签,比上学期的“作息表”更大,上面写着“教育学基础+综合素质+面试”三个板块,每个板块下面都列了需要准备的内容和截止期。他每天固定拿出一小时看教育学的网课,边看边做笔记。江阳注意到他做笔记的方式跟学计算机的时候不一样——这种不一样体现在他的坐姿上。看编程课的时候他窝在椅子里,身体往后靠,像在旁观一场跟自己关系不大的展览;看教育学的时候他的背会不自觉地挺起来,偶尔还会把视频暂停,对着屏幕说两句话,像是在模拟某种未来的讲课场景。
一天晚上,赵巍难得主动说起自己的事:“选高中还是初中?高中的话,技术课不受重视,但压力小。初中的话,学生会皮很多,但能讲的内容更有意思。”他在纠结一个很普通但很实际的问题——不是为了拿到一个好看的绩点,而是为了以后站在讲台上的时候,面对哪一群学生更不后悔。
周明是变化最少的一个,也是江阳最不担心的一个。他还在用那个厚重的老人手机,已经用了大半个学期,按键上的数字磨掉了一点漆,露出浅灰色的底色。他的体重从一百零二斤慢慢恢复到了一百一十出头,脸颊上终于有了点肉,不再是那种皮包骨骼的轮廓。他每周去学校心理咨询室,一开始是辅导员强烈建议的,后来他自己也觉得有用,就主动把咨询频率提到了两周一次。
有一天傍晚,江阳在图书馆碰到他。周明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没有手机,只有一本书,手边是一本打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知识点。江阳在他对面坐下来,周明抬起头,笑了一下——是正面的、眼神有聚焦的那种笑。
“在看什么?”
“《社会心理学》,”周明把封面翻过来给他看,然后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你知道米尔格拉姆实验吗?”
“用电击那个?”江阳在《乌合之众》里看到过相关的讨论。
“对。”周明低头看着书页,手指指着某一节,“他通过一个看起来无害的实验情境,就说‘实验要求你必须继续’,那些普通人就会给别人施加致命的电击。群体服从有时候不是被的,而是被一种叫‘情境’的东西裹进去的。”他抬起头,“上学期我打游戏的时候,就是被裹进去的。所有人都在打,段位就是地位,你不打就不是‘自己人’。当时如果有人跟我说‘退出吧’,我会觉得那个人才是异类。”
江阳看着周明认真的表情,忽然想到一件事。从开学到现在,周明已经坚持了大半个学期不碰手游。而在这个过程中,那个曾经用段位高低来判定归属的游戏群,并没有像他害怕的那样把他踢出去。没人踢他。他在群里依然能看到消息,有人在讨论新赛季的平衡性调整,有人在发战绩截图,有人问今晚有没有人组队。周明不再回复和游戏有关的话题,但那个群并没有因此坍塌。
“那个游戏群还在。”江阳说。
“还在,”周明点点头,“昨天有人发消息说‘最近怎么不见周明了’,然后有人说‘他换手机了’。然后问了一句‘有人打吗’,就继续组队了。”
他低下头,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复杂的感慨:“上学期我最怕的事,就是退游之后没人记得我。现在看来,确实没人记得。但这不是坏事。”
江阳想了一会儿,明白了周明的意思。那个群是一个有新人时热热闹闹、有人离开后很快恢复原样的生态系统。它的循环速度太快了,快到来不及在意任何一个人的退出。但恰恰是这份“来不及在意”,反过来戳破了周明曾经最大的恐惧——他以为自己离开游戏就会失去所有的社交位置,事实上没有人会因为他的退出活不下去,那个群也不会因为没有他的段位就解散。他在与不在,对那群人而言没有他想得那么重要。同样,那群人的评价,对他来说也不应该像上学期那样重要。
“那种感觉很像断,”周明合上书,“断的时候觉得世界末,断完之后发现饿不死。”
江阳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不知怎么联想到上学期在青坪看到的天文望远镜目镜里的星云。你以为那团模糊的光斑就是全世界,直到有人拍了拍你的肩膀,让你退后一步,才发现头顶其实还有一整片银河。
四月中旬,林栩发了一条群公告,通知这学期的第一次观星活动。
“周六晚上。春天不看深空,看行星。木星冲刚过,视直径大,细节清晰。地点教工活动中心楼顶,最近学校批了天台给我们用,不用跑郊区了。”
这条消息让江阳有些意外。不用跑青坪了——意味着今晚的观测点就在学校里,跟他们宿舍只隔了半个场和几栋教学楼。他把通知截了个图,转发给了陈远,附了一句:“去吗?”
陈远回得很快:“去。”
晚上八点半,教工活动中心天台上,林栩和方旭正在架望远镜。天台上风不小,吹得林栩的头发乱七八糟,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防风夹克,看起来比去年的黑色羽绒服精神了一些,但那种懒洋洋的神态还是没变。苏小棠戴着一顶大红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蹲在地上调试她自己的那台小望远镜。旁边还有两三个新面孔,是这学期刚入社的大一新生。
陈远跟在江阳后面上了天台。他又穿着那件暗绿色的冲锋衣,领口敞着一颗扣子,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不是江阳之前看到过的那个速溶咖啡的旧杯子,而是一只新的,深蓝色的,杯身上印着一颗白色的北极星。
“新杯子?”江阳故意问。
“嗯。”陈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杯,拇指在北极星图案上轻轻抚了一下,没有多说。
林栩朝他们扬了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他的目光在陈远的杯子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但江阳注意到他转身调试赤道仪的时候,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翘了一点点。
今晚木星的位置很好,在东南方向的天空,肉眼看去是一颗稳定的亮星,比周围的恒星都要明亮。用望远镜看的时候,木星表面的两条赤道条纹清晰可辨,颜色是深浅不一的棕褐色和油色。四颗伽利略卫星排成一条斜线,左边两颗,右边两颗,位置跟江阳上学期看到的又不一样了。
“木卫一的位置每次看都不一样,”方旭在旁边解释,“它们的公转周期最短的只有不到两天。你上次看和这次看,它可能已经绕了木星几十圈了。”
轮到陈远的时候,他在目镜前待了比所有人都久。比上学期第一次观星时还要久。旁边的新社员开始小声地交换不耐烦的目光,林栩用眼神阻止了他们。没有人催促。
陈远直起身之后,退到天台边缘的围栏处,靠着栏杆仰头看天。江阳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我爸以前在哨所,有一台俄罗斯双筒望远镜,”陈远说,他的声音在天台上的风里听起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写信的时候经常提到木星。说木星是他最喜欢的行星,因为伽利略卫星用最简单的望远镜就能看到。他说,你看,宇宙里最亮的光,从来不需要最贵的设备。”
江阳没有说话。他知道为什么陈远在目镜前看了那么久。他不是在看木星的条纹和卫星,他是在找那架俄罗斯双筒望远镜的残影。他在那座海拔四千七百米的哨所上,在那些他父亲用手指一点点校准焦距的夜晚里,寻找一个他曾隔着三百公里距离说过的“随便你”。
风从天台吹过去,吹动了陈远冲锋衣的帽绳。
“上学期跨年那次,在青坪看到猎户座星云的时候,”陈远的声音比风还轻,“我感觉他在旁边。不是鬼魂那种‘在’,是他看过的光,现在我也看到了。”
江阳陪他站了一会儿。天台上其他人正在轮流看望远镜,人群中偶尔爆出一两声压低的惊叹和讨论。江阳看着那颗在城市的少许光污染中依然明亮的木星,忽然觉得,陈远的父亲说得对——宇宙里最亮的光,从来不需要最贵的设备。它只需要一个愿意抬头的人。
后半夜,观星活动结束。大家收拾设备的时候,林栩一边把目镜一个个拆下来放进防箱,一边语气平淡地宣布了一件事。
“九月国际天文奥赛国家队选拔开始了。我们社争取到了一个校级推荐名额,目前就只有我和方旭在准备。大三了,再拖下去就没机会了。大二大一的谁以后有兴趣的,可以来找我拿资料。早做准备,总比临时抱佛脚强。”
方旭在旁边补了一句:“别看我,我就是个凑数的陪跑选手。”
“他去年拿了省赛二等奖,虽然是个凑数的。”林栩头也没抬。
方旭愣了一下,露出一脸“你卖我”的表情。苏小棠在一边笑出了声。
回宿舍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江阳推开宿舍门,里面的灯还亮着。李浩没打游戏,而是坐在椅子上看手机,看到江阳回来,立刻站起来,表情像是憋了一路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江阳,我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办一个校内赛。不是那种正式的电竞社联赛,就是一个小型的、娱乐性质的比赛。让那些平时只会在宿舍里闷头打游戏的人出来打。打完比赛之后,所有人一起坐下来,聊聊为什么打游戏。”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越说越快,就像开学第一天他介绍自己的那种连珠炮模式。“不是批斗会,不是让谁说‘游戏不好’,是真的聊聊——你觉得游戏给了你什么,你觉得它有没有拿走什么。愿意说的就说,不愿意说的就听听。”他停了一下,像是要喘口气,又像是要把最后一个最关键的字吞回去,最后他还是说出来了,“电竞社的人觉得我疯了。副社长啊,专门搞竞技的组织,去办一场‘不打比赛’的聊天局。”
江阳看着李浩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想起上学期他给李浩在笔记本里写下的定义——“即时反馈依赖”。第二天在笔记里记完这次观星之后,他划掉了“李浩模式”那一栏里几个关键词旁边的小叉,却没有划掉整组词本身。他只是在那页的末尾添了一笔:不再只是被多巴胺推着走。他在主动用它,去连接一些人。
“你打算什么时候办?”江阳问。
“五月。春末,天气好,可以在室外搞。我在想能不能借到场旁边那个小广场,有灯的,晚上也不暗。”
“那你要拉赞助吗?有奖品吗?”
“奖品就是泡面,”李浩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坦然到近乎自豪的表情,跟天文社收社费买泡面的林栩堪称异曲同工,“打完了大家一起吃。”
“像天文社观星那样。”江阳说。
“对!”李浩拍了一下大腿,“就那种感觉!你们看星星,我们打游戏,打完了一起坐在地上吃泡面聊天。虽然一个是看星星一个是打游戏,但那个氛围——就是那个氛围——我也想搞一个。”
江阳看着李浩兴奋的样子,忽然觉得,上学期他在笔记本上写的那句“游戏本身不是问题”,正在以他想象不到的方式被李浩自行验证。游戏不是李浩的敌人,它只是李浩世界里唯一熟悉的地貌。他要把这片地貌变成一种媒介:不是用来逃避学习,而是用来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同样的泡面,泡在青坪的炉头上和泡在场旁边的广场上,也许可以煮出同一种东西。
几天后的早晨,苏小棠在社团群里发了一段文字,是一个简短的群公告。她说她向学校递交了“光污染认知调查”的暑期社会实践申请,如果能批下来,她想组一个小队,在城市的几个地点测量夜间天光亮度,顺便做一点科普。
“队名还没想好,”她在群里写,“目前的想法是叫‘暗夜守卫’,或者‘关灯队’。欢迎大家踊跃贡献更离谱的备选。”
群里立刻热闹起来。有人说叫“别开手电筒”,有人说叫“谁开灯谁是狗”,有人发了一张P图——苏小棠戴着红色棒球帽站在天文望远镜旁边,头顶P了一只卡通猫头鹰,配字:“再开灯我就要叫了。”
江阳被群里的消息提示音连着震了好几轮,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打开手机,发出了入群之后最没营养的一句话:“‘关灯队’听起来像宿管科的下属机构。”
苏小棠秒回:“那更好了,方便混进宿舍检查。”
群里又是一阵刷屏。
隔着屏幕,江阳忽然觉得,天文社的人都是一群完全不同的人。林栩懒散,方旭认真,苏小棠活泼又较真,新社员里有的安静,有的外向,有的连赤道仪还不会装。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有一个“不为什么”的爱好。看星星不能帮他们考高分,不能帮他们保研,不能帮他们找到好工作。他们来天台,只是因为林栩说今晚木星冲刚过,而他们想知道木星冲刚过是什么意思。
小规模的,无用的,不求回报的。这些“无用”的事似乎有一种很轻的力。它不够改变一个人的绩点和家庭背景,也不够抵挡社会对“成功”的狂热定义。但当这些灯全部暗下去的时候,它会把那些被屏幕蓝光覆盖的面孔重新照亮。
五月快来了。风开始变暖,夜里的风不再是那种刮在脸上像刀割的冷,而是带着一股湿的、泥土翻新之后的气息。江阳站在宿舍的窗户前,看着楼下路灯照亮的路上,有人正夹着书本从图书馆回来,有人在跑步,有人拎着夜宵边走边吃。
新学期已经过去了一半。而整个春天——整个他终于觉得自己属于这里的春天——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