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所有的目光同时转向方四海。
方四海坐在左侧的椅子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面色灰白,看起来像是一个久病的老人。但沈舟曲注意到,他的手指没有抖,呼吸没有乱,眼神也稳得像一潭死水。
“沈公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方四海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是怀疑我?”
沈舟曲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木箱里的证据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在长桌上,然后从中间抽出一份,展开,面朝方四海。
“方爷,去年三月,河东道分舵报了一笔支出——纹银一千两,名目是‘采购新茶’。但这笔钱并没有用来买茶,而是汇给了江南道一个叫‘顾明远’的人。您知道顾明远是谁吗?”
方四海看了一眼那张单据,摇了摇头。
“不知道。”
“顾明远是顾家二房的大管家。”沈舟曲的语气平静,“这笔钱,是从您的河东道分舵出去的,经手人是您的嫡系。您会不知道?”
方四海沉默了片刻。
“河东道分舵每天有几十笔进出,我不可能每一笔都过目。”
“但这一笔,您过目了。”沈舟曲从单据下面抽出一张纸,“这是当时的审批单,上面有您的签名。”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指着签名栏。
“方爷,您看,这个‘方’字的起笔和收笔,和您平时的写法一模一样。我不懂书法,但我在暗河据点那晚看过您签名的账本,您的签名有一个特点——‘方’字最后一笔总是向上挑,挑得很高,像一把刀。这张审批单上的签名,也是向上挑的。不是模仿,是您亲笔。”
方四海的目光落在那个签名上,看了很久。
“我签过很多单子,不记得这一笔。”
“那我帮您回忆。”沈舟曲翻到另一份证据,“去年三月,您在河东道做什么?我查过您的行程记录,去年三月,您一直在河东道处理一批私盐的销售。那批私盐的利润是三千两,但账上只记了一千八百两。差了一千二百两。加上这一千两,差了两千二百两。”
他顿了顿。
“这些钱,都去了同一个地方——江南顾家二房。”
大殿里响起了窃窃私语。几个分舵主交头接耳,目光在方四海和赵元昌之间来回移动。
方四海依然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指终于开始抖了。不是害怕,是愤怒。
“沈舟曲,我救了你。你的命是我从法场上买回来的。你现在反过来咬我?”
“方爷,我是在算账,不是在咬人。”沈舟曲的声音没有起伏,“您救我的恩,我记得。但暗河的账,我也要算清楚。这是两码事。”
赵元昌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方四海身上移到沈舟曲身上,又从沈舟曲身上移回方四海身上,像是在判断谁说的是真话。
“方兄,”他终于开口了,“这些单据上的签名,是你的吗?”
方四海没有回答。
赵元昌又问了一遍。
“方兄,回答我。”
方四海慢慢抬起头,看着赵元昌,三角眼里多了一种沈舟曲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决绝。
“是我的。”
大殿里一片哗然。
陈伯在角落里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赵远也愣了,忘了脸上的疼。几个分舵主站了起来,又被人按着坐下去。
赵元昌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
“为什么?”
方四海没有看他,而是看向沈舟曲。
“沈公子,你说你会算账。那你算算,暗河这五年,如果没有我撑着,会是什么下场?”
沈舟曲没有回答,但他在心里算过。
没有方四海,暗河在河东道的生意会在三年前就垮掉。没有方四海,暗河的走私网络不会扩张到八个道。没有方四海,暗河的人脉不会渗透到朝廷和藩镇的每一个角落。
方四海是暗河的基石。
但基石也分两种——一种是支撑房子的,一种是压死房子的。
“方爷,您为暗河做了很多,这一点没人否认。”沈舟曲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您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让暗河更好,而是为了让暗河成为您和顾家二房交易的筹码。”
方四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您和顾家二房的关系,不是‘’,是‘依附’。您用暗河的资源换取顾家二房的保护,保护您自己在河东道的地位。暗河的利润,您截留了一部分给顾家二房,剩下的才分给暗河。暗河这些年一直半死不活,不是因为经营不善,是因为利润被您抽走了。”
沈舟曲从木箱里拿出最后一份证据,放在桌上。
那是李茂私人账本的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方爷每年从河东道分舵提取纹银八千两,交顾家二房,持续五年。”
方四海的脸终于变了颜色。
不是苍白,是灰败,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
“李茂那个畜生……”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李茂已经死了。但账还在。”沈舟曲指着那行字,“五年,每年八千两,合计四万两。这些钱,从暗河流进了顾家二房的口袋。而您,方爷,您拿了什么回报?”
方四海没有说话。
“您拿了顾家二房的承诺——不碰河东道。”沈舟曲替他说了,“顾家二房答应您,只要每年给他们八千两,他们就不会动您在河东道的生意。您用暗河的钱,买您自己的平安。”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声音。
赵元昌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方四海,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方四海闭上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
“是真的。”
三个字,落在地上,像三块石头砸在青石板上。
赵元昌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我了你——”
“赵首领。”沈舟曲拦住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稳,“了他,暗河就真的完了。”
赵元昌的手停在半空中,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松开了。
“你说得对。”他坐回去,声音疲惫得像一个老人,“了他,暗河就散了。”他转头看着方四海,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失望。“方兄,你跟我争了这么多年,我以为你是为了暗河好。原来你只是为了自己。”
方四海睁开眼睛,看着赵元昌,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你以为你是为了暗河好?你截留的那两万两,不也是拿来养私兵、打点关系?我们都是一样的人,谁也别瞧不起谁。”
“不一样。”赵元昌的声音低了下来,“我截留的钱,花在了暗河身上。你截留的钱,花在了顾家身上。我是为了暗河,你是为了你自己。”
方四海没有反驳。
他站起来,朝赵元昌鞠了一躬。
“赵首领,这些年,对不起。”
赵元昌没有看他。
方四海又转向沈舟曲。
“沈公子,我救你,不是为了利用你。我是真的觉得,你脑子里的东西,能救暗河。但我没想到,你查到的第一笔账,是我自己的。”
沈舟曲看着他,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没关系”。他只是说了一句:“方爷,账算清楚了,该还的,还是要还。”
方四海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转身,朝殿外走去。
两个护卫看向赵元昌,赵元昌微微点头,护卫跟了上去。
方四海被带走了。不是回石室,而是去地牢——和韩元关在一起。
—
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伯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赵远靠在墙角,低着头。几个账房先生缩在最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赵元昌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沈公子,接下来怎么办?”
沈舟曲把桌上的证据一件一件收回木箱。
“先稳住人心。方爷的事,暂时不要公开。对外就说他身体不好,在休养。暗河的内部账目,我会重新做一套净的,给下面的人看。真实的账,只有你、我和苏禾知道。”
“陈伯和赵远呢?”
“陈伯按暗河的规矩办。赵远——”沈舟曲看了一眼赵远,“他拿了钱,但还了。可以给他一个机会。”
赵元昌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陈伯,按规矩。赵远,降职为普通护卫,发配到岭南。”
赵远抬起头,眼睛里多了一丝感激。
“哥——”
“别叫我哥。”赵元昌没有看他,“暗河没有兄弟,只有规矩。”
赵远被带走了。陈伯也被带走了。
大殿里只剩赵元昌和沈舟曲。
赵元昌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穹顶上的壁画。月光从殿门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舟曲,你说,暗河还能撑多久?”
沈舟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桌边,拿起算盘,拨了一颗珠。
“赵首领,我需要三天时间,把暗河的账重新做一遍。三天后,我会给你一个数字——暗河的真实家底。”
“然后呢?”
“然后,我们要对付顾家二房。”
赵元昌坐直了身体。
“怎么对付?”
沈舟曲把算盘放回桌上,转过身,看着赵元昌。
“他们怎么对付暗河的,我们就怎么对付他们。用商业手段,打他们的命脉。顾家二房的产业,表面上遍布江南,实际上只靠三样东西撑着——盐、茶、。断了这三样,顾家二房就像断了腿的桌子,站不稳。”
赵元昌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能断?”
“能。”沈舟曲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需要时间,需要钱,需要人。三天后,我给你的那个数字,会告诉你暗河有没有这个本钱。”
—
夜深了,沈舟曲回到客院。
顾蘅在院子里等他,手里端着一碗姜汤。
“你脸色不好。”
“没事。”沈舟曲接过姜汤,喝了一口,姜味很冲,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方爷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不是我要怎么办,是赵元昌要怎么办。”沈舟曲在桂花树下坐下,“方爷是暗河的老人,处理他,不能太轻,也不能太重。太轻,下面的人会觉得背叛暗河没什么代价。太重,老人会觉得赵元昌在清洗异己,会离心离德。”
“所以?”
“所以,要拿捏分寸。”沈舟曲放下姜汤碗,“我的建议是——方爷退位,交出河东道分舵,保留暗河副首领的头衔,但不再参与决策。对外说是身体原因主动让贤,对内说是功成身退。这样,既保住了他的体面,也保住了暗河的稳定。”
顾蘅在他对面坐下。
“赵元昌会同意吗?”
“他会。”沈舟曲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桂花树,“因为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舟曲。”
“嗯。”
“你刚才在大殿上,为什么不直接把方爷的罪全说出来?”
沈舟曲转头看着她。
“因为暗河现在需要方爷活着。他活着,顾家二房手里就少一个筹码。他死了,顾家二房会拿他的死做文章,说赵元昌清洗元老,鼓动其他分舵反水。”
顾蘅点了点头。
“你算得真远。”
“不算远,活不到现在。”
—
三天后,沈舟曲把重新做好的账本交给了赵元昌。
账本只有一页纸,上面写着一个数字:暗河现有净资产,折银二十二万七千两。
赵元昌看着这个数字,沉默了很久。
“比我想的要多。”
“但能动用的现银只有四万两。剩下的都是货物、房产、码头、人情债这些不能立刻变现的东西。”
“四万两够什么?”
沈舟曲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份计划。
“够买一个人的命。”
赵元昌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你要买谁的命?韩元不是已经在地牢里了吗?”
沈舟曲摇头。
“不是韩元。是顾家二房在暗河安的最后那只鼠。比韩元藏得更深,爬得更高——这几天我终于查到了。”
赵元昌的脸色变了。
“谁?”
沈舟曲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院门口。
赵元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方向,是顾蘅住的东院。
—
第二天清晨,赵元昌在大殿召集了所有分舵主。
人到齐后,他没有说方四海的事,也没有说暗河的盈亏,而是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话:
“今天,我要一个人。”
分舵主们面面相觑。
赵元昌从腰间抽出长刀,放在桌上。刀刃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这个人,在暗河潜伏了五年,出卖了暗河无数的机密,害死了老首领,几乎毁了我们所有人。今天,我要当着你们的面,把她揪出来。”
他转头看向殿门口。
“带进来。”
两个护卫押着一个人走进大殿。
所有的人同时站了起来。
顾蘅被五花大绑,面纱被扯掉了,露出那张带着疤痕的脸。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赵元昌拿起刀,走到她面前。
“苏禾,原名顾蘅,江南顾家嫡长女。五年前被暗河老首领收为义女,实则是顾家二房安在暗河的眼线。她的任务——监视老首领,窃取暗河机密,配合顾家二房一步步蚕食暗河。”
他的刀尖抵在顾蘅的下巴上,抬起她的脸。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顾蘅没有看赵元昌,而是看向沈舟曲。
沈舟曲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把算盘,面无表情。
顾蘅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沈舟曲,你答应过我。”
沈舟曲拨了一颗算盘珠。
“啪”的一声,清脆。
赵元昌的刀举了起来。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