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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正经修仙天团

作者:九江楼主

字数:174834字

2026-05-02 07:10:30 连载

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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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血神丹初试,一群小白鼠的奇幻漂流

太医院后院今天的气氛,跟以往任何一次实验都不一样。

以往孙思邈做实验,院子里安安静静,除了药童磨药的沙沙声和他自己偶尔的自言自语,基本没人说话。今天不一样——今天院子里挤了二十多个人,比早朝还热闹。十六卫选送的十二名志愿兵已经在墙下排成一排,像一群待宰的羔羊,脸上的表情从“我为大唐献热血”到“我昨天晚上为什么要报名”不等。其中一个年轻士兵正在跟旁边同伴小声嘀咕:“你昨天签的那个知情同意书——上面真的写了‘可能中毒’四个字?”同伴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写了。还写了‘按阵亡论’。我当时以为是唬人的。”年轻士兵沉默了三息,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胡饼咬了一口,边嚼边说:“最后一顿。”

孙思邈站在院子正中央,面前摆着那张临时搭的长案,案上搁着那只蜡封的陶罐。罐子旁边整整齐齐地码着十二只小瓷碟,每只碟子里放着一颗血神丹,暗红色的丹体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他手里拿着一沓记录纸,纸上密密麻麻列着今天的实验流程。

站在廊下,负手而立,表情看似平静,但他右手的手指一直在扶手上轻轻敲打。程咬金在旁边低声说:“陛下,您敲得臣心里发毛。”看了他一眼:“你发毛?你又不是试药的。”

尉迟敬德站在程咬金旁边,手里攥着两个煮鸡蛋。他攥得指关节都发白了,一个鸡蛋已经裂了条缝。程咬金看了一眼他的手,说“你要么换个鸡蛋,那个已经碎了”,尉迟敬德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裂了缝的蛋,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碎了也能用”。

豆卢宽也在,怀里抱着他第四代更新版带木轮的兰花盆栽,嘴里念叨着“万一血神丹能让植物也吸收灵力,老夫的兰花就是大唐第一株修仙植物”。最离谱的是御膳房何厨子也来了,手里拿着一把小蒲扇,腰上别着那把悬停过的菜刀,嘴里振振有词:“这颗丹煮药的时候我帮着扇过火,现在出了丹,我得过来看看——万一以后飞天厨子要从这儿起头呢?”

就在孙思邈准备开始点名的时候,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那脚步声是两个人的——一个轻快而碎,像麻雀在瓦上跳;一个沉稳但极快,像老牛突然小跑。两种脚步声混在一起,节奏完全不合拍,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加速。

然后两个道士模样的年轻人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院子。

打头那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胳膊,左手夹着一卷竹简,右手攥着半块啃了一半的芝麻饼。他冲进来的势头太猛,差点撞上门口的药童,一个急刹之后踉跄了两步才站稳,站稳之后第一反应不是道歉,而是回头对着后面喊:“师兄你快点儿!师叔已经开始点名了!”

后面那个慢悠悠跨进门槛,穿的是灰布道袍,比前面那个稍微体面一点,至少袖口没卷——但他两只袖子本没放下,全掖在腰带里,露出两条白生生的小臂,也不知道是怕热还是习惯了。他脸上挂着一种天然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憨笑,眼角微微往下弯,嘴角微微往上翘,整张脸组合起来就是四个字:人畜无害。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袱,包袱里不知装了什么东西,走一步就叮当响一声,像里头藏了只小铜铃。

“急什么,”他笑呵呵地说,“有孙师叔在,实验跑不了。跑得了实验跑不了孙师叔,跑得了孙师叔跑不了咱们。”

“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在山里追野鹿的时候你也说‘跑不了’,结果呢?跑得比咱俩都快!最后还是靠我拿竹竿套的!”前面那个气急败坏地把芝麻饼往嘴里一塞,腾出右手整了整衣领,然后朝院子里扫了一圈,目光锁定在孙思邈身上,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声音洪亮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孙师叔!”

孙思邈手里的炭笔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清来人之后,脸上的表情经过了一个极其复杂的演变过程——从专注到困惑,从困惑到无奈,从无奈到认命,最后定格在一种“我今天实验计划里没有这两个人但既然他们来了我也拦不住”的佛系平静上。

“淳风,天罡,”他放下炭笔,“你们怎么来了?”

李淳风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孙思邈面前,手里那卷竹简差点怼到孙思邈鼻子上,嘴里连珠炮似的往外蹦字:“师叔!我们在终南山北麓采星象数据呢——您知道我们在那边搭了个临时观星台对吧?用十六松木桩子架的,上面铺了三层芦苇席,袁师兄昨天一不小心踩塌了西南角,我今天早上补了半天——然后山下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您在长安城里搞了一种叫‘血神丹’的东西,能让普通人感应灵气!我们当场就把星象记录一合,从终南山翻了两座山头下来,赶了一宿夜路!袁师兄摔了一跤,我也摔了一跤——他摔在溪里,我摔在牛粪上——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信上说您昨天成功了八个!八个!”

他一口气说完这一大段,脸都憋红了,站在那里直喘气,但眼睛里的光芒亮得吓人。

袁天罡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先对着孙思邈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然后直起身,脸上的憨笑丝毫没减:“师叔别听他的,信是前天到的,但我们昨天才动身,因为他不肯扔下那半锅红豆粥——他说熬了一夜不吃完可惜。路上摔跤是真的,但摔进牛粪的不是他,是我。他摔在客栈门口的青苔上。不过牛粪我洗了。”他拍了拍自己道袍下摆上已经了的泥印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李淳风的脸腾地红了:“你洗牛粪的时候不是也把我那件外面挂破的袍子洗了吗?我要是不挂破你怎么会洗?说到底还是我帮了你——”

“我没说你不帮我。”

“那你刚才说‘不肯扔下半锅红豆粥’——”

“确实没扔。吃完才走的。”

李淳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他颓然地往旁边一站,把最后一口芝麻饼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袁天罡看着他嚼饼,又从自己包袱里摸出半块胡饼递过去,语气还是那么不紧不慢:“别噎着。这饼在客栈门口顺手买的——你再不吃咱们在长安没饭辙了,钱袋子掉溪里了。”

“你刚才怎么不说钱袋子掉了?!”

“你也没问。”

孙思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用一种久经考验的长辈语气说:“淳风,天罡,为师叔现在很忙。今天有十二个人要试丹,你们要么在旁边安静看着,要么回终南山继续修你们的观星台。选。”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看着!”然后同时闭嘴,同时找了块空地盘腿坐下,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刚坐下不到一息,李淳风又弹了起来:“师叔!您那个血神丹——是用什么炼的?方子里有蝎子对吧?我们在山上也捉过蝎子!黑肥黑肥的那种,关陇山蝎,尾钩有这么粗——”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夸张的弧度,“比关中土蝎毒一倍!要不要我们回去给您捉?”

“蝎子品种对比实验已经列入计划了。”孙思邈头也不抬。

“那实验什么时候做?我们能不能参与?我跟袁师兄在山上观星观了两年,闲得都快长草了——不是真长草,是观星台下面长草了,我们把草拔了煮茶喝——然后观星台上又长了——然后我们又拔了煮茶——然后就没啥可拔了。师叔您不知道,终南山顶上除了星星就是风,还有就是每年冬天冻得我们直哆嗦,袁师兄去年冬至在观星台上裹着三层被子打坐,结果被风吹倒了一松木桩,他从台子上滚下来,还好雪厚——”李淳风越说越起劲,语速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变成了一串没有标点符号的语音流。

“你再说下去,实验就做不完了。”孙思邈打断他。

李淳风立刻闭嘴,但闭嘴之后整个人的状态明显处于一种“我还有很多问题但我忍着”的焦躁中。他坐在那里左扭右扭,像屁股底下垫了块石头,扭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凑到袁天罡耳边小声说:“师兄你看到了没?那排碟子里,每碟都有一颗丹。暗红色的。说明蝎毒的活性成分已经和药膏充分融合了。灵气注入点多半在蝎毒这一味——只有蝎毒是动物药,能被灵力激活。土元虽然是虫,但它是的。”

袁天罡点头,声音依旧平稳,但语气里分明也透着一丝难以掩藏的兴奋:“蝎毒是引,土元是攻,槐皮是开路先锋。按师叔昨天寄来的信,每颗丹里都有一丝残留的灵力。这丝灵力是谁注进去的?师叔自己多半不可能有这么精准的灵力控制——那只能是那位发明砖头飞行的李道长。”

“对了他叫什么来着——李二牛!”李淳风猛一拍大腿,转头盯住院子里正在跟房玄龄低声交谈的我,眼睛亮得像两颗刚点着的铜灯。他从地上跳起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伸出手——我以为他要行礼,结果他直接搂住了我的肩膀。

“师弟!”他喊得无比自然,音量控制在全院子都能听见的范围内,“你的事迹我们早就听说了!踩砖头飞进长安!教皇上修仙!发明血神丹!这才多久——一个月?一个月不到!我跟袁师兄在终南山听了之后,袁师兄难得地多说了好几句废话——他平时说废话顶多一句半,那天说了三句整!这说明什么?说明你是真的厉害!”

我肩膀被他搂得往下一沉,还没来得及反应,另一边肩膀也被搂住了。袁天罡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我旁边,动作跟李淳风一模一样,力道也一模一样,但他搂完之后还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胛骨,语气很认真:“师弟,我平时话不多。但今天确实很高兴认识你。你在长安做得很好。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和淳风在终南山——哦不对,我们现在不在终南山了,观星台塌了半角还没修好——反正你在哪我们在哪。”

我被两个从没见过的道士一左一右搂着肩膀叫师弟,整个人有点懵。我转头看孙思邈,孙思邈已经把脸埋在记录纸里,肩膀在小幅度抖动——这个角度我看得清清楚楚,比以往任何一次检查药炉时抖得都厉害。太医署后院那只灰猫蹲在房顶上舔爪子,一低头看见三个人搂成一团,连爪子都不舔了,歪着脑袋往这边看了半天。

“那个——两位道长,”我艰难地从他们的夹击里挣脱出来,“您二位叫我师弟,这辈分是从哪论的?”

“从孙师叔那儿论的!”李淳风理直气壮地指了指孙思邈,“孙师叔是我们师父的师弟,我们管他叫师叔。你是孙师叔的搭档——他不光跟你一起炼丹,他昨天寄回终南山的信里还写了你是他见过最经得住扎针的——能被一个大夫夸经扎,那交情铁定不一般。你想想,师叔的搭档,四舍五入不就是我们师弟?”

“经得住扎针也是一种师门考察吗?”我忍不住了一句。

“当然算。”袁天罡用他那平稳从容但极认真的语调替我确认了这门没法退的亲戚,“贫道可以证明——师父那辈也是这么排的。扎针都能一块扛,缘分就该一起吃丹。”

李淳风继续眉飞色舞地补:“不光吃丹,以后还要一起飞,一起开发新的功法!对了师弟,你说那个砖头的飞行法诀——能不能跟剑的通用?我跟袁师兄上山之前学过几天木工,我们自己削了两把木剑,木剑如果能飞,那就不光是将作监和铁匠铺的生意,以后整个长安的木匠铺都能加入进来——比铁剑轻飞得快,比砖头长能站更多姿势——站着蹲着坐着,只要能平衡都能飞。我姿势我都想好了,回头飞给你看。”

“你那木剑还没开刃呢。”袁天罡提醒他。

“没开刃也能飞!开了刃还能切菜,切完菜洗洗还能飞——厨子也能用,耕田的农户也能用,以后每家每户备一把,出门买菜不用走路,飞过去——”

“菜市场铺子多,不好降落,你可能需要一条专用的飞行通道。我在观星台上画过一张简图——不过图中涉及星位对应坊市朝向,得调罗盘。”袁天罡的语速依然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在给这俩出家人逐渐膨胀的飞行愿景添砖加瓦。

我转头看向孙思邈,用眼神发送了一句无声的呼救。孙思邈终于抬起头,轻咳一声,压下嘴角的弧度,恢复了药庐主持实验的正经面孔:“你们两个,坐下。马上开始试丹了——如果今天的实验记录因为你们俩说话太多少记了半条脉案,你俩就真去长安菜市口摆摊卖飞木剑。”

李淳风立刻盘腿坐下,坐下去的时候又弹起来半寸:“师叔!我们能不能也吃一颗?我也是普通人——我虽然有灵力底子但我没觉醒灵!我跟袁师兄练了好几年导引术,居然卡在门外进不去,这比被蚊子咬着还气人。师叔您想,您现有的志愿者全是禁军出身的——体能好,但没导引术基础。您缺对照组啊!我和袁师兄正好能给您补上——我们是道士,有导引术基础,缺绝境,又是完全不同的一种体质类型。这种人对血神丹的反应,您还没测过。您不测一下怎么知道这丹是只对武人有用还是对所有缺乏的修行者都有用?万一它能帮所有道门未入门的弟子打开灵——那整个终南山的道观都得给您立碑!”

孙思邈本来已经提起炭笔准备写首例脉案了,听到李淳风这一顿有理有据的发言,手竟然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站在身后负责协调调配的老太监也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大概在想:孙思邈居然在犹豫,说明这个叫李淳风的确实踩到了当前实验的空缺。

“有道理。”我说。孙思邈偏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廊下站着的。微微点了点头,表情里甚至带着一丝看好戏的微妙期待。

孙思邈从案上拿起两颗血神丹,放在两只空的瓷碟里,推到李淳风和袁天罡面前:“你们两个,填知情书。一人一颗。填完再吃。”

李淳风以我生平仅见的速度在一张纸片上签了个狂草体“李淳风”,袁天罡则用他那缓慢但沉实的笔迹稳稳当当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又抬手画了个小圈,在小圈里加了个星号,大概是标记自己先被李淳风扰了一阵所以姓名旁需另附星象记号。签完后两人同时拿起瓷碟,互相对视一眼,眼神中既有“咱俩终于中奖了”的兴奋,也有“万一丹里蝎子放多了可别当场吐出来”的默契。

李淳风仰头一口闷下,灌了半碗温黄酒,喉咙滚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他闭眼之前在念叨口诀,闭眼之后还在念叨,嘴唇翕动得像在加速运行的诵经机。大概过了十息,他猛地睁开眼,一把按住自己小腹丹田的位置,嘴张得老大,脸上表情在半息之内从紧张变成了狂喜——嘴角还没完全翘起来,鼻尖已经开始冒汗,整张脸扭曲成一个介于哭和笑之间的奇怪弧度,嘴里蹦出来的话却还是和他刚才一本正经申请实验时完全一致:“有了有了有了有了!丹田在跳!不是一般的跳!是那种——像有人在里面踩水车!一圈一圈地踩!热!从命门到丹田全热了!”他一把抓住袁天罡的袖子,“师兄你感觉到了没——”

袁天罡没有回答。他服丹的时间几乎和李淳风同步,但他整个人比李淳风安静得多,盘腿坐在地上,闭着眼睛,脊背挺直,双手搭在膝盖上,姿势端庄肃穆,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如果细看,就能发现他眼皮底下眼珠在极快地颤动,额角有一青筋轻轻跳了一下——也就那么一下,跳完之后立刻平复下来,然后他缓缓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孙思邈,声音依旧慢悠悠的,但每个字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拖着一层极薄的水光:“师叔,丹田过热。涌泉发麻。百会有风感。”他顿了顿,“像有人在天灵盖上开了一扇窗。窗不大,但风是真的。”

李淳风在旁边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才开了一扇窗?!我丹田里都烧锅炉了!水车加锅炉——我是开了个工坊!锅炉工兼水车工!”

“恭喜你。”袁天罡转头看他,表情依然憨厚真诚,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就在这时,李淳风脸上的笑容忽然凝固了。

不是慢慢收敛,是“咔嚓”一下冻住的那种凝固。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手背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不是普通的汗。那汗珠是灰褐色的,黏糊糊的,像稀泥浆混着隔夜的茶水,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淌到指尖滴在地上,啪嗒一声,在青石地面上砸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一股热浪从他丹田里轰地炸开,顺着经脉直冲四肢百骸——不是疼,是烫,是那种从骨髓深处往外蒸的烫,像有人把他全身骨头一抽出来放在蒸笼里蒸了一遍又重新塞回去。

然后汗就炸了。

不是流,是喷。他全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同时张开,灰褐色的粘液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额头、脸颊、脖子、手臂、口、后背、大腿——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往外冒。那粘液又稠又滑,颜色像在泥潭里泡了三天又捞出来晒了两天的抹布拧出来的水,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那臭味不是一种单纯的臭,是层次极其丰富的臭——头一层是陈年汗垢混着酸菜缸的酸馊味,中间一层是死老鼠在墙缝里风三个月的腐味,最后还有一层极冲极烈的腥,像把泥鳅和蝎子放在石臼里捣烂之后摆在大太阳底下发酵了三天。三种味道叠在一起再被体温蒸腾着扩散出去,整个太医院后院像被人投了一颗生化炸弹。

李淳风愣了一息,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粘液,闻了闻自己,然后发出一声惨叫:“我化了——我是不是化了!师叔我中毒了!这是蝎毒发作了!我就说蝎子三钱太多了——太多了!袁师兄你快看看我后背!我后背是不是烂了!我感觉有东西在往外爬——不是汗!是丹!丹要把我煮成汤了!”

“你没化。”袁天罡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他的平稳在此刻听起来格外不正常——因为他自己的脸上也开始冒汗了。他抬起手背看了看上面那层灰褐色的汗珠,嘴角的憨笑一点没减,但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子上的味道,脸上那万年不变的从容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

“确实有点臭。”他承认,语气像在评价一道做得不太成功的药膳。

然后他的汗也炸了。跟李淳风一模一样——全身毛孔同时张开,灰褐色粘液喷涌而出,那股恶臭在原有的基础上又叠加了一层。两个道士身上同时冒烟——不是形容词,是真冒烟。白色的蒸汽从他们头顶、肩膀、后背袅袅升起,跟晨风搅在一起,在院子里形成一股又热又臭又湿的气团。那气团先飘过了廊下,房玄龄“啪”地把茶杯往托盘里一放,整个人往后连退了好几步,袖口掩住口鼻,眉头拧得能夹碎核桃。杜如晦脆躲到了房玄龄身后,声音闷闷地从袖子里传出来:“房公——这是伐毛洗髓还是把人煮了?”

豆卢宽连他的兰花都顾不上了,抓起花盆挡在自己面前,嘴里喊着“兰花挡一下——不对,老夫的兰花不能被熏坏!这味进去花瓣要掉!”,他转身用后背对着两个汗流浃背的道士,把兰花护在前,整个人缩在廊柱后面,只露出半张脸紧张兮兮地往院子里张望。

尉迟敬德反应最实际——他把手里那颗裂了缝的煮鸡蛋直接塞进了嘴里,嚼都没嚼就往下咽,一边咽一边闷声闷气地对程咬金说:“吃进去比闻进去强。”程咬金左看右看没找到能塞鼻子的东西,最后从袖子里掏出两小团备战用的棉絮,一团塞进自己鼻孔,另一团猛地塞进尉迟敬德鼻孔,塞完之后两个人同时张着嘴呼吸,神情像是在执行一项紧急军事自救。

何厨子不愧是常年在御膳房油烟中摸爬滚打的职业选手,他面不改色地挥舞着手里的小蒲扇,把迎面扑来的臭气往侧面扇了两扇,然后凑近一步观察李淳风手臂上那层灰褐色的粘液,看了半天忽然开口:“这不就是人身上攒了十几年的脏东西吗?你们俩道士是不是这辈子没怎么正经洗过澡?”

站在廊下没有动。他的养气功夫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不但没退,反而往前走了半步,眯起眼睛盯着李淳风和袁天罡身上冒出的蒸汽,忽然开口:“朕当初炼气四层的时候,也在太极殿后苑出了一身汗。但没有这么臭,也没有这些东西。”他指着李淳风手臂上那层粘液,“这些——是不是二牛你说的那种排出身体杂质的现象?”

“是。”我站在院子中央,离李淳风和袁天罡最近。那股恶臭我是近距离承受的,但我顾不上捂鼻子——因为我一直在等这个。我走到李淳风面前,用指尖在他手臂上一划,刮下一条黏糊糊的灰褐色物质,托在指尖上对着晨光看了看,然后又凑近闻了一下,味道冲得我脑仁直跳,我赶紧别开脸,深吸一口净空气,把指尖上那条粘液在指尖搓开仔细看了看质地,心里彻底踏实了。

“伐毛洗髓。”我转过身对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还平静,“这就是。他们排出来的不是汗——是凡人体内积攒了半辈子的后天杂质。食物残渣、水谷浊气、经脉淤堵的痰湿、骨髓里沉积的秽物——血神丹里的蝎毒加上灵力注入,把他们的经脉壁从内向外全部冲刷了一遍。这层灰褐色的粘液,就是被冲出来的垃圾。我当初吃蝎子疼了一整夜上吐下泻,排出来的东西比这个稀,但也差不多——他们两个没疼,直接冒汗排出来了。”

“那就不是中毒?”程咬金鼻孔里塞着两团棉絮,声音听起来像被人捏住了鼻子,手里还攥着另一团备用的,“这他妈——咳咳咳——这也太臭了!李令君你当初吃的蝎子要是这个味道,我服你——我程咬金这辈子打过洛阳、打过虎牢关,我什么味道没见过——但我今天发现我错了。这个味道不是人能忍的。我这团棉絮塞错了方向,怎么感觉还是闻到了。”

“你塞的是你自己的鼻孔,当然还是能闻到。”尉迟敬德嚼完了鸡蛋,又从袖子里掏出两颗新的攥在手里。

李淳风已经站起来了,他整个人像从泥潭里捞出来的一样,道袍贴在身上,头发糊在脸上,脸上那层狂喜被汗冲得七零八落,但眼睛里的光芒反而比刚才更亮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灰褐色粘液,又看了看袁天罡——袁天罡也站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互相打量对方,然后同时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咱俩现在丑得没法看但居然还挺开心”的笑。

“师兄,我们是不是可以修炼了?孙师叔——有功法吗?有窍门吗?我从刚才丹田跳到现在,跳得越来越快了,但我不知道该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吸收灵气!”李淳风突然转过来对着孙思邈喊,“灵气现在在哪里?在我身体周围?在我脑子里?在我脚底?我怎么把它吸进来?我总不能张嘴吃空气吧!”

“是,”袁天罡难得地接了一句,语气难得地不那么从容,“感觉到了——但抓不住。像站在井边知道井里有水,但没有桶。淳风刚才说‘水车加锅炉’——没错,是热,是跳,但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动。贫道以为自有一套运气心诀——”他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沾满粘液的手心,摊开手掌又握拢,握拢又摊开,“——心诀的‘心’,现在想不起来。”

孙思邈放下炭笔,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意味非常明确:这两个人现在是你的活了。

我走到两人面前,忍着那股铺天盖地的恶臭——现在已经开始散了,但还没散净,深吸一口气:“先把脸洗了。换身净衣服。然后来找我——我教你们炼气期最基础的引气入体口诀。不是网——不是别人编的,是我亲身试过、陛下也试过的。”

李淳风愣了一息,然后猛点头,点完就跑——他直接冲向后院水井,边跑边脱道袍,脱到一半被袁天罡从后面一把拽住腰带:“井边有女眷——药童也是女的。”李淳风险些摔倒,单脚蹦了两下勉强站稳,嘴里喊了声“那你先打水”,然后两个人光着膀子跑到井边开始打水冲洗。

李淳风往身上泼第一桶水的时候喊了一声“好凉”,袁天罡往身上泼第一桶水的时候还是笑眯眯的但声调变了,低声说了句“”。李淳风冲完半身低头一看自己刚才冒汗最多的手臂,皮肤上原本粗黑的毛孔全部张开但边缘净得像新剥的熟鸡蛋,他猛拍袁天罡的肩膀指着自己那截胳膊:“师兄你看!咱以前在观星台被太阳晒出来的黑斑——少了!少了一半!这就是李师弟刚才说的——伐毛洗髓!洗完之后皮都换了!”

袁天罡没空回答,他正在仔细看自己手上的经脉。井水冲掉灰色汗垢之后,皮下隐现一层淡青色的血管,他认出太渊到少商一路隐约多了一丝以前没有的光泽。他没说话,只把拳头慢慢张开,在清晨的井水里重新并拢五指,像在确认这双手从今天起和昨天有什么本质不同。

两人换上了孙思邈临时让药童找来的两件净道袍——一件浅灰一件靛蓝,都不合身,李淳风的袖口短了半寸,露着两条洗得红彤彤的胳膊,袁天罡的腰带短了半圈只能草草系个活结。两个人在井边把脏袍子拧了挂在晾衣竿上,然后连走带跑地回到院子中央。那股恶臭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余下极其微弱的残存气味还在青石地面上若有若无地飘着。

已经回到廊下重新靠上柱子,程咬金终于把鼻子里塞的棉絮拔下来狠狠地吸了口净空气,尉迟敬德把剩下那两颗蛋收回袖子里——他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吞了一颗,嘴角还挂着蛋黄碎屑。豆卢宽正在把兰花盆从脸前挪开,低头反复检查兰花瓣上有没有被刚才那股恶臭熏出来的印子,凑近花蕊闻了闻,又皱了皱眉头。何厨子已经走到院子角落,蹲在地上仔细端详李淳风刚才滴在地上那一小摊灰褐色的汗渍痕迹,手里的小蒲扇轻轻扇着,自言自语道:“这东西要是提炼了去污,不知道能不能当洗菜——”

“不能。”孙思邈没抬头,一边在记录纸上补充脉案一边回了一句。何厨子讪讪地收回蒲扇,但眼神分明还是不死心。

孙思邈分别把了两个人的脉。把李淳风脉的时候脉象急洪奔涌如沸腾的溪流,尺脉浮起快而猛,但收束有力没有散乱;把袁天罡脉的时候脉象温和绵长如暗河潜流,尺脉同样浮起但更稳更缓,命门火动之后的肾阳不是爆冲而是缓缓漾开像炭火上慢慢加热的井水。他放下手后低头在记录纸上刷刷写了五六行字——多了好几条关于洗髓排异和不同体质排异差异的备注——然后抬起头对廊下的说:“陛下——成了。全成。两个都成。道士体质反应更快,气感成形时间不到普通士卒的一半。但成型后的稳定性差异也大。另:本次首次记录到血神丹引发的伐毛洗髓现象——全身排异,汗出如浆,杂质从毛孔排出而非从肠胃排出,与李二牛当初的蝎毒反应路径不同但结果一致。”他抬起眼皮瞥了李淳风一句,“差点把太医院后院熏成毒气室,这件事我也得写进实验报告。”

从廊下走下来,走到李淳风面前。李淳风刚洗完澡还处于一种“身体突然变轻了但整个人有点不知所措”的奇妙状态中,抬头看见皇上的脸就在面前还想行礼结果膝盖刚弯下去已经伸手虚按住他的肩,低头看着他手背上被井水冲得发红的皮肤——刚才那层灰褐色粘液已经洗净了,现在露出来的皮肤比之前白了一个色号,触感还是微微发烫,那是命门火动之后的外在余温。伸手在他手背上虚按了一下,收回手的时候说:“你的气比队正还凉——道士练的功法跟武者果然不同。”然后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刚才说自己不是中毒——朕差点让尉迟将军把他第三颗蛋塞你嘴里。好在你没事。要不然朕今天就要下两道旨——一道给户部降蝎价,一道给太医院定丧葬抚恤。”

“陛下!”李淳风激动得声音打颤,“我想跟师弟一起学御剑!不是——御木剑!我会做木剑!我做了两把,一把给袁师兄一把给自己——刚才说过的,站着能飞坐着也能飞——”

“可以,”点头,语气平淡,“但朕有一个条件——你在天上飞的同时,要顺便替崇玄署记录长安城的高空气流走向。李靖那边的飞行编队正缺长安周边的风象数据——飞修军团需要的不是半个月一次的通天水象,而是每天每刻的实际气流图谱。你们当道士时怎么做,现在照着多做一遍就行。这件事朕让太史局配合你们——但不急,你先飞稳了再开始。”

李淳风愣了一息,然后猛点头:“风象是吧?没问题!我观星的时候天天看云,风向风速我闭着眼都能背!长安城哪个季节刮什么风我全知道!秋风是从渭水往上灌的,春天是从秦岭往下翻的,夏天是城里的热风往上倒灌——城东北角的崇仁坊上空风向尤其不顺,到时候画出来给陛下看!”

“崇仁坊?”李靖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他手里那张演武场平面图已经被他翻到背面空白处,正用炭笔往上画长安城上空的飞行网格,“崇仁坊上空风向不顺,是否因为靠近皇城东北角的风口?那个位置的禁卫值房平时风就大,冬天冻得很。”

“对!禁卫值房那个位置正好在风口上,我是从观星台的方位角反推的——等风象图画出来之后我再画一张更精确的。”李淳风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脸上的狂喜慢慢被一种更认真的表情取代,“陛下刚才说——崇玄署归李师弟管?那我以后就是李师弟的属官了?飞行风象归崇玄署还是归太史局?”

“崇玄署。风象图交给李靖,风象数据归崇玄署归档。”回答。

李淳风转头看着我,语气忽然变得极其正式:“李令君,属下李淳风,今天起归你管。”然后他微微前倾,用只有我和袁天罡能听到的音量补了一句,“师弟,以后开会的时候,请务必坐我旁边——我话多,要随时记笔记,你写字快,帮我抄笔录。”

袁天罡也缓缓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刚才换衣服时沾上的井水泥渍,对我一拱手,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正经:“李师弟,以后我和淳风归崇玄署管。开会的时候我坐他旁边。他话多,我帮他归纳。归纳完后交给你签字。”他顿了顿又补道,“其实他完全可以自己归纳,他在山上写笔记从来不潦草。而且他现在刚洗完髓,他浑身皮都是新的——连记笔记应该都比之前快。”

“对了我现在手感超好!”李淳风立刻接上,“刚才在井边我摸了一下木剑剑柄,触感比以前清晰多了——感觉指尖麻了这么多年一直没发现,木纹走向我闭着眼能摸出来!今晚我就把长安城高空气流草图画完,明天猎场实测——师弟你来不来?”

“明天辰时。”我说。

他咧嘴笑了,刚想再说点什么,忽然吸了吸鼻子,低头闻了闻自己新换的道袍袖子——那是药童临时找来的旧袍,袖口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药草味——然后他满意地点点头:“还行。不像刚才那么臭了。刚才那个味道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头皮发炸。我告诉你师弟,那味道像是——你吃过死耗子没?算了你没吃过。”

“淳风。”袁天罡轻声打断他。

“嗯?”

“你现在说得太投入,已经喷到我脸上了。”袁天罡用袖子擦了擦脸颊,语气还是那么不紧不慢。

当晚,崇玄署值房灯火通明。案上堆满了今天的实验记录、十六卫将军们送来得好像雪片般的加人申请、李淳风用半张旧账本背面画的长安城高空气流草稿、袁天罡用一口能说话就绝不含糊的平稳语速逐条核对的星象和风的对应表、以及孙思邈从药庐特地传过来的新方剂参考——他随后派小太监给豆卢宽递了封短笺,上面只写了几个字:“灵植肥液·方一:按血神丹煎膏时滤出的二道药渣加十倍清水稀释,暂试三盆。豆卢宽留一盆,太医署月季一盆,剩下一盆请崇玄署值班房前当门岗。另:不要让月季和兰花靠近今天试丹的院中央——李袁二人洗髓排异的残留物渗入青石地缝,暂未测出是否影响地气,已清刷两遍仍有余味。”最后还特意附了一句:“值班房周围地气净,适合当对照组。何厨子若来借药渣试汤,拒。”

我把短笺压在李淳风画的那张草图旁边,几个人分着喝了何厨子第三次按孙思邈的脉象参考改过的羊骨汤——这次的汤里加了地黄须和枸杞,苦味终于压下去了,还飘着一丝极淡的槐花香。何厨子端着汤盆在旁边站着,一边看着我们喝一边振振有词:“今秋槐花早没了,我用的是太医署药库里槐花——一年也就能弄到一小撮,专给李令君炖汤。旁人没这个待遇。今天闻了那阵臭味之后,我还特地多放了半把枸杞——补气。另外——”他低头往汤盆边上刮了刮勺底,“刚才我从太医院后院路过的时候看见青石地上那只灰猫趴在你俩那堆旧袍子旁边睡着了,睡得很香。我想问一下那袍子洗之前能不能借我两天熏熏猫——我家猫最近有点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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