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天从食堂出来,肚子里有了热粥,身上有了暖气,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他在雾中走了大约半小时,又回到了那座殡仪馆。不是路过,是他想回去看看方明远。那个沉默的殡仪馆馆长,一个人在停尸间里守着几百具无人认领的遗体。他想再去看看他,不是因为系统面板上的光点需要确认,而是因为他觉得方明远应该需要一个人说说话。哪怕只是站在旁边,什么也不说。
殡仪馆的院子里亮着一盏灯,不是白炽灯,是那种老式的碘钨灯,发出惨白的光,把院子的水泥地照得像一块冰面。方明远坐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好像手里不拿点东西就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盘天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方明远先开口了。“你又来了。”
“嗯。”
“那箱抗生素送过去了?”
盘天点了点头。“送到了。”
方明远没有问送到哪里、送给谁——他没有打探的习惯。他喝了一口凉茶,皱了皱眉,把搪瓷缸子放在台阶上。“今天又送来一批。”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天气,“十几具。有的是被僵尸咬死的,有的是被塌的楼砸死的,有几个是被活活饿死的。”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盘天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饿死的那个是个孩子,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方明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给他擦脸的时候,他的眼睛是睁着的。我用手给他合上,合了好几次,合不拢。他死不瞑目,因为饿死的。”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又放下,端起来,再放下,像一个不知道该把痛苦放在哪里的人。碘钨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像刀刻的。
盘天没有说话。因为没有什么话能安慰一个给饿死的孩子擦脸的人。他只是在旁边坐着,和方明远肩并肩,一起看着院子里那些被灯光照亮的、影影绰绰的轮廓。过了很久,方明远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我给他合上眼睛了。最后一下,合上了。我告诉他,来世投个好人家,吃饱饭。”
盘天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他只是点了点头。方明远也点了点头。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殡仪馆的台阶上,一个端着凉茶,一个握着铜钱,在惨白的碘钨灯下,像两尊被时间遗忘的石像。
“方馆长。”盘天说。
“嗯。”
“你怕不怕?”
方明远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院子里那些被白布覆盖的遗体。有的白布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一只苍白的手。“不怕。”他说,“活着的人比死人更让人害怕。死人不会害人,活人会。灾难刚开始那几天,有人来殡仪馆抢东西——药品、食物、甚至死人身上的衣服。我拦他们,被推倒了好几次。有一次一个人拿刀指着我,说‘你再拦我就捅了你’。我没让开。我说‘这些东西不是我的,是死者的。你拿了,他们光着身子走,下辈子投不了胎’。那个人愣了一下,把刀收了,走了。后来他回来了,不是来抢东西,是来帮忙的。他帮我搬遗体,搬了好几天。再后来他死了,出去找食物的时候被僵尸咬了。他也躺在这里。”方明远指了指院子东侧角落里的一个位置,“那边,第三排,第五个。我给他擦了脸,换了净衣服。他的眼睛是闭着的,自己闭的。他走得不痛苦。”
盘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看得到一片白布。但他知道,那片白布下面,躺着一个曾经拿刀指过方明远、后来又帮他搬遗体的普通人。人在末世里会变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准。但方明远让他变成了一个闭着眼睛走的人。
“方馆长。”盘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嗯。”
“你是城隍。从今天起,这座城里死去的人,都由你管。”
方明远抬起头看着他。碘钨灯的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像两颗被擦净的石头。“我怎么管?”
“你会知道的。你已经在管了。”盘天转身,朝殡仪馆的大门走去。身后传来方明远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呢?你管什么?”
盘天停下来,没有回头。“我管给你们送信。”
他走进雾里,身后殡仪馆的碘钨灯还亮着,像一个不肯熄灭的眼睛,守着一座城市的死亡和尊严。方明远坐在台阶上,端着他的搪瓷缸子,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被雾吞没。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发光的簿子,翻开第一页,在上面写了两个字——“城隍。”然后他又翻到第二页,写下了今天晚上的第一行记录:“某年某月某,某地,饿殍一具,年七八岁,男,不知名。已收殓,已整容,已合眼。嘱其来世吃饱饭。”
他合上簿子,站起来,朝院子里走去。灯火照着他的背影,把一个中年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能够到那些白布覆盖的角落。
城东安全区。苏晚棠今天轮休,难得有一天不用值班,可以躺在行军床上发呆。但她没有睡懒觉,天还没亮就醒了。她坐起来,从枕头下面摸出那张纸,看着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纸的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折痕处快要断了。她找了一卷医用胶带,把背面贴了一层胶带,像给一件很珍贵的衣服打补丁。她把纸折好,放回枕头下面,然后起来洗漱。水是凉的,用毛巾蘸着凉水擦了一把脸,冷得打了个哆嗦。
她走到食堂去打早饭。食堂在体育场的西北角,原来是一个卖热狗和爆米花的小卖部,现在改成了打饭窗口。窗口前排着长队,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个搪瓷碗。苏晚棠排到队尾,前面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老太太手里拿着两个碗,一个是她的,一个是她老伴的。她老伴腿脚不好,走不动路,她每天替他打饭,一天三顿,从不间断。苏晚棠看着老太太把两个碗都装满粥,小心翼翼地端走,一步一步地走远。她想,这大概就是末世里最朴素的爱。不是轰轰烈烈,是你走不动了,我替你打饭。
轮到她的时候,她从窗口往里看了一眼。灶台后面的那个人抬起头,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上全是汗,但笑得很朴实。“姑娘,吃多少?”
“一碗就行。”
女人给她舀了一碗粥,又从旁边的盆子里夹了一小块咸菜放在碗边。“多吃点,你太瘦了。”苏晚棠说了一声谢谢,端着碗走到角落里坐下。她喝了一口粥,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她把这碗粥和那张纸条联系在了一起。那个给她送抗生素的人,是不是也会在某一天,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端着一碗粥?
她把粥喝完,把碗还回去,然后走出食堂,站在体育场的空地上。雾还是很浓,但她觉得雾里有一个人,在看着她。
她伸出手,朝雾里挥了挥。不知道挥给谁看的,但她觉得那个人能看到。
殡仪馆那边,盘天已经在几公里之外了。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雾太浓,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感觉到有一只手在朝他这个方向挥,很轻,像风吹过树梢。他伸出手,也在雾里挥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两个人,隔着浓雾和废墟,隔着一整座沦陷的城市,在同一个时刻,朝对方的方向挥了挥手。他们看不见彼此,但他们知道。这大概就是二十三年的默契。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