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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周远山住在城南的一个别墅区。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别墅——那种独门独院、有花园有车库、门口还种着两排法国梧桐的房子。在陈家沟,最好的房子是村长家的二层小楼,跟眼前的别墅一比,就像茅草屋比皇宫。

我和二狗子在小区门口下了出租车。保安打量了我们一眼,大概觉得两个穿着地摊货的年轻人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拦着不让进。

二狗子说:“我们是来找人的。”

保安问找谁。

二狗子说:“周远山。”

保安的表情立刻变了,换上了一张笑脸:“周总的客人啊,请进请进。”

二狗子边走边嘀咕:“周叔还是周总呢。”

我没说话,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周远山到底做什么生意?住别墅,开桑塔纳,被人叫周总,跟爷爷口中那个“欠了人情”的老友,完全是两个画风。

周远山的别墅在小区最深处,临着一条人工河。我们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别墅的灯亮着,透过落地窗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

二狗子去按门铃,我站在门口,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房子的气场不对。

怎么说呢,就像一个人,表面上穿着名牌、开着豪车、笑着跟你打招呼,但你总感觉他背后藏着什么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不舒服。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讲究,面相和善,一看就是那种过惯了富贵子的太太。

“你们是来找远山的吧?请进,他在书房等你们。”

进了客厅,我的那种感觉更强烈了。

装修豪华,家具考究,连吊灯都是那种水晶的,一看就价值不菲。但每一件东西的摆放,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沙发靠墙,茶几居中,电视柜正对大门——这些都是普通人家最常见的摆法,也没什么大错。

可问题是,这房子的格局,不该这么摆。

这房子坐北朝南,大门开在东南,这在风水上是“紫气东来”的格局,主财旺。但这种格局需要“纳气”,也就是说,东南方向的大门要空旷、开阔,气流才能顺畅地进来。

可现实呢?

大门外面,正对着小区的人工河。

河是水,水主财,按理说是好事。但问题是,河水流的方向是由西向东,而大门在东南,水流的“去水”方向正好对着大门。

这叫“反弓水”,是煞的一种。在风水上,水来处为吉,水去处为凶。门对着水流走的方向,意味着财来了又走,留不住。

难道周叔不知道这个?

我正想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周远山穿了一件深色的家居服,比上次见面时看起来年轻了几岁。他走下楼梯,看到我,笑了一下。

“来了?坐吧。”

我们在沙发上坐下。那位太太端了茶过来,便知趣地去了楼上。

周远山点了一烟,看着我:“说吧,最近在搞什么名堂?”

我没打算瞒他,就把建材市场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从陈老板的地面裂缝,到林老板的承重柱,再到那些来找我帮忙的商户们。

周远山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一凡,我跟你说过,别在外面露本事。你知道现在多少人盯着你吗?”

“多少人?”

“至少三拨人。”周远山伸出三手指,“一拨是市场的商户,他们觉得你有用,想拉拢你。一拨是和你一样会看风水的人,他们觉得你抢了他们的饭碗,想搞你。还有一拨——”

他顿了一下,把烟掐灭:“还有一拨,是从外地来的。他们,不是普通人。”

我的心猛地一提。

“周叔,你说的是……”

“你别问。”周远山打断我,“有些事情,你知道得越少越好。我答应过你爷爷,保你在省城平安。但前提是,你得听我的话。”

我沉默了一会儿:“周叔,我不是故意要露本事的。是陈老板那个事,我看出来了,没忍住。”

“没忍住。”周远山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摇了摇头,“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个毛病。看到不对的东西,忍不住就要说。结果呢?说得多了,记仇的人就多了。记仇的人多了,麻烦就来了。”

“我爷爷……”

“你爷爷的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周远山站起来,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等你什么时候把《青囊经》吃透了,什么时候再来问我。”

他看着杯子里的酒,突然加了一句:“不过,你怕是等不到那天。”

“为什么?”

“因为你太像你爷爷了。”他回头看着我,“他当年也是二十五岁就出师,二十六岁成名,二十八岁就被人盯上了。你现在的路,跟他一模一样。”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今天叫你来,不是训你的。”周远山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金玉满堂那个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

“我帮你想好了。去。”

我一愣:“去?”

“去。”周远山点点头,“但不是以搬运工的身份去。是以风水师的身份去。”

“周叔,你刚才还说——”

“我刚才说的是,别在外面露本事。”周远山打断我,“但你既然已经露了,那就索性露个大的。”

我不太懂他的意思。

“你想,现在你只是一个建材市场的搬运工,会看点风水,不收钱。这叫什么?这叫猎奇,叫谈资。大家觉得你是个怪人,用完了就扔。你有麻烦了,没人会帮你。”

“但如果你以一个正式风水师的身份,去金玉满堂这样的大酒楼,解决了他们解决不了的问题。那叫什么?那叫招牌。你有了这个招牌,就有了价值。有价值的人,别人才会重视,才会保护。”

我听着,慢慢反应过来了。

周叔这不是在骂我,是在教我。

“可是爷爷说,让我藏好自己……”

“藏好自己,不是让你当缩头乌龟。”周远山看着我,“你爷爷让你藏,是让你别被那些人找到。但在这个城市里,你一个外地人,无亲无故,除了我还有谁认识你?你不靠本事出头,难道靠搬砖出头?”

这话说得刺耳,但有理。

“那我该怎么做?”

“金玉满堂那个事,你先去看看,是什么问题,能不能解决,心里有个数。但不要马上动手,回来跟我商量。”

“好。”

“以后在外面,不要再免费帮人看风水。一分钱不收,别人不会觉得你高尚,只会觉得你廉价。但也不要乱收费,该收多少,心里要有杆秤。”

我看了一眼二狗子,二狗子也在看我。

我俩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了同样的想法——周叔这个人,不简单。

从周远山家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我和二狗子走在别墅区的小路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二狗子说:“一凡哥,周叔到底是什么人啊?”

“我也不知道。”我实话实说。

“他说有外地来的人盯着你。”二狗子压低声音,“该不会是害你爷爷的那些人吧?”

我没回答。

爷爷的遗稿里说,四大家族一直盯着陈家。周远山说的“外地来的”,会不会就是四大家族的人?

如果是,那他们来得也太快了。

爷爷去世才一个多月。

“一凡哥。”二狗子停下脚步,表情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不管那些人是谁,我都站你这边。”

我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热流。

“走吧,回去睡觉。”我说。

第二天,我拨通了何志远的电话。

“何经理,我是凡一。你们老板什么时候有空?”

“凡一先生!”何志远的声音明显带着惊喜,“您稍等,我马上跟老板确认。”

不到五分钟,他回了电话:“老板说今天中午,在酒楼恭候大驾。”

金玉满堂酒楼在城南最繁华的一条街上,上下三层,装修得金碧辉煌。门口停满了车,光看车牌就知道来这里吃饭的非富即贵。

我穿着二狗子帮我挑的最体面的一件衬衫——其实也就是地摊货,三十块钱一件——走进了大门。

何志远已经在大堂等着了。

“凡一先生,这边请。”

他带我上了三楼,进了一间名叫“聚贤厅”的包间。包间很大,一张圆桌能坐二十个人,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和点心。

包间里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短发,国字脸,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看起来不像老板,倒像个普通的中年男人。但他的眼睛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掂量你的分量。

“你就是凡一?”他站起来,伸出手,“赵金旺。”

我跟他握了手。

“凡一先生,请坐。”赵金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这个人直来直去,不绕弯子。我们酒楼出了点怪事,想请你帮忙看看。”

“赵老板请说。”

赵金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我们酒楼,最近半年,一直在出事。”

“什么类型的事?”

“各种各样的。”赵金旺掰着手指头数,“三个月前,厨房的煤气管道突然,幸亏是早上没人,只伤了两个厨子。两个月前,二楼包厢的吊灯掉下来,砸在一张桌子上,那天幸好那桌客人临时取消了预订。一个月前,三楼洗手间的水管,水漫金山,泡了三个包厢的地毯。”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这些都是小事故,没出人命。但所有人都觉得,迟早要出大事。”

“这些事故,有没有什么共同点?”我问。

“有。”赵金旺看着我,“都发生在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

初一和十五。

这两个子,在风水上很特殊。初一新月,十五满月,是天地气场变化最大的两个节点。在这两天出事,说明问题不是偶然的,而是跟时间和空间的能量变化有关。

“赵老板,这酒楼是什么时候开的?”

“三年了。头两年生意很好,从去年年底开始,就慢慢不行了。这些事故,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开业之前,有没有请人看过风水?”

“请了。”赵金旺苦笑了一下,“请的还是省城最有名的风水师,花了不少钱。”

“那位风水师,你们后来还有联系吗?”

“出事之后我找过他,他说是酒楼里的东西变了,跟他当初看的风水没关系。”

我点了点头,没有急着下结论。

“赵老板,我能四处看看吗?”

“当然。”赵金旺站起来,“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何经理陪我就行。”

何志远带着我,从一楼看到三楼,从前厅看到后厨,从地下室看到天台。

我看得很仔细,每一面墙、每一扇窗、每一个转角,都不放过。

大概看了一个小时,我心里有了点数。

回到包间,赵金旺还坐在那里等。

“凡一先生,看出什么了吗?”

我坐下来,沉默了片刻。

“赵老板,我能不能问一句,你这酒楼以前,是不是发生过不好的事?”

赵金旺的脸色微微一变。

“比如,死过人?”

赵金旺看了何志远一眼,何志远微微点头。

“是的。”赵金旺的声音低了下去,“这酒楼盖之前,这块地是一片老居民区。拆迁的时候,有个老太太不肯搬,最后闹出了事。”

“什么事?”

“她……从自家楼上跳下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就在现在酒楼大门的位置。”

我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对上了。

地气冲射、事故频发、初一十五应期——不是风水布局出了问题,是这块地本身就有问题。

在风水上,这叫“凶地”。一块地如果在历史上发生过凶事,就会留下不好的气场。这种气场,对活人是有影响的。

但奇怪的是,赵金旺说过,酒楼头两年生意很好。如果这块地有问题,为什么头两年没事?

除非……

“赵老板,开业之前,你请的那位风水师,是不是在这块地上做了某些‘处理’?”

赵金旺想了想:“他确实做了些事情。在大堂的正中央,埋了一个东西。但他不让我看,说看了就不灵了。”

“埋了什么?”

“他包在一块红布里,像是一张黄纸,上面好像写了些字。”

黄纸。

上面写了字。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

“赵老板,那张黄纸,后来有没有被挖出来?”

“没有。他说那个要一直埋着,不能动。”

那问题就清楚了。

那张黄纸,十有八九是一道“镇煞符”。那位风水师在开业的时候,用符咒暂时镇住了这块凶地的气场,所以头两年没事。但风水上的“镇”,都是有期限的。三五年之后,符咒的法力会逐渐消散,凶地的气场就会重新冒出来。

初一十五,是天地气场变化最大的时候,也是符咒力量最弱的时候。所以事故都发生在这两天。

“赵老板,我能不能去大堂看一下?”

大堂在一楼正中央,是这个酒楼最大的空间,摆了几十张桌子。

我站在大堂的正中间,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

赵金旺说的那张黄纸,就埋在这下面。

我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

闭眼。

爷爷教过我,“望气”不用眼睛,要用皮肤。气场的温度、湿度、流动的速度,都能通过皮肤感受到。

掌心下,有一股微微的凉意。

不是大理石的凉,是一种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带着湿和不祥的凉。

我把手移开,那股凉意就消失了。

再贴上去,又出现了。

这就是凶地的气场。

我站起来,看着赵金旺。

“赵老板,我的结论是:你这酒楼的问题,不在风水布局,在于这块地本身。”

赵金旺的表情很复杂:“那位风水师也说过类似的话,但他只说了‘这块地不好’,没说出过事。”

“他当然不会说。”我说,“如果他说这块地上死过人,你这酒楼还开得下去吗?”

赵金旺沉默了。

“凡一先生,那……能化解吗?”

我没有直接回答。

“赵老板,我需要回去准备一些东西,三天之后给你答复。另外,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会看风水这件事,不要让太多人知道。包括酒楼里的人。”

赵金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明白。那……费用?”

我想起了周叔的话:不要免费,也不要乱收费。

“等解决了再说。”我说。

从金玉满堂出来,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我没有回建材市场,而是直接去了周远山家。

周远山听完我的描述,沉默了很久。

“凶地。”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你确定?”

“八九不离十。”我说,“那块地以前死过人,老人,怨气重。之前那位风水师用符咒暂时镇住了,现在符咒效力快没了,所以这半年来一直在出事。”

“你能解决吗?”

“能。”我说,“但需要周叔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那张黄纸,我需要知道上面的内容。那位风水师写的符咒,是不是真的镇煞符,还是别的东西。”

周远山点了一烟,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你知道那位风水师是谁吗?”

“知道。赵金旺说过他的名字,叫陆鸣。”

周远山转过身,看着我。

“陆鸣,是我的人。”

我一愣。

“他是省城最贵的风水师,也是我最好的伙伴。”周远山的语气很平静,“金玉满堂的那个局,是我让他做的。”

我的脑子飞转。

周远山让陆鸣在金玉满堂埋下一道符咒,镇住凶地。但符咒是有期限的,三五年之后就会失效。而赵金旺是金玉满堂的老板,他不知道这块地的问题,也不知道符咒的存在。

现在符咒快失效了,赵金旺慌了,找上了我。

而我,是周远山暗中保着的人。

“周叔,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远山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想说的是——那个局,是你爷爷的手笔。”

四下一片安静。

窗外的风吹动法国梧桐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黄纸上的名字。

不是陆鸣,不是周远山,不是赵金旺。

是我爷爷。

陈守拙。

那块凶地,那个镇煞符,那个保了金玉满堂三年太平的风水局——全是我爷爷的手笔。

而他,从来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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