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周远山那套房子的头三天，我和二狗子哪儿都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周叔说建材市场的工作要等几天，让我们先适应一下城里的生活。
所谓适应，其实就是待在屋里别出去惹事。
二狗子憋得难受，趴在窗台上看楼下的老太太遛狗，看了整整半个小时。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青囊经》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这本书我从小到大翻过无数次，里面的内容我都能背下来。但爷爷说过，《青囊经》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心读的。每读一遍，都会有新的感悟。
以前我不信。
现在我在信了。
以前读这本书，我关注的是那些口诀和技法——什么“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什么“得水为上，藏风次之”，什么“山管人丁水管财”。
可这一次，我读到了一句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的话。
那句话写在《青囊经》中卷的开篇，只有八个字：
**“气乘风散，界水则止。”**
以前我觉得这句话很简单，就是说风会把气吹散，水会把气留住。
可现在再读，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气能被风吹散，能被水止住，那气就是一种可以被外界影响的东西。换句话说，气场是可以被控的。
爷爷说过，一个人也有气场。
你的身体状况、情绪状态、甚至运气好坏，都跟你的气场有关。
那是不是意味着，一个人的气场，也可以被外界影响？
我想起了爷爷当年在村里给人“镇宅”的场景。他从来不在人家家里画符念咒，而是带着人家把屋子里的家具重新摆一遍，把门窗的位置调整一下，甚至只是让人家在家里某个角落放一盆花、一面镜子。
那些调整，表面上看是风水布局，实际上是在调整那个空间的气场。
空间的气场变了，住在里面的人的气场也会跟着变。
人的气场变了，心情、健康、运势，自然就变了。
这不是迷信。
这是环境心理学。
我把这个想法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了一整天，直到二狗子喊饿才回过神来。
第四天，周远山来了。
“工作的事搞定了。”他把两个工作牌扔在茶几上，“城南的建材市场，你们明天就可以去上班。早上八点到下午六点，中午管一顿饭，一个月六百，月底发。”
我看了一眼工作牌，上面写着“临时搬运工”，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
我是17号，二狗子是18号。
“行，谢谢周叔。”我把工作牌收好。
“别光说谢。”周远山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我帮你是冲你爷爷的面子，你要真想谢我，就在这儿好好，别给你爷爷丢人。”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周远山点了一烟，吞云吐雾，“你们在外面，别提你爷爷的名字，也别提我的名字。”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做的生意，有些……不太方便说的。”周远山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爷爷知道我的底细，所以他不来找我，我也不去找他。这次是他开口了，我不得不帮。但帮完这一次，咱们最好少来往。”
“周叔，你做的什么生意？”
周远山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
那一眼里有犹豫，有顾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以后你就知道了。”他掐灭烟头，站起来，“行了，我先走了。明天上班别迟到。”
周远山走了以后，二狗子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一凡哥，我怎么觉得这位周叔怪怪的？”
“哪里怪？”
“说不上来。”二狗子挠挠头，“就是那种……有钱人身上特有的怪。他明明很有钱，但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
我没接话。
二狗子虽然看着粗，但心思有时候比女人还细。他说周远山不开心，那多半是真的。
一个做“不太方便说的生意”的人，能开心到哪儿去？
第二天一早，我和二狗子六点就起了床。
从小区到城南建材市场，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我们俩人生地不熟，怕迟到了，提前两个小时出门。
结果七点半就到了。
建材市场还没开门，我们就蹲在门口等。
八点整，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拉开了卷帘门。他看到我们俩，皱了皱眉头：“你们就是新来的？”
“是，老板。”我站起来。
“我不叫老板，叫我老赵就行。”他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眼，目光在二狗子的身板上停了一下，“行，看着还算壮实。进来吧。”
建材市场很大，分上下两层，一楼卖瓷砖、地板、卫浴，二楼卖灯具、窗帘、壁纸。老赵管着七八个搬运工，负责把客户买的货从仓库搬出来，装到车上。
活不轻松，一箱瓷砖几十斤，一袋水泥一百斤，一天下来，腰酸背痛。
二狗子倒是得欢，他有个傻力气，扛两袋水泥上三楼都不带喘气的。
我没有他的力气，但我有我的办法。
每次搬货之前，我会先观察一下货物的堆放方式，然后找到最省力的搬运路径。别人要搬三趟的货，我两趟就能搬完，而且不累。
老赵看了几天，觉得我脑子好使，就让我管记账。
所谓记账，就是拿个本子记下每个搬运工搬了多少货，月底算工钱。
这活轻省多了，而且工资不变，还是六百。
二狗子替我不平：“凭啥你记账也拿六百，我搬货也拿六百？”
我说：“凭脑子。”
二狗子气得晚上多吃了一碗饭。
在建材市场了半个月，我开始慢慢摸清了这里的门道。
这个市场虽然叫“城南建材市场”，但其实就是一个大型的批发集散地。在这里做生意的，大多是外地来的商人，福建的、浙江的、广东的，什么人都有。
他们卖的东西五花八门，但有一个共同点——都很贵。
一平方米的实木地板，卖两三百块。一套整体橱柜，大几千甚至上万。我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够买两扇门的。
每次看到那些标价，二狗子都会咂舌：“一凡哥，你说这些玩意儿咋这么贵？”
“因为有人买。”我说。
“什么人买？”
“有钱人。”
二狗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一凡哥，你说咱们这辈子，能成有钱人吗？”
我没回答。
不是因为不想回答，是因为我不知道。
爷爷说我天赋异禀，说陈家和沈家的血脉在我身上融合，说我是百年来最有潜力的人。可这些话，在搬瓷砖、扛水泥的子里，变得像是一场梦。
天赋异禀有什么用？
能当饭吃吗？
能当房租吗？
不能。
在城里，最值钱的是钱。
我口袋里的钱虽然还有几千块，但如果不改变现状，迟早会花光。
我必须想办法赚钱。
可爷爷说不让我轻易出手。
这就像手里握着一张超级彩票，但不能兑奖，只能看着它发霉。
转机出现在一个下雨天。
那天下午，市场里没什么人。我坐在门口记账，老赵在旁边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突然，市场的东头传来一阵喧哗。
老赵竖起耳朵听了听：“好像是老陈家的店出事了。”
“什么事？”
“不知道。”老赵把烟头掐灭，“走，看看去。”
我们走过去的时候，那家店门口已经围了一群人。
店名叫“宏达建材”，卖的是高档瓷砖。老板姓陈，四十多岁，是个精明的福建人。
他正站在门口，急得团团转。
“怎么了陈老板？”老赵问。
“倒霉！真倒霉！”陈老板指着店里，“你们看！”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店里的地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裂了一条缝。那条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门口，有三四米长，最宽的地方能进一手指。
“这地面我上个月刚重铺的！”陈老板心疼得直跺脚，“花了八千多块！”
有人议论：“是不是地基下沉？”
“不可能，这市场盖了七八年了，以前从来没裂过。”
“那是不是材料有问题？”
“用的都是好材料，我亲自去进的货。”
大家七嘴八舌，谁也说不清楚。
我站在门口，没有参与讨论。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这条裂缝，不是普通的裂缝。
普通的地面裂缝，要么是不规则的水泥收缩缝，要么是直线型的温度缝。可这条缝，是弯曲的，从门口开始，绕过正中间的收银台，一直延伸到里面，像一条蛇。
更奇怪的是，裂缝两边的东西出现了奇怪的变化：靠着左边墙的瓷砖样品，有三箱出现了裂纹；而靠着右边墙的，却完好无损。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词。
“地气冲射”。
爷爷教过我，这叫“地气冲射”。当地底下的气脉发生改变时，地面会出现裂缝，而且裂缝的走向一定是顺着气脉的流向。气脉所过之处，万物都会受到影响——该破的破，该立的立。
这条裂缝，左边的东西出了问题，右边的没事，说明气脉是从右边往左边冲的。
但这个市场已经盖了七八年，从来没出过问题，为什么现在突然有地气冲射？
除非……
“陈老板，”我开口了，“你最近有没有动过什么东西？比如，店里的布局？”
陈老板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你是谁？”
“我是在这儿活的搬运工。”我说。
陈老板皱了皱眉，明显不想搭理我。几个看热闹的商户也笑了：“一个搬运工，你懂什么？”
我没反驳，只是又问了一遍：“陈老板，你仔细想想，最近是不是动过什么东西？”
陈老板想了想，突然一拍大腿：“对了！上个月我把收银台挪了一下。原来在门口，后来觉得太吵，就往里面挪了两米。”
我心里有数了。
“陈老板，你把收银台挪回原位，裂缝就不会再扩大了。”
“什么？”陈老板一脸不信，“你一个搬运工，懂风水？”
“我不是风水师。”我说，“我只是……懂一点。”
周围的人都笑了，有人还说：“老陈，你别听他瞎扯，他就是个搬砖的。”
陈老板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我叫人来修就是了。”
他显然没把我的话当回事。
我也没再多说。
我只是一个搬运工，人家凭什么信我？
那天晚上，二狗子问我：“一凡哥，你白天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什么真的？”
“就是那个裂缝的事儿。搬个收银台，真的有用？”
我放下手里的《青囊经》，想了想。
“二狗子，我问你。你想想看，那家店的布局——门在东南角，收银台本来在门口，这就形成了一个‘气口’。客人的气、外面的气，都从这个口子进来，经过收银台，然后散到店里。”
“后来他把收银台往里面挪了两米，门口就没东西挡着了。气进来之后，直接冲到店里面，没地方去，就钻到地底下去了。地下的气脉被扰，地面自然会裂。”
这是爷爷教我的道理：“气要藏，不能散；要聚，不能冲。”
收银台是聚气的东西，把它挪开，气就散了、冲了。
地面上看不到这些变化，但地底下会有反应。
二狗子听得一愣一愣的：“所以只要把收银台搬回去，气就聚了？”
“对。”
“那陈老板要是不搬呢？”
“那裂缝会越来越大，而且会开始影响他的生意。”
“真的假的？”
“不信你半个月后再去看。”
二狗子半信半疑地挠了挠头，没再问了。
半个月后，陈老板主动找到了我。
那天我正在门口记账，他急匆匆地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小兄弟，你那天说的是对的！”
原来，他那天没听我的，找人来修了地面。可修好不到一个星期，裂缝又出现了，而且比之前更长。更麻烦的是，他店里的生意这半个月差了很多——同样的货，以前一天能卖五六单，现在一单都难。
“小兄弟，你给我想想办法，多少钱我都出！”
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陈老板，你把收银台挪回原位，然后在收银台后面放一个鱼缸。”
“就这样？”
“就这样。”
“那……要多少钱？”
“不要钱。”我说，“我是搬运工，不是风水师。”
陈老板愣住了，周围的人也愣住了。
“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说。
“什么要求？”
“别跟别人说是我的。”
陈老板照我说的做了。
三天之后，裂缝停止扩大。一周之后，他店里的生意恢复了正常。
他很高兴，给我送了两条好烟。我没要，让他转送给老赵。
但我帮陈老板看风水的事情，还是传了出去。
建材市场就这么大，哪儿有个风吹草动，半天之内全市场都知道了。
一个搬运工，会看风水，还不要钱。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商户中间传开了。
最先找上门来的，是二楼卖灯具的林老板。
他是浙江人，四十出头，在这里做了五年生意。他的店在市场东北角，按理说位置不错，可生意一直不好不坏。
“小兄弟，你帮我看看，我这店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我跟着他走到店里，转了一圈。
店不大，四五十平方，天花板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灯具。格局没什么大问题，但有一个细节引起了我的注意。
店的正中间，有一承重柱。
这柱子很粗，把整个空间一分为二。
这是风水上的“中宫有煞”。
中宫是一个空间的中心点，相当于人的心脏。心脏位置有一柱子挡着，气血不通，生意自然不好。
“林老板，你这店，需要把柱子处理一下。”我说。
“怎么处理？拆又不能拆。”
“不用拆。”我说，“把柱子包起来，包成圆柱形，外面装一面镜子。然后在柱子上挂一个水晶球。”
“镜子和水晶球？”
“对。镜子的作用是反射，把柱子的煞气反射回去。水晶球的作用是化煞，把不好的气场转化成好的。”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林老板半信半疑，但还是照做了。
一周之后，他的生意果然好了起来。他乐得合不拢嘴，非要给我五百块钱。
我还是没要。
“林老板，我说了，我不是风水师。你要是真想谢我，帮我保密就行。”
林老板点了点头，但还是没忍住，跟他老婆说了。
女人嘛，嘴碎。
他老婆又跟隔壁店的老板娘说了。
隔壁店的老板娘又跟她的姐妹说了。
不到一个月，整个城南建材市场，都知道有一个会看风水的搬运工。
找我的人越来越多。
我不收钱，只提一个要求：别跟别人说是我的。
可纸包不住火。
消息传到了市场外面。
那天中午，我正在吃盒饭，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进市场。
他直奔我而来。
“请问，您是凡一先生吗？”
凡一。
这是我在市场上用的名字。
我的筷子停了一下：“是我。”
“我叫何志远，是城南‘金玉满堂’酒楼的人事经理。”他递给我一张名片，“我们老板想请您吃个饭。”
金玉满堂。
我知道这家酒楼，是城南最大的酒楼之一，天天爆满，据说光靠宴席一年就能赚上千万。
这样的大酒楼，找我一个搬运工吃饭？
“你们老板有什么事？”我问。
“我们酒楼最近出了点怪事，想请您帮忙看看。”
“我不是风水师。”
“我们知道。”何志远笑了笑，“但我们老板说，不收钱的风水师，才是真风水师。”
这话让我愣了一下。
不收钱，是真风水师？
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那是周远山给我买的一个二手手机，只能接打电话和发短信，但在这个年头，已经算是先进了。
我接起来，是周远山的声音。
“一凡，你最近是不是在帮人看风水？”
我心里一沉。
“周叔，你怎么知道？”
“整个城南都传遍了，你以为我是聋子？”周远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我跟你说过，别在外面露本事。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周叔，我没有——”
“别解释了。今天晚上，来我这儿一趟。”
电话挂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盒饭，已经凉了。
何志远还站在旁边等着。
“何经理，”我说，“容我考虑几天，行吗？”
何志远笑了笑：“当然可以。这是我名片，您随时可以打给我。”
他走以后，我没有继续吃饭。
今天这件事，让我第一次意识到——在这个城市里，我并不是隐形的。
我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在看着。
有些人是善意的，比如陈老板、林老板。
有些人，我就不知道了。
爷爷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我这点小本事，在陈家沟可能不算什么。但在省城，在这钢筋混凝土的森林里，就已经算是一枝独秀了。
独秀的木，最容易招风。
我得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