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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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婚诡事】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孟婆子走了。
她带着那个敲锣的中年男人一起离开的,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像是完成了某种交易之后急着离开现场。院门在她身后合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声闷响顺着院墙传进来,落在我心口上,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深井里。
堂屋里只剩下我和我爹两个人。红烛还在烧,绿色的火苗安静地立在烛芯上,偶尔跳一下,把墙上的双喜字映得忽明忽暗。供桌上的香已经烧了一半,香灰弯曲成奇怪的形状落在香炉里,看上去像是一截截断掉的手指。
着墙角坐在地上,身上还穿着那件大红长袍。长袍的料子贴在皮肤上的感觉越来越不对劲——它不像是一件穿在身上的衣服,倒像是一层正在慢慢收紧的皮肤。我能感觉到它随着我的呼吸在轻微地蠕动,丝绸的纹理蹭着我的胳膊,细密而绵长,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我的皮肤上轻轻地划。
我爹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整个人像是老了二十岁。他额头上的伤口又被汗水浸开了,创可贴的边缘翘了起来,露出下面暗红色的伤口。他盯着供桌上的灵位牌,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翕动着,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们就这么沉默了很久,久到红烛烧下去了一小截,久到院子里的风声从北墙转到南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绕着院子一圈一圈地走。
最后是我先开了口。
“爹,还有没有办法?”
我爹的肩膀抖了一下,像是被我的声音从一个很远的地方拽了回来。他慢慢地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的东西复杂得让我不敢直视——有愧疚,有恐惧,有无能为力,还有一丝我从未在他眼睛里见过的绝望。
“孟婆子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哑着嗓子开口,“她说洞房夜过了,你身上的契就彻底烙死了,到时候就算是阎王爷来了也改不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咬着牙说,“我问的是,还有没有办法破这个局。”
我爹沉默了。他从兜里掏出那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红纸,翻到最下面那行潦草的小字,盯着看了很久。烛光在他脸上摇晃,让他的表情在明暗之间不断变化。
“那个姓吴的老头,他儿子还活着。”我爹突然说,“他儿子叫吴大勇,在青石镇上开了一家修车铺。吴老头死之前,一定跟他儿子说过什么。”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晚上八点二十。从县城到青石镇开车大概四十分钟,现在是晚上,镇上的人应该还没睡。如果吴老头真的知道些什么,他儿子也许能给我一个答案。
“我们现在去。”我站起身,把那件大红长袍脱了下来。长袍从我身上剥离的那一刻,我的皮肤上传来一种奇怪的拉扯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把衣服粘回我身上。我咬着牙把长袍甩在了椅子上,从衣柜里拽出一件正常的外套披上。
我爹没动。
“爹?”
“佳兴。”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沉重得像灌了铅,“如果吴大勇也不知道怎么办?”
我站在堂屋门口,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今晚是七月十五,天上的月亮又圆又大,可那月光的颜色不对——不是银白色的,而是带着一层淡淡的暗红,像是隔着一块生锈的铁皮在看天。院子里的大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一摇一摆,像是有两个人吊在灯笼下面荡秋千。
“那就再想别的办法。”
我爹最终还是跟着我出了门。他骑电动车载着我,车子的大灯劈开夜色,在乡间水泥路上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两旁的玉米地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夜风一吹,玉米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无数只手在地里抓挠。
一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我的手机导航显示着去青石镇的路线,屏幕上的蓝色箭头在暗红色的月亮下面显得格外刺眼。我偶尔抬头看一眼后视镜——电动车的小圆镜里只能看到我们身后那条被黑暗吞没的路,路面在月光下泛着惨淡的灰白色,像是铺了一层骨灰。
我一直在看后视镜,因为我怕镜子里再出现那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人。
四十分钟后,我们进了青石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街两旁的店铺大多数都关了门,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光晕里面有无数飞虫在疯狂地打转。我爹把车停在街尾的一家修车铺门口,铺子的卷帘门拉下来了一半,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就是这。”我爹说。
我下了车,膝盖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发软。走到修车铺门口,我弯腰敲了敲卷帘门,铁皮发出空洞的响声。
里面传来一个粗哑的男声:“谁啊?关门了!”
“吴师傅吗?我姓刘,我爹是刘建国,去年给你家老爷子过活的。”我的声音在夜色里听起来又又紧,“有急事想问你几句话。”
里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推了上去,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里,光着膀子,身上满是机油点子,手里拎着一把扳手。他的脸很黑,眼睛不大,正警惕地打量着我和我爹。
吴大勇。他的长相和他爹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和他爹一样,眼睛里带着一种见过世面的精明和警觉。
“刘建国?”他看了我爹一眼,眼神闪了一下,“我爹去年死之前跟我提过你。进来吧。”
他侧身把我们让进了铺子。铺子里面很乱,到处都是轮胎和零件,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橡胶的味道。墙角放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半瓶白酒和几个花生壳。吴大勇把扳手扔在工作台上,拉了两把塑料凳子给我们坐下,自己靠在墙边,抱起胳膊看着我们。
“说吧,什么事。”
我爹刚要开口,我抢先了一步:“你爹去世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苏家老宅的事?”
吴大勇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正常的惊讶或者疑惑,而是一种像是被人戳到了痛处的、带着防备和恐惧的变化。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确认卷帘门有没有关严。
“你们问这个什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爹把红纸掏出来,摊开来放在折叠桌上。吴大勇低头看了一眼,当他看到最下面那行潦草的小字时,他的手指明显地抖了一下。
“这是我爹的字。”他说。
“你爹写了‘能跑就跑,别回头’。”我盯着他的眼睛,“他知道些什么?”
吴大勇沉默了很久。久到墙角的挂钟走了整整一圈,久到桌上的白酒瓶在灯光下折射的光斑从一面墙移到了另一面墙。最后他伸手拿起酒瓶灌了一大口,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坐到了我们对面的一个废轮胎上。
“我爹是去年十一月走的。”他的声音变得很低很沉,像是在讲一个他不愿意回忆的故事,“走之前那几天他整个人都不对劲。白天还好好的,一到晚上就不肯出门,把门窗都锁死,在屋里烧香烧纸。我跟他说别折腾了,该睡了,他就拽着我的手说——”
他停了一下,又灌了一口酒。
“他说不该让刘建国碰那口棺材的。苏家小姐的东西动不得,动了就是要死人的。”
我爹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像一张纸。
“他还说了什么?”我追问。
吴大勇看了一眼我爹,又看了一眼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是一种在衡量、在犹豫、在计算的表情,像是在决定要不要把一个极其危险的消息告诉两个即将溺水的人。
“你们今天晚上来找我,是不是已经开始了?”他突然问。
我点了点头。
吴大勇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铺子最里面的一个铁皮柜子前面,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抖着手打开了柜门。柜子里面堆满了杂物,他翻找了好一会儿,从最底层拽出来一个油渍麻花的布包。
他把布包放在折叠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本线装的旧书,封面已经破烂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边角卷曲发黄,散发着一股陈年的霉味。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楷,有些地方被水渍或者别的什么液体洇花了,字迹模糊不清。
“这是我爹的爷爷传下来的东西。”吴大勇翻着书页,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碎了那些薄如蝉翼的纸张,“他曾爷爷在苏家做过管家,苏家的事情他知道得最清楚。这本册子里记的都是苏家当年的事。”
他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页上。那一页的纸比别的更黄更脆,上面的字迹却格外清晰,像是写字的人在这一页上格外用力。
“苏幽璃。”吴大勇念出了那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修车铺里回荡着,让我胳膊上的汗毛竖起,“苏家最小的女儿,光绪二十九年生人,民国十二年死的,死的时候整二十岁。”
二十岁。和我差不多大。
“她怎么死的?”我问出了这个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在困着我。
吴大勇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册子上的字,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然后他抬头看着我,眼睛里的恐惧是真实的,不加掩饰的。
“册子上写的是病故。”他慢慢地说,“但我爷爷跟我爹说过,我爹又跟我说过,苏幽璃不是病死的。她是——”
他的话断了。不是他自己停下来的,是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修车铺外面传来了一声响。
那声音很奇怪,在夜晚的寂静里格外的清晰——是金属摩擦金属的声音,细长而尖锐,像是一铁钉在一块钢板上缓缓地划过。声音从铺子外面的马路上传来,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像是有一个人拖着一件铁器在路上走。
吴大勇的脸色在这声响里变得惨白。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白酒瓶,对着嘴灌了一大口,手抖得酒液洒了一口。
“她来了。”他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我爹腾地站起来,椅子被他撞翻在地上。我也站了起来,后背的寒意在一瞬间从脊椎蔓延到了四肢百骸。我听见了另一个声音——在那金属摩擦声的背景下,有一个更轻更柔的声音混在其中。
那是裙摆拖在地面上的声音。
沙沙。沙沙。沙沙。
和昨晚在院子里响起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关灯!”吴大勇低吼了一声,伸手啪地拍灭了墙上的开关。修车铺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只有卷帘门底部的缝隙透进来一线暗红色的月光。
我们三个人在黑暗中屏住呼吸,谁都不敢动。那沙沙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我几乎能判断出那东西的位置——她在马路对面,正在朝修车铺的方向走。裙摆蹭着柏油路面,每一下都像是蹭在我的耳膜上。
金属摩擦声停了一下,然后又响了,这一次更近,就在卷帘门外面的马路牙子上。然后两个声音都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片寂静里,我听到了第三个声音——一声极轻极柔的叹息,像是有人在卷帘门外面对着门缝轻轻地吹了一口气。然后一个影子缓缓地遮住了卷帘门底部那道月光。那影子是红的,红得像血,把整条门缝都填满了。
一双绣花鞋。
红色的缎面,尖尖的鞋头,鞋面上绣着金色的牡丹花。鞋尖就抵在卷帘门的门槛外面,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月光照在鞋面上,缎子反射出湿润的光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那声音从卷帘门的另一侧传来,轻柔、缓慢、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就像是一个新娘子在洞房里等了大半夜都没有等来丈夫,独自对着空荡荡的新房发出的痴怨呢喃。
佳兴。你在里面吗。
我的血液像是被液氮浇过一样,从头顶一路冻到了脚趾尖。
她不是一直在堂屋里等着吗?她不是应该在那个院子里、在那间拜过堂的堂屋里吗?可她为什么在这里?她是怎么跟过来的?四十分钟的车程,她一直都跟在电动车后面吗?在后视镜看不到的地方,她是不是一直拖着那件大红的嫁衣在马路上走,跟着我们一路走到了青石镇?
吴大勇在黑暗中猛拽了我一把,把我拉到了铺子最里面的角落。他的手全是汗,冰凉的汗,抓在我胳膊上湿漉漉的。我爹也在往后退,脚步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沉重。
卷帘门外又响起了那个声音。
佳兴。
这一次语气有了变化,不再是软绵绵的呢喃,而是带上了一点不耐烦。就像是一个被反复怠慢的人在发出最后的通牒。与此同时,卷帘门开始抖了起来。不是被风吹的那种抖,而是一种有节奏的、从下往上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敲着铁皮,从底部一直敲到中间,又从中间敲回底部,来来,不知疲倦。
铁皮震颤的声音在黑暗的铺子里回荡,每一次震动都像是在我的心脏上踩了一脚。我捂住耳朵,可那声音穿透手掌钻进脑子里,怎么挡都挡不住。
吴大勇在我耳边急促地低声说:“不能让她进来。她不进来就没事。阴宅和阳宅之间有界限,无主之门她不能随便进,除非有人请她。”
可我爹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
铺子最里面那扇通往后院的小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道缝。没有人去开它,也没有风,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敞着,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外面推开了。门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了一个细长的光斑。
而在光斑的边缘,站着一个人影。大红的嫁衣,大红的盖头,一双手交叠放在裙摆前面。她就站在后院通铺子的门廊下面,隔着一扇半开的门,和我们面对面。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不再局限于某一片固定的黑暗了。她似乎无处不在,可以从任何一扇忘记关严的门里,以最悄无声息的方式出现。
吴大勇骂了一句我听不懂的方言,声音里全是恐惧。他猛地从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又从铁皮柜子上抓了一把什么东西,啪的一声把打火机点着了。
火光亮起的瞬间,门口的人影消失了。
小门外面空荡荡的,后院里堆满了废轮胎和旧零件,月光照着满地的杂物,没有任何人的影子。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甜香,和我昨晚闻到的一模一样——胭脂水粉混着桂花的味道,甜腻中带着腐朽。
卷帘门外的敲击声也停了。
吴大勇举着打火机,火苗在他手里剧烈地颤抖着。他的脸上全是冷汗,在火光下闪着油亮亮的光。他看着我,嘴唇动着,却没有发出声音。我读懂了他的口型——“她走了”。
但我们都知道,她不是真的走了。她只是暂时退开了,退到了一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像一个耐心的猎人,知道猎物迟早会从藏身之处走出来。
那个夜里,我们三个人挤在修车铺最里面的小隔间里,开着所有的灯,一直坐到天亮。吴大勇把他爹传下来的那本旧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脸色越来越凝重。
天快亮的时候,他合上册子,看着我,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还有七天时间。”
“什么意思?”
“这本册子上记了一件事。”吴大勇的手指按在册子最后一页上,那一页上的字迹格外潦草,像是写字的人在极度恐惧中匆忙记下的,“苏家小姐的冥婚有一个规矩——从拜堂之起,七天之内如果夫君能找到一件东西,就能解除契约。”
“什么东西?”
吴大勇看着我,眼睛里的血丝像是红色的蛛网。
“她的嫁妆。”他说,“苏幽璃的嫁妆里有一面铜镜,是苏家祖传的东西。册子上说那面铜镜能照出人的魂魄,也能镇住人的魂魄。苏幽璃死的时候这面铜镜不在棺材里,被人拿走了。如果你能找到那面铜镜,在她还魂夜之前把铜镜对着她的脸,契就能破。”
他停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但册子上还说——如果七天之内你找不到,第八天的太阳升起之前,你就会变成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