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语课。顾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课本,正在讲昨天那篇阅读理解的最后一段。她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连后排打瞌睡的人都会被点到名字。黑板上写着几个长难句的语法分析,从句用括号标出来,箭头从修饰语指向被修饰的词。
林栀夏面前摊着英语卷子。目光钉在文章上,但读到第三段的时候她发现前两段的内容完全没记住。读了几行,视线又滑出去了。
她忍了半节课。
从上课铃响到现在,她的笔尖在阅读理解的文章上划了七八道线,每一道都划在完全不该划的单词下面。有一道划在了冠词“the”下面。她从来不划冠词。
“是她比较欺负我。”
他说的每个字都在她脑子里转。欺负。他说她欺负他。她怎么欺负他了。是因为她只对他说三个词吗。是因为她缩手吗。是因为她从椅子和他后背之间的缝隙挤出去时不碰到他吗。他把这些叫“欺负”。
她终于转头。
动作很小,只是把脸从正对课本的角度往左边偏了不到三十度。她的左手还压着卷子边缘,右手握着笔悬在纸面上方。
“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托着字,尾音微微发颤。不是平时回答问题时那种清晰平稳的声音,是被压着的、怕被周围人听到的声音。
沈屿白侧过头。
她难得主动开口。脸上带着一点不安和一点委屈。眉头微微蹙着,眉心的皮肤挤出一道很浅的竖纹。上唇压住下唇,压出一道白印。眼睛看着他,不是偷看时那种从他脸上滑过去的视线,是正对着他的眼睛,定了不到两秒就往旁边偏了一寸,落在他耳垂上,然后又拉回来。
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像滴进清水里的红墨,一点一点往上洇,洇到耳廓边缘。
沈屿白表情平静,甚至有点无辜。眉毛没有动,嘴角没有动,连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但他左手搭在桌沿的手指微微往回收了半寸。
“你冷暴力。”
林栀夏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又合上了。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冷暴力。他说她冷暴力。
他们是什么关系,能用到“冷暴力”这个词?这个词太重了,重到她不知道怎么接。她以为他最多说她“不爱说话”,说她“比较闷”,说她“不太好相处”。他说的是“冷暴力”。好像他们之间应该有某种温度,而她刻意把那种温度抽走了。他们之间本来有什么温度?她暗恋他,他不知道。她偷看他,他发现了。她在他面前紧张,他感觉到了。这就是全部。他管这个叫“冷暴力”——好像她欠他什么似的。
沈屿白挑眉,等她回应。眉毛往上抬了不到半寸,额头上挤出一道很浅的横纹。他看起来不急,甚至有点好整以暇。左手搭在桌沿,中指那块薄茧贴着桌面边缘,右手把笔转了一圈,笔杆在指间翻过去,接住,又转了一圈。
林栀夏憋了半天,嘴唇动了好几次。第一次张开,想说“我没有冷暴力你”,觉得不对。第二次张开,想说“我只是不知道跟你说什么”,觉得更不对。第三次,憋出一句:“我没有。”
声音比刚才还轻,像怕被除了他以外的人听见。
沈屿白:“哦。”
他转回去,目光落在课本上。侧脸的线条没有变化,下颌没有收紧,嘴唇也没有抿。和平时一样平。但他转回去的时候,左手从桌沿收下去放在腿上,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
顾老师的声音在前面响起来:“沈屿白。第四段的主旨是什么。”
沈屿白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很轻的一声。他没有低头看课本——刚才走神了,课本还停在第三段。但他把文章的主旨用英语分析了一遍,发音标准,逻辑清晰,从句套从句,转折词用了两个不同的。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目光从黑板上移下来,扫过她的桌面。她的卷子上,那篇阅读理解的关键词被她划得乱七八糟,有一道线划在了冠词“the”下面。
坐下之后,目不斜视,继续看课本。
林栀夏的笔尖点在卷子上。那个墨点旁边,她又划了一道线。这次划在“climate”下面,线是歪的。她用气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到几乎只有嘴唇在动。
“我真的没有。”
沈屿白没看她。课本翻到第四段,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从左边扫到右边。但嘴角动了一下。非常轻微。嘴角往左边拉开不到一毫米,停了不到一秒就收回去了。轻微到她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看错了。
她盯着他的嘴角看了很久。他没有再动。
她把视线收回来。卷子上那篇阅读理解,她已经读了四遍,还是不知道在讲什么。
沈屿白把课本上的一个单词用铅笔圈出来。不是关键词,是随便圈的。铅笔尖在纸面上拧了一下,留下一个很浅的灰色圆圈。她刚才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不是要哭的那种,是急的。像被人冤枉了,想辩解又不知道怎么辩解。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没有”,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然后又说了一句“我真的没有”。
她终于主动跟他说话了。不是“借过”,不是“谢谢”,不是“老师叫你”。是完整的句子。四个字。“我没有。”五个字。“我真的没有。”虽然只是质问,虽然只是为了辩解。但至少是四个字以上的句子。进步了。
而且她那个表情,又不安又委屈的,眉头蹙着,嘴唇抿着,耳朵红着,眼睛看着他,定了不到两秒就偏开,然后又拉回来。有点好笑。“冷暴力”这个词把她吓到了吧。她大概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这个词形容。
活该。谁让她区别对待的。
但他嘴角动的那一下,他自己没意识到。